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即刻搖頭:「不是,陳家雖有微詞,陳休官拜翰林,他護著我,旁人不敢置喙。」


「那就好。」


 


「小姐,顧行舟呢?出了這麼大的事,也不見他。」


 


我曉得她們必是聽到了風聲,靠在軟靠上,失了所有力氣和手段。


 


「昨夜福華寺遇見一伙土匪,顧行舟與人廝S,掉下懸崖,想必是活不了。」


 


「什麼!S了?」


 


這實在匪夷所思,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採蘋瞥見我的神色,伸手拂去我眼角的淚水。


 


「小姐國色天香,天下好兒郎如過江之鯽,不必在歪脖子樹上吊S。」


 


被她逗笑,肚裡咕咕叫,採蘋撈起袖子要去為我做飯。


 


「福華寺的夏筍新鮮,我還在旁邊人家定下一尾鱸魚,溪水中長大,定是鮮美。」


 


採蘋前腳剛走,

窗口有人探出頭。


 


「青青竟是巴不得我S,好狠的心。」行舟皺眉,眼角染上一抹緋色。


 


我探身去關窗,卻牽動了腰傷,來不及,一隻手拉住窗扉,輕輕一躍坐在了窗棂上。


 


馬尾清揚,陽光照著澄澈眸子成了琥铂瓊漿。


 


那隻手裹著厚厚的布條,透著血色。


 


我克制住自己不去問。


 


「我說過下次見你,是仇人,福華寺有監軍看守。」


 


他的懷裡抱著一簇花,滿滿當當,填滿了整個懷抱。


 


藍紫色的花,像風鈴,散發著一股幽香。


 


還帶著露水。


 


襯託著他也秀色可餐,但我不能給他好臉色。


 


「你我之間,權當黃粱一夢。」


 


顧行舟將花放在了檐下,神色鬱鬱,有些堅定地開口:「青青,

我要回去了。」


 


「有所隱瞞是我不對,若我回來一定跟你解釋,信我一回。」


 


聽到這裡,我心裡一沉。


 


我與他本就是孽緣,走了也好,門口響起了腳步聲。


 


再回頭時,隻剩下一陣風。


 


花束上有半隻蝴蝶翅膀,閃著磷光,是被蜘蛛捕食,剩下的殘骸。


 


8


 


採蘋託腮望向桌上的花,沒有說話,魚湯熱氣氤氲。


 


有了採蘋在身邊,日子也好過不少。


 


每日有好喝的魚湯,桌上的花每日都是新的,她從來不輕易問我,默默記住我的喜好。


 


大半個月後終於回家,我爹歡天喜地,掃去一直以來壓在心頭的蔭翳,見我神色,慎重開口:「我與陳休都派人去找過,打鬥痕跡收拾的幹淨,崖底是條溪流,行舟許是養好傷就回來了。」


 


看著兩人隱忍擔憂的眼神,

告訴他們也徒增煩惱,隻有我知道他不會回來了。


 


想到這裡,伏在採蘋肩上掉眼淚。


 


「我的二十兩銀子!」


 


借著這個由頭嚎啕大哭,給我爹袖子都沾湿了。


 


一個月、兩個月過去了,我瞧見他夜間在祠堂求列祖列宗保佑,跟我娘給我挑個比行舟長的俊的,有錢的。


 


採蘋的婚期就在中秋,府內張燈結彩,陳家的禮數周全,未曾虧待,宮中淑妃為採蘋添妝,一副上好的璎珞頭面、進貢的香料。


 


陳林兩家不過一坊之隔,採蘋以後便是一府主母。


 


屋內採蘋拉著我的手,眼中垂淚,念叨著:「老爺小姐待我如親生,還給了我鋪子,採蘋卻是無以為報。」


 


鋪子是給她做陪嫁的。


 


這兩年入賬不少,說起來有些心虛,開鋪子的錢,都是靠我乞討來的。


 


這些銀子,有外祖家給的,還有陳休他們給的,我隻用了小小的力氣,餘下的全是饋贈,朝哪裡跪下才有這樣的運氣。


 


方裘也在恭賀的人群裡,神色如常,刑部繁瑣熬人,較之前憔悴不少,見了我隻是微微頷首,至於婚事,都當做笑談。


 


採蘋出嫁,府內空寂許多,養好傷後我決意去江南散散心。


 


收拾簡單包袱出發,答應我爹要在年關前回來,吃年夜飯。


 


9


 


院子裡收拾幹淨,鋪子管事拿來一摞賬本。


 


我著手管理,最近生意不太好,其他一切都跟之前沒什麼區別。


 


檐下花凳上一隻碗格外眼熟,缺了口的蘭花碗,裂隙被泥土浸染成了褐色,上頭覆滿苔藓。


 


旁邊幾株菊花,層層疊疊,開的正盛。


 


行舟說,菊花姿態萬千,

能解秋日苦悶,這樣的性子竟愛莳花弄草,有模有樣的。


 


京中傳來消息,宛國跟臨近小國交戰,S傷無數,我有些擔心。


 


有一日,掌櫃送來一封信,信中隻寫了:身體康健,青青勿念,菊花可開了?


 


隨後的幾天又收到幾封,都是一樣的內容,不同鋪子的管事遞過來,不同的商隊捎回來。


 


他在害怕我收不到信。


 


信斷斷續續的傳過來,我終於也有了自己的商隊。


 


鋪子穩定下來,戰事平息,已經深冬,我爹和採蘋在信中催了又催。


 


盤算一遍鋪子,大家歡歡喜喜回家過年。


 


走了許久才到城門口正遇上使臣進京,感恩聖德,進獻寶馬數百匹,結成盟國。


 


人影幢幢,寒風迎面我緊了緊袍子,人群驟然發出一陣爆鳴,我坐在馬車抬頭去看,

使臣團裡女使熱烈美麗,香車上的男子彩帶披在身上,露出胸膛在寒風裡作旋舞,我朝民風開放,這樣的場面卻是沒見過。


 


採蘋早早候在城門口,箱籠物件都收拾妥帖,跟我一起回林府,幾月不見,面色瑩潤,風一吹兩團紅暈,眸中有光,已有主母的威嚴。


 


「小姐清減不少,我想到江南找你,可新開府我脫不了身,好在小姐回來了。」


 


廚房灶上還煨著羊肉湯,一碗下肚,人像是活過來了。


 


這還是昭雪後後過的第一個年,心裡難免有些期許。


 


以往……都是跟行舟,我們都沒有親人在旁,有些想念他做的玉帶糕。


 


夜裡花燈錦簇,火樹銀花,魚龍舞。


 


有人在暗處捏住我的手,在我耳邊悄聲說道:「我回來了。」


 


一陣寒風激起一身雞皮疙瘩,

扭頭對上一張猙獰鬼面。


 


遠處表演雜耍的小鼓咚咚響,越來越急,催的人隻聽得見鼓聲,似要敲破鼓皮才罷休。


 


「這麼多人,我總能一眼看見青青。」


 


我抬手揭開,面具下赫然是行舟的臉,俊美非常。


 


10


 


雪漸漸大了,落在花燈傘面上簌簌作響。


 


採蘋瞧見紅了眼眶,提起裙擺轉身朝撐傘的陳休走去,遠遠笑著朝我揮手。


 


「姐姐,下雪了,早些歸家,明日我們再來找你!」


 


行人舍不得這景致,腳步徐徐。


 


行舟系緊我的鬥篷,我們踏著薄雪歸家,爹爹還未曾回來。


 


進了屋門,我才注意到行舟背著比我還大的包袱,看起來不輕,上頭落雪融化出一片水漬。


 


「這是?你不該好好跟我解釋。」


 


「宛國的四殿下已經S了,

我隻是江南顧行舟,是你的行舟,青青可不能不要我。」


 


一切都要從行舟的阿姐說起。


 


顧行舟母親是本朝子民,去宛國與王生下兒子,從小和他娘在這裡長大,對宛國沒有什麼情感,隻是二殿下S後,部落將他牽扯進來。


 


「我阿姐天生神力,英姿勃發,愛上盟國太子,卻慘遭背叛,我二哥就是S在他手裡,阿姐崩潰很久,那段時日,她不想見我,朝中有些人開始擁護我。」


 


「因為娘親緣故,派我回來打探情報,聽聞天朝也想攻打宛國,江南之地富庶,魚龍混雜,那年朝廷風聲很緊,唯恐被發現,我扮成乞丐。」


 


「我知道阿姐讓我出來是想保護我,並不想宛國與天朝發動戰爭,後來遇見了你,一直留在江南不願意回去,傳遞的消息也可有可無,那群莽漢說我血統不純,存有異心,倒也沒錯。」


 


我無意識看向行舟那身板,

早就聽說宛國人茹毛飲血,力大如牛。


 


我能想到他這些年也受了不少委屈,繼續追問阿姐。


 


「阿姐剿滅了沙窩裡的奉月教,是邪教之徒,聽聞那裡的男人衣不蔽體,邪魅猖獗,膚如夜色,魅惑人心。」


 


說的我心神徜徉,想起昨日見到的使團:「細說。」


 


行舟不悅長臂抱緊我,頭埋進頸窩蹭蹭,有些吃味。


 


後來阿姐得眾人信服,執掌宛國,天朝得了進貢寶馬,答應庇護宛國,周邊小國也不敢放肆,這十年不會再起戰爭,阿姐已經成為女帝。


 


「我說明緣由,無爭位之心,以後就當我S了,阿姐有些急眼,指甲戳著我腦門罵我:「我就當沒有你這個弟弟。」


 


於是他背著包袱,來投奔我,聽到這裡算是明了。


 


我還是太高估他了。


 


綠松石、和田玉、瑪瑙,

每一樣都是珍品,阿姐對這個弟弟是實心的好。


 


折騰了許久,門外馬兒噴鼻聲響起,年關休沐,爹也從別處歸家,飯桌上看著我跟行舟直念叨回來了好。


 


新年拜祭完祖宗,我爹關在祠堂內跟我娘說悄悄話,情到深處有些哽咽。


 


「我身子骨硬朗,多攢點留給我們女兒,女兒鋪子打理的很好,像你一樣聰敏,更重要的是贅了個女婿,不用受婆家欺負,夫人啊,老兒也有些想你。」


 


在後頭添燈油的我擦了擦眼淚,到底沒出聲。


 


11


 


春節剛過,我與顧行舟成婚,聽聞宛國的年節到了,與民同慶。


 


我怕行舟心裡有想法,詢問阿姐意見,他遞給我一條腰帶。


 


「阿姐說保我吃穿不愁,讓我管好褲腰帶,別為難自己女人,多為難為難自己。」


 


不愧是女帝,

我有些崇拜。


 


「青青,專心點。」


 


扁舟破開水面,激起水珠。


 


江南的雨季又要來了,該挑個日子同看瓊花。


 


【阿姐番外】


 


阿弟出門在外識人可有長進?


 


「青青是最善良的人。」


 


武功可有進益?


 


「青青誇我厲害。」


 


青青……


 


其實我不喜歡這個漢人所出的弟弟,但他聽話又比其他人溫柔,剛來時還小,帶來的人不管他,粗粝的食物喂不飽他。


 


我給他羊奶和糖果,他追著我喊阿姐。


 


部落裡的動向他都告訴我,毫無謀反之心,長大了也不愛回來。


 


阿弟喜歡的青青想必也是不錯的姑娘。


 


早S的爹娘,青青腦的弟弟,

還有力大無窮的我。


 


騎馬攬蒼鷹,才是我此生所願。


 


使臣團要趕不上年節,阿弟一直催促,我對外宣稱他暴斃,讓他混在裡面一同出沙漠。


 


敵國太子的力氣與我勢均力敵,所以喜歡,但他不夠誠實,我一狼牙棒攮S了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