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薛家的敗落幾乎在一夜之間。


 


這個靠出賣長女艱難攀升的家族,終於因為幼女的獲罪徹底敗亡。


 


賜S薛夫人的時候,她就跪坐在佛堂,菩薩低眉,她也低眉。


 


「我薛家在瑤州辛苦經營二十餘載,所歷世家大姓者十五,未嘗有不貪不斂者,一年稅賦,三成繳官,三成行賄,餘下四成,戰戰兢兢,艱難運轉。」


 


「從前眼紅應家,覺得德妃得陛下寵愛,家裡也能跟著飛黃騰達,就想讓自己家的女孩也試一試。等到我們家阿蘅生下長樂,果然再沒有人敢輕慢我們。誰知一成一敗,竟都在女兒身上。」


 


內監冷著臉端過鸩酒:「罪婦安敢妄議天家?」


 


「天恩浩蕩!」薛夫人隻是冷笑,「你們天家張著吃人的嘴,吃了我兩個女兒,吃了我丈夫和兒子,現在輪到我!」


 


她的唇角溢出血,

空洞的聲音猶如幽魅:「你說,阿蘅留在天家那個小帝姬,真的可以長樂無憂麼?」


 


薛昭儀是長樂看著抬出去的,用一張草席卷著。


 


長樂一生下來,生母就咽了氣,從小養在薛芷身邊,早把她認作自己的親娘。她甩開婆子們的手,追著跑了很遠,路上讓宮檻絆倒兩次。第三次摔倒的時候,長樂抬頭看了看天上的太陽,用手捂住眼睛,低著頭哭了。


 


正趕上國子監放課,皇子們說笑著從她眼前過去,侍奴背著書箧,弓著腰跟在後面。


 


「是長樂妹妹。」九皇子猶豫著,「七哥,我們……」


 


「你不許理她。」藺琮一個眼刀扎過去,「我最討厭又哭又鬧的女孩子。」


 


「但父皇寵她。」


 


「你怕什麼,有我罩著。」藺琮用力一拍弟弟的肩,轉頭正對上長樂淚汪汪的眼睛,

他惡狠狠地瞪回去,「她母妃學我阿娘年輕的樣子,我才不給她好臉色。」


 


「阿琮,不要和人拌嘴,回宮去,你父皇要來用晚膳。」


 


「阿娘!」藺琮眼睛一亮,跑到德妃身邊,「今天先生還誇了我的文章。」


 


夕陽的餘暉讓整座宮廷變得溫婉而妥帖,得闲的嫔妃被宮人簇擁著,來接各自剛放課的兒子,女人的碎嘴和笑聲展開一張綺麗的畫卷,春風把這副畫卷送得很遠很遠。


 


?


 


人群散盡,又是寂寥空庭。


 


夕陽把藺思凡的影子拉得很長,他默默地看著妹妹,長樂還在低聲啜泣。


 


「別哭了。」他忽然開口。


 


長樂隻是搖頭。


 


「別丟你阿娘的臉。」他冷冷地說:「她們在天上看著。」


 


她抹了一把眼淚,聲音有些哽咽:「十一哥哥,

我想去陪我阿娘,她一個人很孤單……」


 


「不許哭。」他伸出手,「要活下去。」


 


「為什麼?」


 


「為了那些活不下來的人。」


 


小公主怔怔地看著他,似乎在猶豫,似乎人間歡聲笑語的盡頭,終於有和自己血脈相依的親人。她就這麼發呆了很久,忽然一把抓住哥哥的手,然後扎進他懷裡,嗚嗚咽咽地哭了。


 


她哭得很委屈,也很放松,一直到她哭得累了,藺思凡才揉了揉她的頭發。


 


「哭沒有用的……S也沒有,長樂,你不像我,還有很多人喜歡你。」


 


他這話說得很落寞,長樂抬頭,這才發現哥哥安慰自己的時候也是不笑的,她踮起腳尖,伸手碰了碰他的嘴角,小聲嗫嚅:「十一哥哥,你別討厭我,我以前那些話……」


 


「我終究隻有你一個妹妹。

」藺思凡並不會應付愛哭的小女孩,頗有些手足無措,「我帶你回家玩翻花繩,你別哭了,好不好?」


 


長樂認真地點點頭,然後笑了。太陽沉下去,春風和煦,吹動青色的柳枝。天上開始有星星。一點一點的,像碎銀。小公主小心翼翼地拉著哥哥的手,宮屐在青石板道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像不明狀的歌。


 


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沒有家了。


 


轉過一道門,正遇上團團轉的婆子們。


 


婆子們看見她,堆著笑迎上來:「帝姬讓奴婢們好找。」


 


她隻是往哥哥身後躲,像一隻小雛鳥,似乎要把自己藏起來,藺思凡蹲下身,很認真地看著她:「你看,終歸有人掛念你的。」


 


「那哥哥你呢?」長樂小聲問著,忽然看見我,用手指給他看,「謝婕妤在等你。」


 


「這就夠啦。」他摸了摸妹妹的頭發,

「走,我們回家去。」


 


藺思凡告訴我,帶長樂回景仁宮,是他做過最後悔的決定之一。他一臉無奈地伸出手,勾住紅繩,翻出一個雙十字。


 


長樂已經樂此不疲地玩了半個時辰。


 


「阿姊陪我讀書吧。」他望救星一樣看我,「我還有兩篇《詩》沒有溫。」


 


長樂一扁嘴,似乎又要不高興,正巧淑妃和賢妃進來。賢妃年輕些,也愛玩,抓起一副葉子牌:「長樂來玩這個,不要再擾著十一殿下。」


 


淑妃道:「陛下已經降旨,以後長樂就是你的女兒。」


 


長樂猛地抬頭,賢妃也笑:「有長樂這樣乖的孩子,是我的福氣。」


 


「她才不乖。」藺思凡用很小的聲音對我說,「她把我的衣服都哭髒了。」


 


我詫異於藺思凡對於長樂突如其來的關懷,要知道前不久二人還烏眼雞似的,

很是看不上對方。


 


我用細毫蘸了墨,把他默詩的錯字一個個圈出來,用筆杆輕輕敲了敲他的額頭,聲音很輕:


 


「你對長樂,究竟是什麼心思?」


 


他沉吟一會兒,嘴角的笑意也消散了,又是一貫的冷淡:「她會有用的。」


 


我驚疑:「那你對她好,是因為……」


 


「也不全是。」他的眼睛像漆黑的深潭,沒有笑影,也沒有悲哀。他轉頭看了看玩葉子牌的女人們:「我手裡的牌不多,每一張都要打出去,」


 


在那一瞬間,我的直覺告訴我應當遠離他,因為我在他的謹慎與溫和之中分明看到了屬於每個皇子的東西——鋒芒、權欲和野心。


 


皇帝與德妃的晚宴似乎並不愉快。


 


晦堂送來薛氏一族畏罪自盡的暗報,

皇帝把它摔在德妃面前。


 


「朕未賜S罪。」他盯著應躡鸞的眼睛,「德妃,你做的太過了。」


 


德妃不置一詞。


 


很久的靜默,皇帝突然笑了。「阿鸞,朕好像不認識你啦」,他說,「但你能如此冷心,朕就放心你和琮兒了。」


 


皇帝明目張膽的偏袒讓後宮驚嘆,然後是羨豔和自哀,最後望峰息心。


 


藺思凡把這件事復述給我的時候添油加醋。


 


「他好像很喜歡那個女人。」他說。


 


我感覺荒唐:「如果你父皇真的鍾情德妃,又何苦在她眼前尋一個薛昭儀?」


 


「宮裡人人都說薛氏像年輕的德妃。」藺思凡逗著鸚哥,並不看我,「不過阿姊說的對,若真的認定了誰,千秋萬古,九州八荒,也就隻有那一個。」


 


那鸚哥好S不S地跟著叫:「千秋萬古,

九州八荒。」


 


他總是超出年齡的冷漠和通透。


 


我笑著把一顆紙酥糖擲向他:「你才多大,就滿嘴千秋萬古的,以後多讀書,少偷看我藏的戲本子。」


 


歲月就和書頁一起呼啦啦翻過去,春去秋來。


 


他已經長得那麼高,要低著頭看我了。


 


我喜歡和他攪鬧在一處,在每個落雪的夜裡偷偷煮茶編故事,如果想象可以成真,那我們已經一起走過關外的蒼山如鐵。


 


一開始他總故意搗亂。


 


「賢妃說,自青州出玉門關,縱白馬北去九十裡,就是群玉山,山上盛著月亮的一滴淚,終年不凍,就是天湖。」


 


我說得心馳神往。


 


他看著我,笑意越來越甚,我分明從他深黑色的眼睛裡看出了濃濃的嫌棄。


 


災年,十年難遇的大雪,暖爐裡燃著金絲炭,

涼意卻依舊能滲進骨頭裡。


 


我把自己裹成一隻粽子,從粽子團裡伸出手打他:「你笑什麼?」


 


「想到一個笑話。」他低著頭煮茶,紅褐色的茶湯在銀吊子裡滾著,發出很富足的聲音。


 


我惡狠狠地盯著他。


 


「好啦,講給你聽。」他忍著笑:「有一隻小貓,蠢蠢的,生下來就養在宅子裡,最大的玩鬧就是寫寫詩,連府門都很少出,更不要說京城了。但這隻小貓很愛胡思亂想,總是喜歡說天湖啊白馬啊什麼的……」


 


他說不下去,濃重的笑意代替了他的言語。


 


宮中時光寂寞,幾乎要長出芽來,倥傯已是數年。我板著指頭一算,藺思凡和我入宮那年一樣歲數,也是十四。


 


他是真正在深宮裡浸淫了十四年,這十四年裡他用陰翳蒙住自己的天真,

我慶幸我能讓這個孩子的臉上生出笑影。


 


我接過茶盅,陶瓷暖暖的,有一點燙。


 


霧氣氤氲,他的睫毛長長的,有一點潮氣凝在上面。


 


我想,他是很純淨很溫柔的一個大孩子。


 


「你知道嗎,我一輩子注定隻能看見四方的天。」我小聲說,「我真的很想出去看看,但不可以的,這是規矩。我不僅沒有去過蒼原,我也沒有去過東市看燈,甚至……甚至我連小貓都沒有養過。」


 


我越講越委屈:「我想在燕北的春天裡跑馬,去天湖看月亮的影子,看三千年不化的雪,可惜這一生都沒有機會了。」


 


「十一,等你封王開府以後,一定要替我看一看人間的山水。」我誠懇地說,「你走出這座城,就再也不要回來了。」


 


他也確實不能夠回來。本朝律例,

新帝登基後要外封諸皇子,諸王非詔不得入京。


 


他隔著厚厚的錦被抱著我,不知何處生來的堅定:「你放心,我不會走的。但萬裡山川,我會和你一起看。」


 


最後他輕輕笑了:「小貓啊……小貓就是小小的一團,蠢蠢呆呆的,但她又很聰明,你看不懂她。不過我喜歡小貓。」


 


歷史上的薄暮年代,是一個飢馑的盛世。


 


連年的蝗災,然後是大雪,官場貪墨橫行,蠻族的目光越過長城窺伺中原土地。史官認為,這是「天時不與」,災年使得帝朝再也無法維持它引以為傲的繁榮,皇帝沒有多餘的糧米賜給番邦,許多已經歸附的部落轉投燕北,連帶絲織業發達的州郡人口,也紛紛向關外遷徙。


 


但蒼原之上也是白雪,白雪養不活飢腸轆轆的人。


 


蠻族人對這些中原來客極端仇視,

他們認為正是這些人將飢馑傳播到了水草豐美的蒼原。衝突首先在邊境發生,在一個大雪紛飛的夜晚,蠻人越過邊境,SS了巡視的官員。


 


在皇帝下發問罪文書之前,燕世子率使親自入京請罪,心力交瘁的皇帝很快原諒了蠻人。


 


但正是這次輕易的諒解讓燕北篤定,中原已經沒有制裁燕北的心力,後世認為,這次入觐本就是燕北的一次試探,這表現在史官記錄的一個小插曲上。


 


燕世子和他的伴差一起觀看獻武,諸位皇子也列席作陪。


 


「伴差問皇子琰:『世子何如?』皇子琰對曰:『世子風儀非常,君則天下英雄。』伴差色變不豫。」


 


根據後世的考據,喬裝的伴差正是燕世子本人,落魄的皇子和這位真正的燕世子似乎惺惺相惜,皇子琰認為「修明內政」是度過災年的法子,而燕世子不以為然,「山川不加多,

而人口日益繁,終有不堪之日。」


 


這幾乎把「南侵」的國策擺在臺面上。


 


而藺琰,就是藺思凡記錄在玉牒上的名字。


 


「我要過生辰了,十二月初十。」藺思凡低低地說。


 


「十一想要什麼生辰禮麼?」我小心翼翼地問。


 


他搖搖頭:「我十五歲了。」


 


我茫然看著他。


 


「他要給我賜名。」藺思凡敲了敲我的腦袋,「我可以和七哥他們一樣進玉牒了。」


 


歷來皇嗣生母為奴的,要滿十五歲才能和他們的兄弟姐妹一樣,成為皇家承認的後裔。


 


「是什麼字,好聽嗎,意思還好麼?」


 


他笑了笑,抓過我的手展開,用微涼的手指輕輕地寫。


 


「琰圭以易行以除慝,很不錯。」他說。


 


「你是因為他終於給了你一個好名字高興?


 


在他父親的眼中,他的一生隻是一場意外,皇帝檢視燕北供奉的烈馬,震驚於馴馬奴的容貌,荒唐之下臨幸了這個身份低微的女人。他出生時皇帝和德妃正在聽戲,就隨手指了一折戲的名字。


 


他的聲音冰涼,有如窗外撲簌簌的落雪:「因為我終於可以有爭一爭的機會了,我可以堂堂正正地去觸碰天下的權柄。陛下……他給我這身血,就給了我爭奪的權力,除此之外,他什麼都沒有給我。」


 


「我學禮的時候,先生告訴我,皇子外封隻可與生母同去,養母是不可以的,如果我走了,我就再也見不到你。」


 


他咬了咬牙:「阿姊,你放心,我長大了,不會連累你的。」


 


大逆不道。


 


皇帝尚且康健,東宮尚有太子,他怎麼敢覬覦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更何況,

以禮法論,他隻能喊我母妃,即便我的年齡隻夠做他的姐姐。


 


琰主徵討,鋒芒銳利,他似乎也太過尖銳,不懂得生出這樣的野心是要賠上命的。


 


我第一次打了他。


 


他安安靜靜地看著我,我急得幾乎要哭:「十一,你一直那麼聽話,我不怕你連累我,我隻擔心你自己。你的父皇和兄長都在,以後不許再說這些話。」


 


他天生流淌著皇家的血,又在低賤裡磨出一顆渴望權力的心。


 


傳聞東宮之位本就不夠穩固,皇帝一直屬意七皇子藺琮。


 


他那麼堅定,勢在必得,好像隻要穿越一片荊棘林,就能看到光明。


 


握住天下的權柄,一定是縱情肆意的麼?


 


如果是,為什麼德妃不能做皇帝的正妻,為什麼從前的燕北女君要將親妹妹遠嫁?


 


藺思凡隻是輕描淡寫地說:


 


「你知道嗎,

我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自己搶來的,我不甘心一生留不下一頁青史。他們已經縱我長大了——現在該輪到我來寫史傳了。」


 


我記得皇帝在他的生辰宴上很自得地講述自己SS兄弟的功業:「今四海升平無事,狼子野心者,見前車之鑑,不敢降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