第2章

佝偻的內監對我行禮,他身後跟著十二個小小的宮女。


 


「陛下賞謝婕妤——」


 


他的聲音很尖,像磋磨鈍了的刀子,一下一下地拉扯:「陛下旨,婕妤侍寢勞累,免今日晨省,另賜珍器玉玩十二例。」


 


他陪著笑說:「陛下今日下朝,著意賞了娘娘家裡許多東西,娘娘真是好福氣。」


 


我腿上大片大片的淤血,痛得像要撕開,我揚起臉笑,說謝陛下隆恩,陛下天恩浩蕩。


 


寢殿滿滿當當的,是越州的白瓷,青州的冰翡翠環,赤金絞成的镯子,朔方輕透的紗做裙子最好,影影綽綽的,很勾人。


 


如果女人是一種精致的玩物,沒有什麼比朔方紗更能凸顯她們的曲線,玲瓏有致、蒼山起伏的美。貴客們喜歡用紗來贈花樓的姑娘,一尺紗貴過一秤金。


 


我拈了一隻天水碧環。

青州盛產三樣東西:刺客、翡翠、美人。天水碧就是青州翡翠裡最上乘的一種,有一絲雜色,整個玉就壞掉了。這樣大而通透的玉環,大約值五千枚銀毫。


 


還有白瓷瓶,「瓷質若玉而勝雪」,上面是蜿蜒的青花,再看,是小小的一行字,「雲在青天水在瓶」。


 


我想到薛芷,我從前覺得她是白瓷瓶,我自恃讀過幾本聖賢書,就自認為通透清明勝她一籌。


 


但我又何嘗不是個瓷瓶兒?不過是紋上一行青花,寫兩句附庸風雅的詩罷了。


 


這個大約也能值一百金?


 


我術數差,扳著指頭算了很久,一直到那個小小的孩子悄悄站在我身邊。


 


藺思凡沉沉盯著我,欲言又止。


 


我把東珠盒子打開,撂在一邊:「一萬三千五。」


 


「你在算什麼?」他怯怯地問。


 


「算我自己價值幾何。

」我輕快地笑了,「你看,你父親用一萬三千五百枚金锱把我買下來了,我就值這麼多錢。」


 


他猶豫著,靠近了半步,又退得遠遠的。


 


「你吞吞吐吐地做什麼呀,你有一萬三千五百金,就能把我當玩物擺弄。」我仔細想了想,「不過,你要是皇帝。」


 


「你不要難過,我……」他抬頭,黑而深的眼睛裡盛著隱約的痛苦和絕望。


 


我打斷他:「我為什麼難過?我住在這裡,有大把的賞賜,還有天子的寵愛,風風光光的,我為什麼難過?」


 


「你別這樣笑,我害怕。」他低低地說,聲音有點啞。


 


「又不許哭,又不許笑,你要我怎樣?」


 


他小心翼翼地要伸手拉我,我一把打落:「你離我遠一點。」


 


他怔住了。


 


我揀著盒子裡的東珠,

一顆一顆地朝他身上砸。


 


我動作很慢,但用力,他很容易就能閃開,但他一次都沒有躲。我兇他,罵他,用玉珠子扔他,他隻是默默站著,不閃不躲。


 


我扔得累了,踉跄著站起身,昨夜的淤血還在隱隱作痛。


 


我捧起他的臉,一邊笑,一邊流下淚來:「你為什麼不躲開啊……」


 


「你對我最好了。」他很認真地說,「阿姊你對我做什麼都可以的,隻要你能高興一點。」


 


「我對你好?」我用手捂住臉,慢慢地跪下去,無聲地流淚,「我拿了你父親的賞賜,就該聽他的話,對你好,做他的玩物,你若願意,也做你的玩物。」


 


我知道我不該衝他發火,這樣兇他,我心裡反而愧疚,他的眼睛又那麼深,安靜得讓我難過。


 


我抹掉眼淚,撫上他被我砸到的傷痕:「痛麼?


 


他搖頭。


 


「你走吧。」我輕輕笑,「我討厭你,你和你父親那麼像……」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後轉身。


 


那時候我真的以為他會走。


 


《花間夢尋錄》寫,女人總是口是心非。與其這樣講,不如說她們的心是復雜的,她讓你走,並不一定是要你留,或許她自己也在去和留之間迷惘,把選擇的機會扔給了你。


 


你留下,也就真的留下了。


 


很多年以後他對我說,「那時候反而是你像個孩子,哭得那麼傷心,我就想抱抱你,暖一點,可能就沒那麼難過了。」


 


窸窸窣窣的聲音,我抬頭,見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半截斷玉躺在他手心裡,「送給你,不要哭了。」


 


「今天你應該笑一笑啊,是你的生辰,你不記得了麼?

」他有點慌張地要替我擦眼淚,「我聽說女孩子都很看重生辰的,特別是及笄的大日子。」


 


「所以我準備了很久,但我實在有點太蠢。一開始想送你胭脂,但阿徵笑我調的胭脂像紅塗料,後來想找一件很漂亮的大裙子,可你已經有很多好看的衣服,碰巧今年秋考,優勝者可以得一個翠環,我想贏來送你,但路上不小心跌壞了。」


 


他並不擅長做討好人的笑臉,此刻全部的力氣都用在嘴角。


 


他要強,又執拗,時刻像一根繃緊的弓弦,血沫咽下去,還要衝人揮揮拳頭,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他沒有事、不在乎。


 


但我看到他努力去翻膝蓋上摔倒時的擦痕,迫不及待向我炫耀他的狼狽,仿佛這樣,我們就有相依為命的資本。


 


他輕輕搖了搖我的手,「你看,我也很可笑的,你笑一笑。」


 


我忽然很想哭,

任由他抓走我的一隻手,然後把那枚斷玉放在手心裡,涼涼的,像一塊冰。


 


「好不好看?先生說是青州天水碧,以後我們一起去青州,我買一個新的送給你。」


 


採玉工丟下的雜料罷了,正經通透漂亮的翡翠在他父親的賞賜裡。


 


何況是一塊斷玉。


 


但我真的很喜歡。


 


「我們以後再養一隻貓,白色的。」


 


有一瞬間,我幾乎覺得他一直是這樣,熱烈而真誠、懷抱溫暖。但更多的時候,他隻是一個陰鬱而偏執的孩子,帶著似乎不屬於中原的狠厲。很久多年以後,他已經是一個陰冷而果決的年輕人,帶著疏遠的面具拒絕每個人的接近,那時候我回想起這個絮絮叨叨的少年,覺得他會笑、會哭、聰明、敏感,有時候還想養一隻小小的白貓。


 


他伸手幫我擦掉淚水,用很平靜的聲音說:「阿姊你別哭啊,

我都記著呢,等我長大,我把他們都S掉……」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我突然撲過去抱住了他,這是我第一次渴望一個懷抱。我像飄蓬,在殿外滾著的雷和淅瀝的雨中沉潛,就在接近淤泥的剎那,我抓住了一隻孤舟。


 


我聽見我帶著哭腔的聲音,回響在空曠的宮殿之中。


 


「我想回家,十一,我要回家。」


 


?


 


薛芷的驟然失寵和她的青雲直上一樣迅速。


 


薛昭儀宮中被搜出媚藥的時候,德妃正在和皇帝用午膳。


 


這是很好的一個豔陽天,藺思凡正板著臉教訓長樂。


 


他仿佛對自己唯一的妹妹懷有天生的敵意。


 


「我母妃在休息,你不許吵她。」


 


長樂幾乎哭出來:「十一哥哥,

求你讓我見一見婕妤娘娘,我母妃有話對她說。」


 


「不行。」


 


長樂咬了咬牙,指著他的臉,恨恨地說:「父皇最喜歡我,我明天要告訴他,你和謝婕妤一起欺負我。」


 


他的臉忽然沉成陰雲:「藺長樂,你滾出去。」


 


我是被長樂的哭聲吵醒的。


 


她沒有受過苦,也很少哭。皇帝有十一個兒子,卻隻有長樂一個女兒。她天性溫馴,乖巧聽話,就連最高傲的淑妃也很喜歡她。


 


長樂抬起頭,眼裡湧出淚水:「我知道你們都不喜歡母妃,可是她要S了。」


 


藺思凡不疾不徐地走進來,他抓住長樂的肩,把她向外拖。


 


長樂甩開他的手:「我來找謝婕妤,和你沒有關系,你不配和我講話。」


 


我忍著頭昏坐起來,聲音微微啞著:「長樂,你不應該這麼說,

十一是你的兄長。」


 


「不。」她賭氣說,「他是侍馬奴的兒子,我沒有這麼卑賤的哥哥。」


 


藺思凡怔了怔,也不再去阻攔長樂,我不知道他面對這個千嬌百寵的妹妹會不會妒忌,但我看到他眼中閃過一瞬陰鸷,陽光在他身後展開盛大燦爛的淡金色,他就站在自己的陰影裡。


 


我跟著長樂到了延禧宮。


 


延禧宮兵荒馬亂。


 


薛芷站在玉階上,她還是那麼漂亮,清瘦冰涼的手腕掛不住一彎小小的玉镯。


 


「你不應該來。」她笑,「你還是心太軟。」


 


「我已經來了,就不怕你連累。」


 


她點點頭:「進來喝一杯酒。」


 


我很驚訝,她是最聽話柔弱的一個人。


 


「有些話,我S掉就要帶進土裡了。」她的笑容有勘破紅塵的釋然,「你是出名的才女,

我想,如果你聽過了我的事情,是不是就能知道……是誰S了我?」


 


她的眼神中有渴求:「謝韫,假若你真的想得明白,求你一定告訴我。他們已經害了我,不能任由他們再作踐旁人。」


 


薛芷的面前有一杯酒。


 


我眼前是一個玲瓏雅致的白玉樽,空的。


 


「別介意。」薛芷說,「本來你也有一杯,他們在給你準備呢,你耐心等一等。」


 


「我很小的時候,聽說過一樁事,那時候我母親還沒有過世。」


 


你一定聽過這樣的話,『三年清知縣,十萬雪花銀』,我父親雖然隻是州令,但很快有了錢。有一天,他用一秤金買了一個年輕姑娘做妾。」


 


「我第一次知道人是可以用來賣的。」


 


「她姓甄,本埠人,溫柔大方,做得一手好糖水,

我的手藝都是學自她。」


 


「我母親很不高興,她說一秤金甚至可以贖個花樓的魁首,買一個落魄教書匠的女兒,是很大的賠本買賣。」


 


「我很喜歡她,她和你一樣,讀過很多書。你應該知道,我識字,但不太讀書,陛下不喜歡才氣太重的女人,母親說女孩讀書不是好事。」


 


「我偷了弟弟的書。我沒有告訴過你麼?我有個弟弟,他很不成器——他們要我得寵,然後給弟弟謀個官職。這些你都不知道?你以為是我想要皇帝的寵愛?」


 


她遲疑著,像是在思考,不過隻有片刻。


 


「你是對的,隻有我得到皇帝的寵愛,我弟弟才能青雲直上,可為什麼他要把自己的榮華拴在我身上,明明他的前途可以憑自己掙。」


 


我打斷了她:「你不可以麼?」


 


她的笑意很嘲諷:「我是個女人,

我憑姿色掙來的一切,你已經全都看到了。」


 


「我偷的兩本書,一本是《詩》,一本是《春秋》,這就是我一生讀過的所有書。」


 


「父親其實也不喜歡女人讀書,他說女人讀書把心思都讀雜了,我覺得不對。」


 


「我從前一直很討厭我弟弟,他打我和姐姐,盡管他還那麼小——他用玉鎮紙砸姐姐,差一點就破相了。父親也教訓了他,說姐姐的臉不能壞,不過就那麼一次。」


 


「後來我學了《詩》,就明白了,我和弟弟天生是不一樣的,我應該順服他。我還記得一點點,我背給你聽。」


 


「乃生男子,載寢之床。載衣之裳,載弄之璋。其泣喤喤,朱芾斯皇,室家君王。乃生女子,載寢之地。載衣之裼,載弄之瓦。無非無儀,唯酒食是議,無父母詒罹。」


 


她像個孩子一樣笑:「對不對?


 


我點了點頭。


 


「但甄姨娘說不對,她說書不是這麼讀的,人首先要自愛,然後旁人才不敢輕賤。」


 


「她教我《春秋》,我第一次知道,原來深宅之外還有天下偌大,世上有戰場,有風物,有愛恨,有運籌帷幄,有決勝千裡——我不是隻有嫁給皇帝一條路可走,我不是隻有容貌可以憑恃,我應該有才能、有德行,我甚至可以擁有屬於我的功業。」


 


「我因為這個偉大的發現忘乎所以,我告訴了母親,她看我的眼神變得驚訝和恐懼,隨後是憤怒。她很快就發現這一切來自甄姨娘,我的父親也勃然大怒。」


 


「後面的事情你真的要聽?妾通買賣,不算人,一秤金買了來,就任由處置了。我父親說用家法打S為好,母親不同意,她說作為女人說出那些話應當受到更嚴重的懲罰。她用稗糠塞滿甄姨娘的嘴,

然後用針縫上她的嘴唇。針頭鑽不動人的肉,要擰,嬤嬤手一動,她的嘴裡就淌下血,她再也不能教我讀詩了。」


 


「我不是她的女兒,卻繼承了她的命。」


 


「我生下來就是為了給皇帝做妾,如果我不認命,會害S更多人。」


 


「我嘴很饞,喜歡吃東西,父親不許。他說我可以餓S,但不能失掉女人應有的身材。我如果多吃了,要挨打,除了臉都挨過。這並不是他苛刻,很多女人也這樣說,好像分出三六九等就很成功一樣。」


 


「很長一段時間,我每天隻能喝一碗牛乳。姐姐抱著我流淚,但不會給我哪怕佣人都能有的一塊粗餅。我很餓啊,我嚼紙的團子,抓祠堂的香灰,一切都那麼誘人,我想把一切塞到嘴裡去,就算是活人的血肉,我也會吃下去的。」


 


「後來我開始吐,吃下去再吐出來,我不敢挖自己的喉嚨,

母親就用銀筷子幫我。慢慢地,我不需要她了,因為我自己可以吐掉了。」


 


「姐姐比我先進宮,但皇帝並不是很喜歡她。幸運的是,她有了身孕,我母親高興地要瘋掉,她說我們全家的寄託就在姐姐的肚子裡。」


 


「她S的時候十八歲。她的女兒叫長樂,可她一生都沒有快樂過。」


 


「她剛S掉半個月,母親就很著急地要把我送進來。她說弟弟就快能被封官了,要我趕快討陛下的歡心,為弟弟謀求一官半職。」


 


「姐姐就這麼被大家忘掉了。」


 


「一開始皇帝並不寵愛我,你那麼聰明,一定看得出來,他不喜歡太安靜懂事的女人。」


 


「我想和長樂過一輩子,如果可以的話,還有你們。賢妃說燕北蒼原是可以跑馬的,我真想去看一看。淑妃是很厲害的女人,她的厲害不在宮牆之內,我很羨慕她,

真的很羨慕。還有你,你讀過那麼多的書,比甄姨娘還要有才氣。」


 


「但他們不許,父親說不能為家裡做事情,就是不孝。」


 


「陛下喜歡德妃,我看得出來。但是她再保養得宜,終究是老了。男人都喜歡年輕漂亮的女人,我隻要學得像年輕的德妃,他就會寵愛我。你看,我也是很聰明的。」


 


「我從來沒有用過那些藥,一次都沒有,這是她恨我。我學著她的模樣,搶走了她的夫君,做妾嘛,就是討人嫌的。」


 


「她要我S,我認。」


 


「其實我自己也快要S了,我什麼都吃不下,我能做全宮最好吃的糕點,但我隻會嘔吐,我是個怪物。」


 


「我的父母在為我擔心嗎?他們應該恨不得沒有生過我這個女兒。我的弟弟或許後悔當年沒有打S我——他還那麼年輕,有那麼久的人生要活。


 


「可我也很年輕。」


 


薛芷知道自己要S了,但她看著我笑。


 


「巧夕的舞好看麼?」


 


我衷心地說:「很美,但不像你。」


 


她久久地凝視那杯酒:「掌上舞。趙宜主也是被賜自盡。」


 


我忽然意識到什麼。她很放肆地笑,笑得開懷,仿佛一生都沒有過這樣痛快。一邊笑,一邊有淚水從她漂亮的眼睛裡滑落。


 


她一飲而盡,示空杯向我:「我沒有害過一個人,沒有做過一樁惡,若神佛有眼,往生來世,不要讓我再過為旁人活的人生。」


 


她輕輕地唱起歌。


 


「這是甄姨娘教我的長短句,隻教了半闕,她就S了。」


 


「今古恨,幾千般,隻應離合是悲歡?


 


江頭未是風波惡,別有人間行路難。」


 


薛芷S去的那一天,

桃花盛放。御膳房的宮女說,這是一個做桃花酥的好季節。


 


她S於一場沒有兇手的謀S。


 


-第二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