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早就亂了,本部三堂並立,各尋其主,京城也有我的人在。」藺思凡把紙筆推給我,「先生今天留的是論六國破亡故事,你替我寫。」


 


我接過來,易水瀟瀟的風似乎正吹過窗子,從北方來的女孩掀起馬車的簾子對我笑。


 


「她來京城……為了S誰?」


 


「藺瑛。」藺思凡懶洋洋地靠在椅子上,漫不經心地說,「從一開始,就是藺瑛。」


 


我打了個寒顫,墨滴落在紙上,泅開血一樣的花。


 


阮瑗或許永遠都不會想到,她向天子揮出的一刀,不僅帶走了皇帝最後的康健,也打碎了高高在上的「天子威嚴」。自她之後,諸王在儲位之爭中召集進京的刺客接近百人,用於清理自己的兄弟和政敵。刺客們或為功名,或為銀錢,也有的隻是揣著一顆「刀尋其主」的簡單心思。他們加速了薄暮十年的結束,

使得落日餘暉中的帝朝徹底墜入漫漫長夜。


 


「百足之蟲,S而不僵,一定要手足相殘,才能藥石罔醫。」很多年以後,阮徵說,「孝成皇帝既對阮家不仁,我便要他眼睜睜看著他的兒子們如何撕咬攻訐。」


 


柳文秀是《刺客傳》中有明確記載的一位,不僅因為她和東宮曖昧的情愫。據考證,柳家的沒落與薄暮十年間的官場貪汙案有密不可分的關系,她本人的刀法承繼自燕國王室,至於召請她刺S東宮的人,後世普遍認為是儲位最有力的競爭者藺琮。


 


但藺琮也不會想到,他召來的這把刀,愛上了她的獵物。


 


這些鬼魅一樣的男女隱匿在暗影中拔刀,刀上流淌著王公貴族的血,很多人走進京城,就沒能再離開,他們的故事也被收錄在《異聞志》中,小說家用扶桑傳說為這段歷史命名,叫做:百鬼夜行。


 


柳文秀是一個很特別的女孩,

吃煙,用刀,有刺青,後背大片的青鸩紋一直蔓延到頸。


 


她吃茶像吃酒,端起瓷盅一飲而盡,這是被很多宮中女人所恥笑的。


 


她放下茶盅的時候不小心露出手臂,手腕上全是褐色的疤痕。


 


「咬的。」她看到了我奇怪的眼神,「自己咬的,戒煙實在不是人能做成的事。」


 


我用手摸摸她蜿蜒猙獰的刺青:「疼麼?」


 


「這不算什麼。」她笑起來很燦爛,像鎮北的太陽。


 


「我想問謝婕妤一些事情。」她說,「你們中原的女孩子,和離以後可以好好活下去嗎?」


 


我偏著腦袋想了想:「大概不行。你知不知道宮裡人怎樣說你,你……」


 


我不想用失貞這樣的語匯,卻一時間找不到合適的詞。


 


「說我髒?」柳文秀似乎並不在乎,

「你們這些人,整天盼著一個男人臨幸自己,睡過的自矜功德,沒睡的眼紅心熱,也配說我麼?」


 


我有點局促:「柳姑娘從前嫁過人?」


 


「沒有。第一次是為了一個烀餅,我快要餓S了。你們中原人說餓S事小失節事大,是沒有挨過餓吧?」她很從容,「後來還有一次是為了錢,五十個銀毫,不如這個茶盅價貴。也有時候為了往上爬……功名不容易掙。還有是和……」


 


她眨了眨眼睛,很狡黠地笑:「不說啦,說出來,你會不高興的。」


 


「就是那些很難聽的話。」我小聲說,「和離以後,可能就要擔很多這樣的罵名。會有人覺得你忤逆,悍妒,或者和人暗中苟且,更多人會覺得你已經髒了。應該有人是想好好活著的,但在這樣的話裡,就隻有S掉了。」


 


我的聲音越來越低:「其實我們都一樣,

用性換權力和富貴,皇妃和你們也沒什麼不同……」


 


她點了點頭:


 


「你們這些闲女人,真的很懂嚼舌。這樣看來……我還是不喜歡他了,不想讓那女孩受這樣的罵名。」


 


我愣了愣。


 


「我去看過他的妻子,的確很嫻靜。」柳文秀垂頭看著地面,「他活得很累,在朝堂上,在家裡,都被困得SS的,每天見到的都是帶著面具的臉。我很好奇他口中那個無趣的女人是什麼樣子,就去了東宮,夜裡去的,你猜猜太子妃在做什麼?」


 


我努力想了想:「大概是刺繡吧,或者規勸殿下不要胡鬧。」


 


我想不出這個賢淑典範的姑娘還有什麼可做。


 


她搖了搖頭:「她在燉湯!我趴了東宮很多的房頂,最後在小廚房找到她。


 


「君子遠庖廚……」


 


「她對宮人說,殿下總由著性子來,這種天氣不應該吃冰,晚上應當喝些熨帖的湯,暖胃。她讓宮人把白菜剝的隻剩芯,每一片都像嬰兒的手掌,然後是雞肉,隻要翅,皮全都去掉,在小瓦罐裡燉,油脂撇幹淨,肉也不要。豆腐隻留內裡一小片,白的像玉,放在一起煨。」


 


「最後她捧著小小一罐湯,霧氣裡眼睛亮亮的,說她丈夫議事太辛苦,讓人給他送過去。」


 


「她自己不去?」


 


「她說殿下不想見她。」柳文秀一笑,「你知道阿瑛在議什麼?他在想怎麼廢掉太子妃。」


 


「可是這能怪誰呢?她對阿瑛好,可這種好不是他要的。她勸阿瑛守規矩,不要觸怒世族,我知道你們看來這是天經地義的,但……但她扔掉白菜和雞肉的時候,

我已經要為了一塊烀餅和一個男人上床。你知不知道,那塊烀餅也隻有嬰兒的手掌那麼大。」


 


我心裡澀澀的:


 


「不怪你。」


 


「當然不怪我,怪你們啊。」她臉上有晶瑩的淚,「我還有的吃,青州大荒的時候,好多人換自己的孩子煮。有一次我看見一口鍋,鍋裡冒著熱氣,我餓得要S了,跪下來求那個女人。我說姐姐,你給我喝一口湯,就一口。她閉著眼流淚搖頭,那味道太香了……我走過去,湯是紅色的,鍋裡有一隻小孩的手。」


 


我幾乎要吐出來:「你……你吃人……」


 


她看了我一眼:「可我活下來了。真正吃人的不是我,是你們。謝韫,你隻是不知,卻未必不享受這樣的福氣,你何嘗——何嘗不在渾然不覺裡吃了那孩子的血肉?


 


她的眼睛裡是森森然的寒意:「你無辜麼?」


 


我被她的質問嚇得後退。


 


「太子妃是你們教養出來的好姑娘,賢良淑德,最善於規矩方圓。她隻會寫兩句詩,我偷偷去過很多次東宮,她若是寫詩,隻有那兩句。」


 


「是什麼啊……」我有點失神。


 


「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同居長幹裡,兩小無嫌猜。」她說,「我沒有學過詩書,但我不是傻子。他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吧。」


我很難過,我覺得世上的事情沒道理,愛也一團亂麻,恨也一團亂麻。


 


她很放肆地笑,笑完無聲地哭:


 


「我是個三兒啊。」


 


她又說:


 


「我不想愛他了,你們的太子妃,雖然很蠢,但我不要她S……」


 


「這種事情哪裡是說不愛就不愛的。

」我低聲說,「阿秀你是個好人,又這麼漂亮,如果生在高門大戶,會有很多人求娶你的。」


 


「我不要託生在高門大戶。」她惡狠狠的,「寢皮食肉的偽善人,你們都應該去青州喂狼。若真有來世,就賜我一個先生吧,教給我,怎麼把你們通通推倒。我有刀,但你們是S不盡的,又有那麼多人是你和太子妃這樣的,隻是生在那裡……」


 


「我沒有讀過書……」她低下頭,捂著臉哭了,「阿瑛是好人,太子妃也是好人,阿韫兒,現在你說我也是好人,我們都是好人,怎麼會走到今天的境地?」


 


柳文秀說她要回北方去,買一座院子,在院子裡種滿金盞花。


 


我想了想,拿出一盒東珠送給她:「再買一個,幫我也種一院子的花吧。」


 


她說好,收了我的東珠,

然後從宮牆上一掠而出,像一隻飛燕。


 


然後她就S了。


 


她S在八月十五的晚上,那晚明月高照,天下團圓。


 


藺瑛於同日過世,谥號是溫惠。


 


帝朝數代王侯S於刺S,是很不光彩的事情。他的身體本來就很差,刺客用一柄鏈刃貫穿了他的左胸。皇後哭得S去活來,她說她的兒子還活著,隻是睡過去了,撲在棺木上不許人們釘棺。


 


柳文秀和她名義上的養母阮瑗一樣S於箭雨,她握刀的手指被人割下,身體仍然橫檔在門前。


 


門內是藺瑛,那晚他在城西微服調世族貪汙的卷宗。


 


從此白家與應家開始了長達半年的奪嫡,白家扶持貴妃之子藺瑜,應家則唯藺琮之命是聽。


 


天權府查不出刺客的身份,史家眾說紛紜,有人認為柳文秀就是那個神秘的刺客,畢竟青州柳氏一直是明閣中不可忽視的姓氏。


 


「不會是阿秀,她為太子戒了藥,咬的自己手腕上沒有一塊好肉。」


 


「她根本不應該來京城。」藺思凡解釋,「你不懂S人場上的事,他們自有規矩。她一個孤女,怎麼敢背叛組織保護自己的目標呢?」


 


他頓了頓:「那藥是上癮的,她竟然可以戒?」


 


我感覺好難過,一個女人嘴上說著不愛了,卻為了她永生不可得的愛人被亂刀砍S在門外。


 


「她還欠我一院子的金盞花……」


 


藺思凡看著我,很久很久,他輕聲說:「金盞在北方是活不成的,那裡太冷,太冷了。」


 


柳文秀S的那天,我正為了短暫的歸家歡欣鼓舞。


 


省親是未時動身,酉末回府。那時候燈已經升起來了,京中一年兩次燈節,春燈在上元,秋燈在中秋,都是熱熱鬧鬧不宵禁的好日子。


 


我悄悄對藺思凡說:「一會兒我們偷偷去東市,好不好?」


 


他皺了皺眉,幫我系緊披風:「今晚不太平,保護好自己。」


 


我很久沒有回過家了,我幾乎要跑起來,我知道繞開山石障景是回廊,再往前走是會客的地方,繞過去次第是母親的院子,兄長的書房,庶姐的閨房。


 


但我小步走著,面前是跪著的父母族親。


 


母親在起身的剎那流下淚:


 


「我的韫兒。」


 


她的聲音顫巍巍的:「你長得這麼大了……」


 


她一哭,我想起我進宮的時候十四歲,我六年沒有再見過我的母親。


 


她的鬢邊已經有白發,眼角有細密的紋。


 


我說阿娘你別哭,多好的日子,不許見眼淚的。她牽著我的手笑,從鬢邊金釵看到一雙蜀錦鞋,

似乎看不夠一樣。


 


我脫開她的手,把藺思凡拉過來。


 


「這是十一。」我小聲說,「你見見我母親。」


 


他要給我母親行禮,母親攔下了。


 


她說:好,好,好孩子,然後又哭了。


 


「十一殿下長得真好。」她一手拉著我,一手拉著藺思凡,「你剛入宮的時候,娘去給你誦經,求觀音能賜你一兒半女,在深宮裡有個依仗,隻是你一直沒有好消息。後來聽說陛下把十一殿下抱給你,娘才略略心安些。」


 


她的手是暖的,我想她是我努力活著的理由。


 


母親十五歲嫁給父親,為他生了四子一女。她上奉得了祖母,下鎮得住姨娘,丈夫敬重,兒女孝順,京城婦人沒有不羨慕的。


 


她仔仔細細打量著藺思凡,看得他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去。


 


「不怕殿下笑話。

」她說,「娘從前也擔心,怕殿下不好相與,今天見了,懸著的一顆心才徹底放下來。」


 


「夫人你放心。」他咬了咬牙,側臉的線條鋒利而英武,「藺琰一定護好母妃。有藺琰的性命,就有她的平安。」


 


母親把他的手攥的更緊:「好孩子,臣婦照顧不到,就把你母妃託付給你了,你要對她好,她是臣婦心頭的肉啊。」


 


「阿娘……」


 


我想抱抱她,像小時候一樣。我真的很想她,我太久沒有見到她了,她老了,管這樣大一個家,太累了。


 


「殿下還有個人要見。」她似乎想起什麼,看向我,「是你大哥哥的女兒,叫令嫻的,今年也是十四,是京中出名的美人。」


 


藺思凡也看我,我點點頭說是,他好像明白這是皇帝的意思,也低頭說好。


 


謝令嫻走上來,

很大方的行了一個禮:


 


「婕妤娘娘萬福,殿下萬安。」


 


「若論個親故,令嫻還算是殿下的表妹。」母親笑著拍了拍他的手。


 


「表妹好。」藺思凡一臉不自在。


 


「小姑姑你回來啦。」她看見我,眼睛一亮,「老祖宗前幾天還說很想小姑姑。」


 


我輕聲問母親:「祖母呢?老太太怎麼樣?」


 


母親皺眉:「老太太最近病得有些糊塗,你去看看吧,說不定……」


 


下次回家來,又不知是什麼時候,說不定已是天人永隔。


 


令嫻見我要哭,眼睛一眨:「說不定老祖宗看見小姑姑高興,病就好了。」


 


母親轉悲為喜:「是,是,你們去看看。」


 


祖母年紀已經很大了,算是高壽。她是癔症,犯迷,已經認不清人了,

家裡遞了折子,讓她不必在省親上勞動。


 


她已經白發蒼蒼,卻笑得像個孩子,老人愛熱鬧,要丫鬟們多多的圍著,她們就捧著糕餅湯水環著老祖宗說笑。


 


「老祖宗,您看誰來了。」母親輕聲說。


 


她愣了愣,我原以為她認不出我,但很快,她有些費力地站起身來,拉著我的手,神秘兮兮地往前走:「是我們的阿韫兒!祖母給阿韫兒留了好東西……」


 


她很寶貝地從軟枕旁取出一個檀木盒,獻寶一樣捧給我,盒子裡是幾塊綠茶餅,已經生了絨毛:


 


「阿韫兒喜歡吃糕餅,祖母給阿韫兒留著……」


 


母親心裡急:「梅香你怎麼伺候的,若是老祖宗不小心吃了壞糕,拿你們是問。」


 


祖母見我不接,又看到母親訓斥丫鬟,

像做錯了事一樣望著我,我連忙接過來,正不知是否要做樣子吃一口,藺思凡上前一步:


 


「太夫人康樂,藺琰見過太夫人。」


 


她眼睛忽然一亮,伸出手摸了摸藺思凡的臉:


 


「多好的孩子。」


 


她抓起他的手,又樂呵呵地看著我,絮絮叨叨地問:「我們阿韫兒原來也成親了,是大人了,他對你好不好,公婆有沒有為難你……」


 


在場的人全都怔住了。


 


母親率先回神:「你們都下去。」然後去掰祖母的手,柔聲解釋,「陛下給了旨意,這是令嫻以後的夫婿……」


 


祖母的手攥的更緊:「我老人家心裡明白著呢,令嫻的親事怎麼能早過阿韫兒,我們阿韫兒還沒有成親,我都沒有見過阿韫兒的夫婿,阿韫兒你說是不是?


 


母親急得要哭,藺思凡笑了笑:「夫人不必心急,老人家不太清明,我們做後輩的,就順著老人的意思來吧。」


 


母親點點頭:「謝謝殿下體諒。」


 


祖母執拗地抓過我的手,然後拍在藺思凡掌心:「這就對了。」


 


她笑,把我們的手握得緊緊的,然後很兇地看著藺思凡:


 


「你不許虧待她。」


 


藺思凡真的抓住我的手,笑著點頭:「我必不辜負她。」


 


我小聲嘀咕:「當真了不成?」


 


他輕輕瞪我一眼,祖母笑得更和藹:「你是哪家的孩子,叫什麼,現居什麼官職?阿韫兒和你有孩子了麼,怎的不抱回來給我老人家看看?」說到最後她突然很討好地看著藺思凡:「我們阿韫兒讀書多,很聰明,能幫你做事情,你不要太冷落她。」


 


藺思凡比祖母高很多,

他低著頭,認認真真地看著糊塗的老人:「我叫藺琰,我很喜歡她,我隻喜歡她一個人,等我們有了孩子,抱回來您給起名字,好不好?」


 


祖母像孩子得了糖果一樣笑了。


 


這是我最後一次看見她,她在十月去世,是喜喪,兒孫們圍在她的床前,而我遠在深宮。


 


母親說她過世前神智忽然清明。


 


「你們把我的阿韫兒送進宮裡去了。」她笑著說,「我去天上做星星了,護著她在宮裡平平安安的,你們也要各自安樂。」


 


然後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第六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