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不是繡魂師。我是劊子手。


 


我以為的「暫借光陰」,竟是拿旁人的命換的。


我以為的探究真相,不過是在親手推著更多人走向S路。


 


寒意如潮水般滅頂而來,我幾乎握不住這薄薄的紙頁。


 


就在這時——


 


院門外突然傳來嘈雜的人聲,還混著女人的哭聲。


 


我慌忙開窗探頭,就見幾個村民圍著李大嬸,七嘴八舌地吵:


 


「你家漢子昨天還幫人修屋頂,怎麼說沒就沒了?」


 


「是不是跟王伯一樣,走得悄無聲息?」


 


李大嬸的哭聲順著風飄進來,我心一緊,抓起外衣就往外跑。


 


李大嬸癱坐在門檻上,頭發亂得像團草,見了我就撲過來抓住我的胳膊:


 


「芊娘子,你懂些醫理,你幫我看看,我家漢子怎麼突然就沒了?

他剛還跟我說著話呢!突然就倒下去了!」


 


我蹲下身,指尖輕碰李大叔的手腕,冰涼,連一絲餘溫都沒有。


 


我從袖中悄然扯出一根絲線,靈覺沉入。


 


和王伯一模一樣,空蕩蕩的,連半縷魂絲斷裂的漣漪都尋不到。


 


我渾身發冷,站起身,搖了搖頭。


 


李大嬸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人群裡有人低嘆:


 


「這陣子怎麼淨出怪事?該不會是撞了邪吧?」


 


「是啊,前幾天趙老爺子、李掌櫃……現在又是王伯和李大叔……」


 


議論聲像細針一樣扎進耳朵,我攥緊了手,指甲掐得掌心發疼。


 


他們走的日子,全是我給行辭繡魂後的三天內。


 


「芊娘子,你說……」有個村民看向我,

眼神裡帶著幾分探究,「你家那位遠客來了之後,鎮上才出的這些事,會不會……」


 


這話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落在趕來的行辭身上。


 


行辭面色微沉,沒有辯解,隻快步走到我身邊,悄悄把我往身後護了護。


 


村民們的議論聲像碎石般砸在院門上,一句句刮著耳膜。


 


我呼吸一滯,腳步卻已先於意識邁出。


 


我一步跨前,將行辭擋在身後,說道:


 


「行辭是我救回來的,若有不祥,也是衝我來的。你們若信我,便回去安頓後事,待我查明緣由,定給你們一個交代。」


 


村民們面面相覷,有人還想開口,被旁人拉了拉袖子。


 


李大嬸被鄰裡攙扶著走遠,哭聲漸弱,像一根細線,斷在風裡。


 


16


 


人群散去,

小院重歸寂靜。


 


風從院外灌入,吹得我衣袖翻飛,全身冰涼。


 


我仍站在原地,背對著小院。


 


身後很靜。


 


忽然傳來「哗啦」一聲,是湿衣在水中揉搓的聲響。


 


我回頭,隻見行辭已坐在院角的井邊,繼續揉洗我早上換下的外衫。


 


水聲淅瀝,一下,又一下。


 


他洗得很認真,卻異常沉默。從前他洗衣,總要調侃我幾句。


 


風把他的發絲吹得微亂,有幾縷貼在臉頰上,他沒拂開,隻偶爾抬手擰幹衣衫,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走進,關上院門。


 


想張嘴說些什麼,可喉間哽得難受,一句話也說不出。


 


行辭把洗好的衣衫抖平,輕輕晾上繩,水珠順著布紋滴在青石板上。


 


轉身時見我仍望著他。

他朝我走來。


 


腳步很輕,眉眼沉在微暗的光裡,像被一層薄霧籠罩,看不清情緒。


 


許久,他停在我面前一步之遙,低聲道:


 


「芊泠……是因為我嗎?」


 


我沉默。


 


風掠過耳際,吹落發絲貼在頰邊。


 


「芊泠。他們S的時間都是在我喝完安神湯後的三天內。這時間……太巧了。」


 


他似乎不喜歡這種壓抑的氛圍,扯起嘴角,笑了笑。


 


「巧到,我現在覺得,我醒來的第一口飯,是沾了別人的命。」


 


我忽然覺得眼睛發澀,連帶著視線都變得微微發糊。


 


我張了張口,想否認,想騙他,想說「不是你」。


 


可話到唇邊,卻像被千斤壓住,發不出聲。


 


他低聲問:「芊泠……湯,還熬嗎?」


 


看我不答,他又問:「之後……還喝嗎?」


 


最後,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


 


「要是……我不喝了,你會不會……輕松一點?」


 


17


 


我再也忍不住,失聲痛哭。


 


行辭立馬慌了。


 


他手忙腳亂地替我擦眼淚,「芊泠,別哭……別哭,我錯了,我不該問……」


 


他開始說些傻話逗我笑,講他夢裡見過的荒唐事,說井裡的魚會唱歌,說貓頭鷹教他背詩。


 


可我反而哭得更厲害了。


 


他不知道,

他什麼也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早已是S屍,魂被金絡鎖住,靠吞噬他人殘魂維形。


 


他不知道繡魂師的存在,不知道師父為他燃盡性命。


 


他忘了所有,幹幹淨淨地活著,像一縷不該存在的光。


 


而我呢?我也身在迷霧中。


 


我不知道他為何值得師父以命相護,不知道他生前是誰,做過什麼,又為何S了。


 


但我清楚一件事,他的存在,是一場無聲的掠奪。


 


每一次續命,都是在提前抽走那些本就命不久矣之人的最後一縷魂絲。


 


他們或許活不過半月,可我們沒有資格,提前奪走分毫。


 


在這幾個月的相處裡,我早已習慣有他的存在,開始依賴他,開始……生了情愫。


 


可現在告訴我,師父因他而S,

鎮民因我與他而亡。


 


我怎麼還能,心安理得地遞出那碗湯?


 


風停了。


 


行辭不再說笑話。


 


他輕輕將我攬入懷中,手掌覆在我發上,一下下撫著,低聲哄著。


 


我埋在他胸前,聽著他並不存在的心跳。


 


這是金絡運轉的餘韻,是吞噬魂魄的回響。


 


可這懷抱是暖的,聲音是穩的,人是「活」的。


 


我多想騙自己,這一切都沒發生。


 


風穿過院牆,晾衣繩上的湿衫微微晃動,滴下的水珠……


 


一聲,砸在石板上。


 


又一聲,像在倒數。


 


過幾日,就是這一輪的第七日。


 


我是續,還是不續?


 


若續,又會是誰,在三日內無聲無息地倒下?


 


若不續,他會腐朽,會化為塵泥。


 


我抱著他,哭到脫力,卻始終沒說出一個字。


 


因為我知道,無論怎麼選,


 


都錯了。


 


18


 


第七日。


 


天光未亮。門外,烏泱泱圍了十幾號人。


 


李大嬸被兩個婦人攙著,癱坐在門檻外的石階上,臉埋在袖中,哭聲嘶啞斷續。


 


她丈夫的突然離世,成了壓垮村民恐懼的最後一根稻草。


 


人群情緒激動,當他們看到我身後跟出來的行辭時,所有的懷疑和恐懼瞬間找到了宣泄口。


 


「就是他!自從他來了,鎮上就沒消停過!」


 


「芊娘子,你好心救人我們管不著,可不能把禍害引進鎮啊!」


 


「把他交出來!不然我們誰都不得安生!」


 


群情激憤,

矛頭直指行辭。


 


我揚聲,聲音清亮,壓過嘈雜:「你們說的,我都聽到了。」


 


人群一靜,目光齊刷刷落在我身上。


 


「行辭是我救回來的。你們要怪,我認。」


 


我頓了頓,輕聲道:


 


「但你們也記得,你們的親人,我一個都沒少送。


 


「若真有災厄,我比誰都清楚。若他真是禍根,我絕不護著,親自把他送出鎮。若是無關,也得還他一個清白,不讓好人受冤。」


 


有人張嘴想反駁,我抬手止住:


 


「給我一日時間。


 


「一日內,若無交代,你們要如何,我都無話。


 


「若我騙你們,天雷劈我,與他無關。」


 


最後一句落下,人群徹底靜了。


 


這番話,半真半假,卻給出了明確的期限和承諾。


 


村民們面面相覷,交頭接耳,激動情緒在幾位長者的勸慰下漸漸平息,人群終是帶著疑慮暫退。


 


院門合上。


 


行辭看著我,眼底情緒翻湧:「芊泠。」


 


我抬手止住他的話,疲憊地搖頭:「行辭,我好累,別問了。晚上我會告訴你。」


 


我需要等。


 


等一個人。


 


等一個真相。


 


19


 


夜至。


 


灶冷,藥未煎。


 


我與行辭對坐在他房內窗邊,中間隔著一盞搖曳的油燈。


 


窗紙微透月光,照出他清瘦的輪廓。


 


房門未關,風在廊下打了個旋,吹得燈焰輕晃。


 


我們相顧無言。


 


更漏滴答,時間一寸寸爬向午夜。


 


院中S寂。


 


快到子時。


 


腳步聲響起。


 


終於等到了。


 


我抬頭。


 


門外,站著一人。


 


一身黑衣,從頭到腳,連鞋履都染著夜色。


 


四十上下,眼角的細紋,透著幾分急切。


 


正是我撿回行辭那日,他醒後說道的「有人」。


 


來人跨步進門,看了一眼行辭,最終目光落在我身上,聲音低而急:


 


「為何還不繡魂?」


 


我尚未開口,行辭已倏然起身,下意識地向前半步,以一種保護的姿態微微擋在我身前,目光警惕地盯住黑衣人。


 


我起身輕輕按住行辭繃緊的手臂,示意他稍安,抬眼迎向黑衣人:「你是誰?」


 


黑衣人皺眉:「快到子時了,你若再不施術,他魂將潰,形將腐。」


 


「我知道。」


 


我打斷他。


 


「我已知道金絡靠噬魂維形,也知師父為織金絡耗盡精氣,也猜到是你故意把行辭丟在我必經之路上。


 


「你算準了我能感知到純淨生魂,算準了我會好奇,更算準了我會用繡魂術救他,對不對?」


 


黑衣人眼裡並無訝異之色,好似早已料到總有一天我會知道一切。


 


他沉默片刻,道:「姑娘,我並不是算準。」


 


我微愣。


 


但他沒有再繼續說下去,隻語氣更急:「姑娘,此事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的。快些施術,莫耽擱!」


 


我抿唇,繼而笑出聲:「不說?那便隨意。」


 


我坐下,指尖轉著茶杯,啜了口。


 


茶已涼,澀得舌根發麻。


 


黑衣人顧慮極深,他試圖回避,「此事關系重大,不便在此……」


 


「是不便,

還是不敢讓他知道?」我已經快失了耐心。


 


「請借一步說話!」


 


「不必。」我斷然拒絕,目光堅定地看向行辭。


 


他垂著頭,月光照在他低垂的睫上,投下一小片陰影,看不清情緒。


 


「他就在這裡,」我聲音輕了些,卻更沉,「他有權利知道一切。」


 


時間悄然流逝。


 


黑衣人與我僵持著,油燈的光影在他臉上明滅。


 


他看向行辭,良久。


 


那目光裡有痛,有追憶,有太多說不清的東西。


 


最終,像是被某種巨大的力量壓垮,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一片沉痛與決絕。


 


「好,我說。」


 


20


 


黑衣人緩緩抬手,摘下了臉上的蒙面黑布。


 


露出一張儒雅卻刻滿風霜與憂思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