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等他忘了,就能好好的。


 


我把更多清醒的時候投進那冊發蒙的本子,我渴望讓閨閣中的女孩能讀到法政經史的典籍,我想讓她們寂寞的歲月都開出花。


 


我讀詩,給李嬤嬤也讀,讀蒹葭蒼蒼白露為霜,她笑著問道阻且長究竟求不求得到,我想了想說,大概求不得,都求不得。


 


一直到有一天,我徹底說不出話了。


 


或者說我說話,旁人聽不見了,她似乎隻能聽到掙扎絕望的氣音,她驚恐地看著我流淚。


 


「老天。」她摟著我,身子發顫,「你不長眼睛啊,我們的幺小姐,什麼惡都沒有做過……」


 


「做過的。」我用她聽不到的聲音說,「我不應該喜歡阿琰,這是報應。」


 


「幺小姐不要說話了。」她哭,「也不要再寫那些了。」


 


我搖搖頭。


 


我在床上躺著也很難安穩,書案被搬在榻邊,我掙著坐起來要抄書,忽然想到應該給藺琰寫些東西。


 


想了想沒什麼話可寫,最後歪歪斜斜留下一句:阿琰,我一切都好,你多保重。


 


我又給司空離寫了條子:「我S以後,不要他哭。他若難過,你多勸他,我看見他哭,心裡疼,S也不安穩。」


 


我每天要昏過去一次,醒來寫書,然後病,睡,吃點湯和藥,然後繼續病。


 


我的喉嚨越來越痛,喝藥的時候仿佛塞緊了石頭,尖銳地磨著我的血肉。咳就更痛,牽動四肢百骸,沒有一處舒服。


 


我開始渴求司空離給我鸩酒,結束我的苦痛,但那書不成,就還得撐兩日。


 


我要它縱觀古今,可以明智曉理,要天下困籠中雀,在心思上能縱橫馳騁,不受羈絆。


 


書成的那一天我已經下不了床,

我用筆歪歪斜斜地寫給李嬤嬤看:


 


「我痛得要S。」


 


她跪在地上說:「老天,您若真覺得我們幺小姐有罪,就索我的命,我老骨頭,活夠了。幺小姐隻有二十七歲啊,您睜開眼睛看一看。」


 


我心情卻很好,第二天好得多,甚至可以下地走動。


 


我要她扶著出去走走,她很高興,給我裹了狐裘,那東西沉重,幾乎要把我壓垮。


 


走到宮中女學外,前面是杏樹,花早謝了,我讓她停住,說我要一個人散散心,我聽見有宮人嘰嘰喳喳地說笑。


 


都是女孩子,十幾歲的年紀,水蔥一樣的手指,花一樣的臉龐。


 


「所幸她病了,不用再來讀什麼歪書,要不是陛下抬舉,誰要來讀這些,都把心思讀亂了。」


 


另一個小姑娘笑得像鈴:「什麼律法史籍,打呀S呀,可怕得很,

她若是肯教怎麼相夫教子,我也聽,每次她來都要應付過去,惱人。」


 


第三個姑娘最年輕:「我倒真想聽一聽,她是怎麼牢牢拴住陛下的心,她若是講這個啊,我願意花三年的俸祿聽。」


 


話回到第一個女孩身上:「她也隻能講這個,陛下都不敢把昭公主養在她身邊,誰讓她講這些不該的東西。」


 


有人捂著嘴笑了,有人跳腳說「我就是想拴住陛下不成麼」,引得另兩個姑娘一陣怪聲。那女孩一跺腳:「我生得好看,陛下哪天封我做婕妤,做貴妃,有你們羨慕的。」


 


「你就是個宮人,別痴人說夢了。」


 


「我是正經的官家小姐,陛下不願冊妃才委屈在太清殿侍奉的,早晚有那一天。」


 


「我可聽說她給官家小姐也編那樣的歪書,以後有你讀的。」


 


「誰要讀?我還是那句話,

她若寫怎樣討陛下歡心,我巴不得看,治國治史都是男人的事情,和我們有什麼關系?」


 


原來是這樣。


 


原來我拼力寫出的東西,是這樣被人看的。


 


原來我妄圖這樣救自己,仿佛做這些,一身病痛就恍若無物。


 


可這是錯的啊,在大家看來,我做了很多很多的錯事,越拼命,錯得越不可救藥。


 


我怔怔地轉身,一言不發地離開。李嬤嬤見我臉色可怕,扶住我:「幺小姐累了,回去好好休息。」


 


我回到寢殿,隻是看著她,笑了笑,笑得清明。


 


我的病不會好了。


 


這世道或許也不會好了,又或許會有變好的一天,但我看不到了。


 


我們都病入膏肓。


 


我朝她示意,要看那冊書稿子。


 


李嬤嬤小心捧著過來:「老奴看不懂,

但幺小姐的心血,總是好的。」


 


我對她說,冷,要火盆。


 


隻有氣音,她聽了很多遍,才艱難地明白,讓人生了火盆放在床邊。


 


「近些。」我說。


 


她扶我坐正,然後把火挪過來,那火燒得極旺盛,極活潑。


 


我看著她笑,心裡清明,一伸手,把那書扔進了火裡。


 


火苗一舔,都做飛灰。


 


她急得用手去抓,隻剩下書脊穿紙的稜。


 


「幺小姐,何苦啊,幺小姐。」她握著我的手哭。


 


我倒回軟枕上,很平靜。


 


恍惚有人在唱戲,咿咿呀呀的。


 


「有誰人,孤悽似我?似這等,削發緣何?


 


恨隻恨,說謊的僧和俗,


 


哪裡有天下園林樹木佛?


 


哪裡有枝枝葉葉光明佛?


 


哪裡有江湖兩岸流沙佛?


 


哪裡有八千四萬彌陀佛?」


 


戲文熟悉,唱的是《孽海記》,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在一個叫鍾粹宮的地方,我就讀過這一折。


 


這一折的名字叫《思凡》。


 


好熟悉的名字。


 


這一覺睡得天昏地暗,一睜眼滿室的紅。


 


母親坐在我床邊,她摸著我的額頭說:「阿韫兒醒了?」


 


父親咳了兩聲:「你得告訴她。」


 


母親拉著我的手流淚:「阿韫兒要嫁到宮裡去了,阿娘隻要阿韫兒平平安安的。」


 


我眨著眼睛:「嫁到宮裡,是嫁給皇帝吧?他好不好?」


 


沒有人說話,年輕人負手站在窗邊,石青色的背影像天邊的山巒,沉默而堅定。


 


我爬起來,走過去拉了拉他的手:「陛下?


 


他回頭,眼睛黑而深,像水,又像藏著一隻執拗的小獸。


 


我拍著手笑:「我想起來了,你叫藺琰,我喜歡你,我想嫁給你。」


 


我不知道我何以說出這樣沒規矩的話,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年輕的天子。


 


他好像不敢碰我,很小心翼翼地抓住我的手,過了很久,他依然不說話。


 


我見他不肯說話,心裡有些急,問:「你娶不娶我?」


 


他點頭。


 


我掙脫他的手跑開了,我的父母穿著麟袍,站在離我很遠很遠的地方。路上是青石的板,長長的宮牆,煙火升起來,宮牆下有個拄著槍的漂亮姑娘,再看,還有帶著刀和用紗纏著劍的,有個女孩捧著糕點請他們吃。


 


我跑了很遠很遠,回頭看,他還在那裡,一身魚鱗甲,列松如翠。


 


我朝他揮手,用全天下都能聽到的聲音喊:


 


「阿琰,

阿琰,你娶我啊。」


 


這是我入宮的第十三年。


 


我二十七歲。


 


是一千年後,我生活的這片土地上,很多女孩開始結婚的年紀。


 


(正文完)


 


【後記】


 


阮徵升起一支煙,他手上是拿槍的厚繭,抽煙這種習慣是他在鎮北養成的,驅寒,提神。


 


司空離很平靜地看著他。


 


「那天是我們大破燕軍的時候,就是你們史官寫的燕支山決戰,陛下和我在中軍下棋,等消息。」


 


「宮使和風雪一起滾進來,遞了一封有火漆印的信。陛下看完就燒掉了,我並不知道那是報喪的書信,以為是戰報,追著陛下問。」


 


「你知道,我們這樣領兵的人,表現得無所謂,心裡最關心勝負。陛下依舊下棋,走了兩個子,他本來是勝勢,那兩個子一落,

全亂了。」


 


「宮使跪伏著不敢說話,陛下的臉色依然如舊,隻有我心焦,一直問,過了一會兒,又有信使進來了,遞了一張信,陛下看完,也放在火上燒了,起身往外走。」


 


「我問他:『到底怎麼樣呀!』


 


陛下頭也不回:『王師大破賊寇。』」


 


「可他並不高興,出門的時候趔趄了一下,絆斷了鞋跟,他低頭吐了一口血,說了一句我聽不懂的話。


 


『她最後說什麼?』陛下顫著聲音問。」


 


「那宮使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另一個信使,最後偷偷看陛下的背影,陛下既不回頭,也不說話。最後宮使用顫慄的嗓音回話,他似乎在模仿一個女人的口吻,那女人說『阿琰,阿琰,你娶我啊』,這話從他一個大男人嘴裡說出來很滑稽。


 


但沒有人敢笑,我們都看見陛下輕輕晃了晃,

然後一頭撞進帳外的風雪,那晚陛下抱著天子劍,在天湖邊坐了一夜。」


 


阮徵忽然一挑眉:


 


「你知道天湖麼?傳說那是月亮的眼淚,都是騙人的。湖面上凍著厚厚的冰,冰裡有S魚,水又髒又臭,發腥。」


 


司空離淡淡地,不笑,也沒有什麼苦澀的表情:「就是這樣麼?」


 


阮徵點點頭:「我覺得陛下和謝婕妤很可惜……」


 


他從前是十一皇子的伴讀,一時改不過來「謝婕妤」的稱呼,他自己也意識到了,住了嘴。


 


「阿韫兒好好地生下那個孩子,藺琰平定了北疆,白照吾改制很順利,天下富足。他們把阿昭接回來,兩個孩子都懂事,男孩像藺琰,女孩像阿韫兒,藺琰把男孩冊為太子,一生都沒有再立後宮……你覺得這樣算是好的麼?


 


阮徵用力點了點頭,他小聲嘟囔:「其實陛下有密旨的,若那孩子是男孩,即刻立為東宮,若是公主,封為鎮國帝姬。後來他把那張旨燒了,燒之前枯坐了一整夜。」


 


司空離並沒有聽清他的話,她隻是依舊冷冷地睨一眼,衣袖被北風鼓起,像黑色的鶴。


 


「那都是很完滿的故事,可惜世事不如此。」


 


-第十二節完後邊還有三節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