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話音剛落,屋中翻騰的黑氣就像被什麼東西吸走了一樣,慢慢變淡了。


 


燕吾的身影顯現在漸漸消失的黑霧中。


 


殷杳杳目光往靈堂大門處看,就見屋外的天似乎大亮著,有天光透過窗紙躍進來。


 


宅子裡的天亮了。


 


燕吾袍袖一放,把餘下的黑霧盡數收走,然後對殷杳杳溫聲笑道:「好久不見,小殿下。」


 


殷杳杳側頭看了殷孽一眼,見他淡淡的沒什麼反應,於是才又扭過頭去衝燕吾笑。


 


她問:「鬼君大人怎麼會在這裡?」


 


燕吾和煦笑笑:「本君來此,是收冤魂的。」


 


殷杳杳點點頭,語氣有點疑惑:「鬼君大人,我記得入鬼界邊城的時候聽過許多關於羅剎大人們的傳言,說他們是您的得力手下。」


 


頓了頓,她又一臉無辜地繼續問:「羅剎大人們靈力強勁,

可為何像收冤魂這種小事還需要大人您親自出馬?」


 


旁邊的殷孽懶懶散散地抱胸靠在棺材上,背脊直直的,卻像聽見了什麼極有意思的話一樣,眉梢微抬,眼中噙著玩味的笑,眼尾那粒朱砂痣也露出來了。


 


修戾陰陽怪氣道:「喂,壞女人,你到底是在嘲諷鬼界沒人,還是在逼問鬼君為什麼來這裡?」


 


殷杳杳不答話,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著燕吾。


 


燕吾笑了笑,面色仍溫和:「小殿下糊塗了,先前在鬼城的時候,本君手底下的幾個羅剎都被小殿下收拾了去,如今也隻能本君親自來收冤魂了。」


 


殷杳杳假裝聽不懂他話外之音,衝著他彎起唇角笑:「既然鬼君大人這麼忙,杳杳和哥哥就不多打擾了。」


 


她說完,又側頭去看殷孽,扯扯他的袖子,小聲說:「哥哥,我們現在要去陳國上京城嗎?


 


殷孽散散漫漫問了句:「聊完了?」


 


修戾聞言,給殷杳杳傳音入密:「我怎麼感覺你如果再和鬼君搭幾句話,殷孽就該不耐煩了,直接扔下你自己去陳國。」


 


殷杳杳沒回修戾的話,連忙對殷孽點頭:「聊完啦。」


 


燕吾見狀,又輕笑出聲:「魔尊似乎對令妹管教甚嚴。」


 


殷孽目光落在他身上,「鬼君好像對本尊的人很感興趣?」


 


燕吾看了殷杳杳一眼:「小殿下討人喜歡,本君多關注些也屬正常。」


 


殷孽這人本就陰晴不定的,這會兒似乎又不愛搭理人了,臉上表情淡淡的,像沒聽見燕吾說話似的。


 


他直接抓住殷杳杳後頸的衣服,然後施了個瞬移術,帶著她去了陳國上京城。


 


下一瞬,他們就出現在了陳王宮外面。


 


陳王宮金碧輝煌,

朱紅的宮牆巍峨聳立,宮門口站了兩排侍衛。


 


殷杳杳目光四周掃了一圈,看見旁邊的告示榜邊上圍了一群人。


 


袖子裡的輪回鏡又開始發燙,她對殷孽道:「哥哥,雲娘好像沒騙人,輪回鏡一靠近陳王宮就開始發燙了。」


 


她目光往告示榜上落,又詢問殷孽:「哥哥,我們過去看看嗎?」


 


殷孽「嗯」了一聲,然後跨步走了過去。


 


殷杳杳跟著他走到告示榜旁邊,就聽見人群之中有人交談——


 


「這都多久了,也不知道病的究竟是宮中的哪位貴人,從昌和元年到今年昌和十六年,這十幾年來各路神醫都看遍了,病怎麼還沒好?」


 


「你看這皇榜上寫著要懸絲診脈,所以害病的鐵定是個身份高貴的女子,咱們陳國一位公主都沒有,想必就是給宮中的娘娘看病了。


 


「也是,或許因為宮裡那貴人頑疾難醫,所以這賞金會這麼高吧?要不是我不會醫術,我早就揭榜進去了,這賞金夠我錦衣玉食一輩子了。」


 


「你可別羨慕,沒聽說嗎,那些進了宮的神醫全都有去無回,說不定是沒治好貴人,被S了!」


 


「啊?意思是,治好了能錦衣玉食,治不好就命都別想要了?」


 


「可不是嘛,這貴人也不知道生的什麼病,根本治不好,我看咱們大家都各回各家吧,別湊這個熱鬧,免得最後錢沒賺到,命搭進去了!」


 


……


 


前面的人群烏泱泱的,殷杳杳聽著他們的議論,又踮腳想要看清裡面皇榜上寫的東西。


 


突然,身後傳來個溫和的男聲:「小殿下,這皇榜上寫的是招江湖術士的話。」


 


殷杳杳回過身去:「鬼君大人?


 


燕吾手背在身後,斂眸看她:「好巧,小殿下,又見面了。」


 


修戾啐了一聲:「陰魂不散!」


 


殷杳杳沒回修戾的話,臉上甜絲絲的笑容一點沒變:「鬼君大人,這麼快就將冤魂收好了?」


 


話音剛落,還不等燕吾回話,旁邊就來了幾個侍衛。


 


那幾個侍衛語氣兇狠,頗為不耐煩,對圍在告示榜旁邊的百姓道:「沒本事就別在這議論紛紛、危言聳聽的,免得真有本事的神醫聽了你們的話,都不敢進宮了!」


 


百姓中有個中年男子尖酸道:「危言聳聽?這十幾年來宮裡進進出出多少神醫了?有出來的嗎?」


 


侍衛聞言,直接拔刀:「閉嘴!若再多嘴,小心我們大國師做法,把你們這些嘴碎的都弄啞了!」


 


百姓們聽見大國師的名頭,像是聽見了什麼駭人的話,

竟一哄而散。


 


有個侍衛見狀,哼了一聲:「算你們識好歹。」


 


那侍衛一側頭,看見殷杳杳他們沒走,於是又抽出刀子,兇狠道:「喂,你們幾個!」


 


他直接拿出刀子往殷孽身前湊:「來幹什麼……唔!」


 


他話都沒說完,刀子也沒碰到殷孽,就直接被一道無形的力擊倒在地,直接一口血吐了出來。


 


殷孽連腳步都沒動一下,居高臨下看著他,嘴角微揚著。


 


那侍衛被推得渾身發疼,像所有的骨頭都被一根根一點點碾碎了一樣,根本起不來身:「你們來……咳咳,幹什麼的?!」


 


殷杳杳在殷孽身邊,微微往前走了一步,彎下身笑眯眯看著那侍衛:「侍衛大哥,我們或許可以治宮中那位貴人的病。」


 


那侍衛雖受了傷,

但依舊語氣蠻橫:「你們?有本事嗎你們?」


 


燕吾使了個小法術,直接治愈了這侍衛的傷,淡笑:「算有些小本事,勞煩帶路。」


 


那侍衛身上的傷即刻就不疼了,撐著身子直接站了起來,身後的幾個侍衛也面面相覷起來。


 


另一個侍衛站出來,道:「我們陳王宮進出嚴格,不能隨意讓闲雜人等進出,大國師還設了陣法,若非陛下允許,別說你們了,就是大羅神仙來了都進不了我們陳王宮。」


 


他往告示榜上看了一眼:「瞧你們有些本事,就揭榜進宮吧,一人一張,進宮後有宮女負責安排你們的住處。」


 


殷杳杳聞言,又站起身來笑眯眯道謝。


 


她走到告示榜前面,駐足看了一會,然後對旁邊的殷孽小小聲道:「哥哥,這陳王宮的告示會不會有不對勁的地方?」


 


殷孽無所謂地揭了張皇榜下來,

眼底興味不掩:「不對勁的地方才有意思。」


 


燕吾也揭了皇榜,轉頭看著殷杳杳笑:「有魔尊在小殿下身邊,小殿下無需害怕。」


 


他眼角眉梢笑意更甚,又揭了一張皇榜給殷杳杳遞過去:「若遇見危險,魔尊不願出手,本君也可護小殿下周全。」


 


殷杳杳從他手中接過皇榜,動了動唇,想習慣性地、客套地道個謝,但話還沒說出口,就又卡在了喉嚨眼裡。


 


修戾幸災樂禍:「哎喲,怎麼不說話了你,嘖嘖嘖嘖嘖。」


 


他看好戲似的,又給她分析了一下:「鬼君這話暗地裡擠兌殷孽呢,你說什麼都不好。」


 


殷杳杳握著皇榜的手緊了緊,偷偷用餘光瞄了殷孽一眼,見他沒什麼反應,於是才又小聲地對燕吾道:「謝……」


 


話還沒說完,殷孽直接意味不明輕笑了一聲,

然後拿著皇榜先往宮門口走了。


 


燕吾見狀,也沒等殷杳杳再說話,頗為體貼地衝她比了個「請」的手勢:「小殿下,走吧。」


 


殷杳杳臉上表情沒變,還是假模假樣的甜笑:「謝謝鬼君大人。」


 


她追上殷孽,一行人進了陳王宮。


 


進宮後,有宮女給他們引路。


 


那宮女話不多,但路過一處回廊時,還是轉頭道:「二位大人小心腳下。」


 


燕吾輕聲道了句謝。


 


殷杳杳跟在燕吾和殷孽後面。


 


她慢吞吞走著,見旁邊沿路栽種著桃花。


 


那些桃花含苞待放的,都是花骨朵,隻有少數幾支上開了兩三朵花。


 


她選了一支已經開花的折下來,傳音入密給修戾:「修戾大人,現在是夏末,為何會開桃花?」


 


修戾瞎扯:「你沒聽陳王宮前的守衛說嗎,

他們大國師厲害得不行,人家那麼厲害,夏末讓宮裡開個桃花不行嗎?」


 


殷杳杳:「……」


 


修戾又冷哼道:「說不定就是宮裡的貴人喜歡桃花,才弄了滿宮的桃花,你看看你,你都把這幾棵樹上唯一一支開花的花枝折了,你還好意思問?」


 


殷杳杳沒搭理他。


 


修戾還在那說:「哎呀,宮裡的天氣也好舒哇,你看這天上還有三隻喜鵲,本大人在這裡都想發芽了。」


 


殷杳杳抬頭看了一眼,就見天上果然有三隻喜鵲飛過去,兩隻在後面飛,一隻在前面飛,像個小三角形。


 


修戾蕩漾了半天,才又說:「哎對了,咱們進宮這麼久了,你能感應到另外半片鏡子的下落嗎?」


 


殷杳杳聞言,伸手進袖袋裡,動了念試著感應,卻發現這陳王宮中雖有輪回鏡的氣息,

但極度微弱,而且四面八方都是輪回鏡的氣息,根本辨不清輪回鏡的方向究竟在哪。


 


她又想起在永陽城的時候,輪回鏡上自己出現了雲娘宅邸的畫面,於是抓著輪回鏡的手緊了緊,想把它從袖中拿出來看看。


 


也不知道鏡面上會不會再出現一些提示。


 


正把輪回鏡拿出袖子,前面的燕吾卻突然回過頭來。


 


燕吾的目光飛快地掠過她的袖口,也不知道究竟看沒看見輪回鏡。


 


殷杳杳見狀,手上動作一頓,又把輪回鏡給塞回了袖子裡。


 


燕吾溫聲笑問:「陳王宮的天氣比外面要涼,小殿下手一直放在袖子裡,可是冷了?」


 


殷杳杳點點頭,笑得天真無害:「是有點。」


 


燕吾手中憑空出現個巴掌大的水晶球,遞給她道:「可以用它暖暖手。」


 


殷杳杳眼睛笑得彎彎的,

語氣驚喜,趕忙接過那水晶球:「謝謝鬼君大人!」


 


修戾聲音涼飕飕的:「裝,接著裝。」


 


殷杳杳果然接著裝,手來回搓了水晶球好幾下,又笑眯眯對燕吾說:「真的是熱的。」


 


修戾:「……」


 


燕吾淡笑。


 


修戾大半天才又蹦出句話:「和鬼君聊得這麼開心,還收人家的東西,真當殷孽是空氣唄?」


 


他又道:「你看殷孽後腦勺看人的那樣,鐵定是不高興了。」


 


說完,他又自己嘟囔一句:「雖然他一直是後腦勺看人的那副樣子。」


 


殷杳杳沒接修戾的話,往前小跑兩步,又湊到殷孽身邊:「哥哥。」


 


殷孽側目看她,沒說話。


 


殷杳杳軟聲討好:「哥哥,剛才我想把輪回鏡拿出來,看看有沒有什麼線索,

能讓我快些幫哥哥找到鏡子,但鬼君在旁邊看著,恐怕不太方便。」


 


她扯了扯殷孽的袖子,繼續說:「我想快些幫哥哥找到鏡子,哥哥把鬼君大人引開好不好?」


 


殷孽突然停住腳步,唇角微微揚起來,問她:「怎麼,怕你那情哥哥覬覦輪回鏡?」


 


殷杳杳撇撇嘴,語氣有點撒嬌:「杳杳隻有一個哥哥,沒有什麼情哥哥。」


 


殷孽語氣意味不明:「是嗎?」


 


殷杳杳乖巧點頭:「杳杳從來不會騙哥哥。」


 


殷孽反手攥她手腕,「既然隻有本尊一個哥哥,那本尊就更要好好看著你了。」


 


他手往下滑,落於她掌中,把那顆水晶球拿了起來:「免得一個不留神,再收了什麼來歷不明的東西……」


 


說著他,直接把那水晶球捏碎,然後接著方才未完的話繼續說:「連命都沒了。


 


水晶球碎片被扔垃圾似的扔在旁邊的草坪上,


 


殷杳杳被他攥著手腕,走不開,於是小聲討好道:「杳杳下次再也不亂收東西了,不要哥哥擔心。」


 


修戾「噗哧」一聲笑出來:「還想把他倆弄走,自己一個人去找輪回鏡呢?想得美。」


 


殷杳杳不搭理他。


 


又走了一會兒,前面的宮女突然停了下來。


 


那宮女把他們帶到了一座宮殿的前廳,然後道:「奴婢阿瑛,這些日子負責二位大人的起居,請二位大人在此稍等片刻。」


 


修戾聞言,嘲諷殷杳杳:「你看看,人家不把你當人呢,隻說了殷孽和鬼君兩位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