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白照吾走向刑場的時候,身上戴著二十六斤的黃金枷。


 


《帝朝律·刑犯》注明,S犯枷重二十五,用幹木。但世族清議之後認為,白照吾罪大惡極,應當再加一等。他們把議折交給九王藺珩的時候,這個跛腳的中年人臉色陰沉得像雲。


 


「用黃金。金從我的府中出。」


 


「二十六斤黃金!」趙家的宗族長慨嘆了,但他不訝異九王眼中洶湧的恨意。


 


二十年間,天下不太平,皇室四王爭嫡,藺珩站在七王藺琮一邊,已經犯了新帝的忌諱。後來白相改革,專挑貴族錯處嚴打嚴罰,朔方事變中棄城而逃的節度正是九王的嶽丈,朝野哗然,新帝下詔族誅,九王妃問訊驚懼,難產而S,連帶著一個小小的孩子。


 


此後不久,九王不慎墜馬,以腿疾為名自請離京,幽居蒼州。出乎意料的,新帝不僅未曾苛責,

反而遣使撫慰,這更加劇了他的惶恐,「京中每有使至,輒坐立難安」,甚至一度想要服鸩。繼妃衛氏拉著他的手說:「請殿下少安毋躁,君子心中有恨,十年再報不晚。」


 


於是他回來了,在改朝換代的時候,帶著蟄伏十二年的不甘。


 


趙家的宗族長想,藺珩那條腿大概是自己摔斷的,為了避禍。


 


「九王這樣恨白相,大概對陛下也是一樣的。」他在心裡暗暗揣度,「如果不是陛下沒有子嗣,可能藺珩永遠都會是一個默默無聞的闲王。」


 


他一抬頭,藺珩正在用黑而深的眼睛看他,嚇得他低下頭去:「臣想,用黃金枷是不是太過抬舉白照吾。」


 


「蠱惑北伐,新法亂政,專權藐上。」藺珩冷冷地笑,「這都是白照吾的罪愆。孤用黃金枷,是要讓天下衣冠看著,叛族向賤民獻媚,是什麼下場。」


 


趙家宗族長神色一凜,

他想到天下世族的領袖原來就是皇家。


 


其實還有一樣好處,人們遠遠看到黃金枷,就知道這是曾經的國相,天下最大的罪人白照吾,沒有人給他提供飯食和飲水,因為沒有人膽敢冒犯九王的怒火。


 


「讓開。」


 


「大人,裡面是九王欽點的犯人,您不能……」


 


「我說,讓開。」聲音有隱隱的怒意。


 


獄卒猶豫著擋在牢門前。


 


黑鶴袍裡的女人摘下了面紗,生著青鱗的面龐顯得格外冷峻。


 


「真的有三十歲麼?大概還是個少女……」獄卒偷偷地想。


 


國師在先帝朝就已經受命,到現在已經十四年了,可這個女人看起來至多十七歲。


 


除了臉上妖異的青鱗。


 


「讓開。

」女人眼中有蒼色的火,「我奉星命的意志行事,拿這句話回報你的主子。」


 


白照吾跪坐在牆角,枷鎖沉重,他把身體挺得太直,所以格外累。


 


他的頭發散下來,打了結,裡面有草葉和塵灰,素色的袍子已經看不出顏色了。


 


司空離從提著的食盒裡拿出一個小陶罐,用湯匙舀了清水。白照吾嘴唇發幹,張嘴時裂了口子,水一潤,蟄烈的疼。


 


她靜靜看著他臉上的一道口子,是新疤,浸油的鞭子抽出來的,很長一道。


 


「破相了?」白照吾笑,「我總覺得也不至於太醜……」


 


司空離搖了搖頭:「朔方佳公子,機巧忽若神。京中人都這麼說你,可見不太糟。」


 


「那是十二年前的事情啦。」白照吾微微低下目光,「十二年前,我是抱著平治天下的理想離開青梧山,

騎馬到白玉京要走兩個日夜,阿離你乘車來,會快些麼?」


 


司空離把陶罐收起來,她的思緒也回到了那一年。銀鞍白馬上,眉目溫柔的貴公子在煙雨中走進白玉京,滿樓紅袖探出身子向他招手。


 


那時候人們都叫他二十六公子。


 


「朔方節度老當益壯,能有二十六個男孩。」藺琰笑著打趣他。


 


「臣是家中獨子。」白照吾在玉階下抬頭,「天樞殿置放天子二十五璽,臣是第二十六。」


 


現在他身上壓著二十六斤枷。


 


「我幫你梳梳頭。」


 


白照吾點了點頭,司空離從袖中拿出白象Y的梳子,輕輕地把他發中的草葉和塵灰摘走,他的頭發太髒,牢獄以來又不能洗,還有血汙,並不好梳。


 


「陛下還問過我父親是不是有二十六個孩子。」他溫溫然地笑,「如果陛下也有子嗣,

或許我們的處境會好很多。以前我勸陛下要個孩子,他總是敷衍。」


 


「沒有用的。」司空離淡淡地說,「就算陛下踐祚第一年就得了長子,到現在也不過十二三歲,年紀太小,推行不了新政,也壓不住世族清議。」


 


「阿昭今年多大年紀了?」


 


「十歲。」


 


「還是不笑麼?小姑娘應該多開心一點,長大就沒有機會笑了。」


 


司空離搖搖頭,她想那個女孩雖然瘦小,眼神卻冷,執拗,安靜,也不笑,很少說話。


 


大概他在遇到謝韫之前也是一樣。


 


「我已經盡力把我的所學都教給她了。」他有點疲累地笑,「阿離,我想見見她,我還有很多放心不下。」


 


他似乎太累了,知道身後有人,突然卸下力來,司空離隔著枷,輕輕扶住他。她想她應該抱一抱他,但枷鎖隔著,

沒有辦法。


 


這是司空離唯一一次看到他如此狼狽,三天之後,白照吾挺著脊梁,頂著漫天風雪走向刑場。藺珩為他請來了行刑最高妙的陸丙,把剐刑的三千三百五十七刀盡數割完,這是阮家案以來十數年未用的大刑,京中百姓一飽眼福,唏噓而去。


 


?


 


石青色的鬥篷被風鼓起,一個孩子走進了詔獄,這是羈押殊犯的地方,走廊兩邊掛著一件又一件刑具,血腥和腐爛的味道令人作嘔。


 


女孩安安靜靜地站在獄門前。


 


獄卒亮出了刀,恐嚇道:「你是白相的女兒嗎?這裡不能進。」


 


司空離走出來,她早就想好了說辭,「這是我的學生,來定刑日吉兇的。」但她剛準備開口,就看見鬥篷裡的女孩緩緩抬頭,漆黑的眼睛裡藏著破碎的刀。


 


眼神可S。她想起這麼一句古話來。


 


獄卒嚇得一退,

就在這一瞬間,女孩抬腳上前,司空離拉過了她的手。


 


「先生。」女孩摘下面紗和鬥篷,恭恭敬敬地行禮。


 


「阿昭過來。」白照吾想衝女孩招招手,但自己被重枷鎖著,隻得無奈地笑了,「老師今天不考你課業,不要害怕。」


 


女孩上前兩步,咬著嘴唇,昂起頭,她不是一等一的美人,卻有遠超孩童的冷漠和疏遠。


 


司空離覺得這個孩子在哭,因為藺琰難過的時候也昂著頭,把眼淚逼回去——他抓著她問謝韫的病情時是這樣。


 


「昨日溫完了《治民篇》與《明德篇》,會背了,先生從前寫的《上皇帝請立新法書》也讀了,但背不下來……」


 


白照吾微微點頭:「有什麼不解的麼?」


 


「《治民篇》說,民弱國強,

民強國弱,故有道之國務在弱民。但《明德篇》講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學生不明白,治國之道,是在弱民,還是仁民?」


 


「阿昭的理想是什麼?」白照吾問。


 


女孩一怔,似乎在思索。


 


「權傾朝野,治學窮經,相夫教子,雲遊四方,總有阿昭想做的。」他苦笑了一下,「一直教你治國的道理,都忘記問阿昭想要什麼。」


 


「總不能是像老師一樣,想要平治天下。」白照吾低聲說,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枷。


 


他聽到一個細若蚊吶的聲音:「天下大同。」


 


「什麼?」


 


他懷疑自己的耳朵。


 


「天下大同!」女孩帶著稚氣的聲音回響在牢獄中。


 


「何謂大同?」


 


「天下為公!」


 


「好,好,好。」白照吾不再問,

他對著司空離笑了笑,「扶我起來,我要站著和阿昭說話。」


 


他的左腿受過鐵刑,用燙紅的烙鐵灼燒皮肉,站立已經不便,但司空離還是照他說的做,她知道這個溫柔的男人固執起來不輸給藺琰。


 


他站在那裡,不再有一塵不染的衣袍,臉上有血汙和塵灰,眼睛卻明淨。他很認真地看著年幼的女孩,一直到他們中間長出茫茫的江水,把他們隔開千裡萬裡。


 


「老師去年教你讀《橫渠語錄》,還記得麼?」


 


「記得。」


 


「背來我聽。」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司空離看見小女孩努力昂著頭,但她覺得那孩子瘦小的身影那麼悲傷,白照吾的身體也在微微顫抖,他的手心有汗。


 


「貧富不均,教養無法,雖欲言治,皆苟而己……百姓足,

君孰與不足。百姓不足,君孰與足……」


 


女孩清凌凌的聲音回蕩著,讓她想起國子監朗朗的書聲,也像一種無言的東西。


 


這種東西叫訣別。


 


白照吾盡力向前挪了幾步,他想伸手摸一摸女孩的臉,但做不到。女孩跑過來,揚起臉,古鏡一樣的眼睛把他印進去。


 


「老師說的話要記住。」


 


「記住了,為天下生民求太平。」


 


「老師以前教你《行兵篇》,你不愛聽,但日後用的上,你必須記牢。《帝王篇》說的是心術,你討厭手段,但斷不能輕視,必要之時,可以狠毒。《萬邦篇》你也要熟讀,若有天下統一之日,要善待諸邦百姓。還有《法制篇》,人情可以立身,但不能治世……」


 


他長長地嘆息:「阿昭,

老師能教你的有限,但都已經告訴你了,你回去之後,不要懈怠。」


 


「他們說先生犯了很重的罪。」女孩的聲音清朗而執拗,「學生不明白,在學生心裡,先生是天下第一完人。」


 


「天下誰人無過?」白照吾艱難地跪下身,和女孩平視,「毀譽得失若參不破,天下事無一可為者。若利蒼生,罵也由他。」


 


「阿昭,為民請命無不以流血始,各邦變法無不以斷頭開,你是女孩子,但政治上是一視同仁的,毋太苛,毋太慈。」


 


「知我罪我,其斷唯天。」他說。


 


女孩用袖子替他擦著臉,血汙弄髒了她玉白色的袖口,她的動作很輕,像擦拭一件易碎的瓷。


 


「《大學篇》可以背麼?」


 


女孩用力地點頭:「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


 


白照吾的目光溫軟地像春風,

女孩想盡力背得熟稔,但一緊張,就容易磕絆,她就更心急,白照吾的眼神也更溫和。


 


「阿昭不要急,老師一直在聽。」


 


女孩的聲音有一種克制的平靜,《大學篇》很長,司空離一直很討厭儒經,此刻居然希冀它長些,再長些。


 


背到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時候,白照吾笑了笑:「修齊治平怎麼解?」


 


「修身不可一日懈怠。」女孩發著狠,有一點哽咽,司空離看見她在掐手心,「我是老師的學生,老師不在以後,若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舍我無他。」


 


「齊家如何?」


 


「天下不平,不願成家,家國不能全,取國。」


 


白照吾忽然出聲笑了,女孩以為自己答錯了,小聲解釋:「先生一直沒有成家,我也做得到。」


 


「錯了。」白照吾說,「以後阿昭長大,

遇見自己喜歡的人,就告訴他。如果他不喜歡你,就放開手。人生不止兒女情長,但若真兩情相悅,也是幸事。」


 


「情之一字老師做的很差,教不了你,你父親似乎也苦在這個字上。」白照吾很無奈地笑,轉頭看了看司空離。


 


「父親很久不來看我,是因為失望嗎?」藺昭低著頭,看不清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