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國仇家恨,實在忘不掉」。


 


所以他支持了藺琰衝動下的決定,即使中原沒有足夠的把握,但年輕的皇帝不願再等,北使送來燕王廷的書信,長樂帝姬病得厲害,想見一見故鄉的人。


 


「不是有孩子了麼?」藺琰問,「是生產時不好嗎?」


 


北使支支吾吾,最後嘆了一口氣:「秦妃與帝姬不睦,心生怨懟,掐S了小殿下,帝姬傷心……」


 


碎瓷飛濺,血從北使的額角滴下,他抬頭,皇帝的眼神冷得像鐵。


 


「今天S的是孩子,明天是不是要輪到我妹妹?」


 


「王上已經追封小殿下為世子了。」


 


「有什麼用?」


 


中原以此為名討伐燕北,說要迎回長樂帝姬,但朝臣們心裡清楚,這不僅是為一個女人。如果此次得勝,北天山以南都將是帝朝的領土,

他們將建立不朽的功業——江山一統。沒有男人能拒絕這種誘惑,這比絕色美人更讓他們血脈噴張。


 


現在江山一統的機會就在這些年輕人眼前。


 


更何況燕王與秦部開戰,天時難得。


 


所以他們殊S一搏,押上了全部籌碼,妄想天下一統後可以將新法推到每一個角落。


 


然後輸得一塌糊塗。


 


天命不予,人事奈何?


 


甚至燕支山大捷佔領的土地都失去了,現在燕王的戰車就在白玉京外二百裡。


 


皇帝不能視政,秘密回京的九王迅速發動政變,把弟弟軟禁在太清殿,又以代攝政事的名義敕S白相,以割讓朔方城的代價與燕北議和。


 


君臣作別的最後一面夾在車轍聲中,軍醫已經替他剜過箭頭,他用無神的眼睛看著白照吾。


 


「或許陛下應該聽我的話。


 


皇帝不說話,白照吾也笑了,他接過止血的藥膏,替皇帝清理傷口:「京中有變,陛下安養的日子不多,要珍重自己。」


 


「我沒事。」藺琰的吐字帶著氣音,「是誰作亂?」


 


「阮徵。」


 


這個名字似乎比戰敗對他的打擊更大,藺琰撐著要坐起來,但終於隻露出一個悽涼的笑意。


 


「怎麼了?」白照吾看見他的手在發抖。


 


他呼出一口氣,眼神遊移著,聲音輕得像夢囈。


 


「疼。」


 


「別忍著,你要早點好起來,京中的事很難應付,鎮北軍已經不再受我們控轄了。」白照吾轉過身,「讓阿離來照顧你吧,女孩子手會輕一點。」


 


「她是妖精的女兒。」


 


「小妖精也是女孩子,一樣的。」


 


但小妖精似乎心情很差,

她冷著臉,審問一樣的語氣。


 


「你是瘋了才會救我。」


 


「朝臣把你視作探知星命的神,神不能S。」


 


「隻是因為這個?」


 


「失望了?」


 


「是啊,因為你不該來,做皇帝不應該太重情。」司空離低下頭,垂下的流蘇幾乎要碰到他的臉頰,她很狡猾地眨眨眼,「我算過了,貞吉,遇難成祥,不騙你。」


 


藺琰很無奈地看著她,司空離從來不會這樣笑,事情一定棘手到難以解決,她才會騙自己,讓自己能放下心來養病。


 


司空離在他的目光裡別過頭去,酸澀從她心底泛上來,她忽然明白,藺琰一定會去救自己,再艱難也會,沒有別的緣故,隻是因為恐懼。他害怕,他身邊的人都不在了,愛人早逝,拖著一個夭折孩子,少時共謀天下的摯友棄他而去,唯一的妹妹此生難見,

現在要他最後的朋友S在他面前,他這種衝動執拗的人,做不到。


 


「貞吉?真的麼?」


 


「是。」她扯出一個勉強的笑意,所有人都明白,完了,全完了,從速戰的希望破滅開始,他們就進退兩難,經此一敗,十數年經營的基業,連同江山如畫的理想,全都化作飛灰。


 


可她的星盤怎麼會出錯?她計算的結果,明明是所求皆得。


 


或許是她的星谶助長了這些年輕人的驕傲和自負,把他們拖進了無底的深淵。


 


她一抬頭,對上藺琰的目光,他動了動唇,很艱難地說:


 


「對不住。」


 


白照吾和她走出主帳的時候,盯著她看了許久:


 


「阿離,你為什麼隻批不準他的命?」


 


她心頭忽然一道炸雷劈過。


 


無情道,不可動心。


 


御醫來了又走,

他們把蒼老的手指按在年輕人青白消瘦的手腕上,然後嘆一口氣。


 


皇帝是在一個下午醒來的。


 


趙淇用青瓷碗盛了藥給他,年輕人搖搖頭,說要水。


 


大概是除了清水,什麼都不敢碰。


 


趙淇覺得很唏噓,她覺得年輕人多疑又輕信,薄情又深情。


 


或許隻是對不同的人。趙淇有點惆悵,自己隻是一個可有可無的小宮女,所以他疑心,所以他冷淡。


 


「白照吾在哪裡?」


 


藺琰用沙啞的嗓音低聲問。


 


「九王殿下的命令,白相有重罪,明天就要行刑了,阮侯監刑。」


 


他忽然爬起來,極狼狽,幾乎是滾跌著撲到書案上,他抖著手去抓朱筆,才發現墨已經幹涸了。


 


趙淇看著他,她覺得年輕人像一隻左衝右突的幼獸,渾身鮮血,一下一下撞擊著籠子的鐵欄,

男人們拿著刀等待他精疲力竭的一刻。


 


他握著拳撐住自己,一雙眼睛幾乎要沁出血來。


 


「司空呢?她有沒有來過?」


 


趙淇搖搖頭,她說了一個無言的謊。他心氣很高,如果告訴他司空國師已被九王帶走,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他似乎被抽去了骨,攥爛了兩張紙箋,大口大口地喘息,最後說:「如果她活著,她就能來,我對不住她。」


 


趙淇發現自己錯了。


 


她既不了解藺琰,也不了解司空離。


 


司空離要見什麼人,是攔不住的。


 


藺琰太懂得司空離的脾性,這樣沒頭沒尾的話,反而讓他把事情想的更壞。


 


所以司空離在入夜的時候來了,用一條繡著白薔薇的綢緞覆住眼睛,野史稱這件事為太清夜談,那天他們說了很多話,像所有爛俗橋段的終章,

女人有天生的預感,S別前要把一生的話都說盡。


 


?


 


舞姬跪在榻前,裝束糜豔,藺珩用玉鉤挑起她的下颌,端詳許久,終於搖搖頭。


 


「不像。」


 


繼妃衛氏微微福身:「這已經是最像先王妃的舞姬了。」


 


「眉眼三分相似,其餘倒也罷了,孤愧對她,總想有一日再許她富貴榮華,可惜她已經不在了,能替她報仇,孤很高興。」藺珩抓過舞姬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孤踐祚後,會冊你做貴妃,不是給你這個人,是為你這張臉,學得越像她,你的好日子越長。」


 


暗衛輕咳一聲,藺珩揮揮手,示意舞姬離開。


 


「昭公主私自探望罪臣白氏,卑職已經把她扣下了,還有司空國師。」


 


「讓昭公主來,孤想見她。」


 


燭火在冷風中一跳,冷白色的女孩靜靜地抬頭,

藺珩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心裡忽然升起一股火氣。


 


「如果她的孩子活著,也有你這麼大了,會像你一樣漂亮嗎?」他用指尖摩挲著藺昭的臉頰,聲音冷得像霜,「去地下陪你堂姊,好不好?」


 


藺珩伸手,取了絞燭的剪子,在她喉間比了比:「不會很疼,他害S我的女兒,你得賠命。」


 


剪子揚起來,然後狠狠落下,金鐵碰撞,冷冷一響,藺珩霍然站起:


 


「放肆。」


 


阮徵轉了轉手腕,不急不慌地走上前,拾起那枚小小的暗器:「北方邊釁未平,還是用武之時,這句放肆說得說不得,殿下您要三思。」


 


藺珩的語氣緩和下來:「阮卿,此我藺家家事,與你無涉。」


 


「不成。」阮徵笑著擺擺手,伸手拉過昭公主,「天晚了,本侯來接阿昭回家。」


 


燕北逡巡不前,

無非是顧忌鎮北大軍,這支未隨皇帝出徵的軍隊成為帝朝如今最大的依仗,藺珩隻得退讓:「阮卿自便。」


 


雪還在下,很細很小的雪粒,打在紙傘上,沙沙作響。冬裙是阮徵選的,厚厚的織錦上用銀線紋著鳳凰,在雪光裡泛著微冷的銀色,藺昭從大袖裡探出手,抓著身邊的阮徵,乖得像個最普通的孩子。


 


小公主的手很冷,阮徵拉著她的手,兩個人在燈影裡沉默,長街寂靜,隻能聽到雪落的聲音。


 


「為什麼?」小公主輕聲問,「斬草除根,才合義父的脾性。」


 


在她很小的時候,父親抱著她,指著阮徵對她說:「這是阿爹的結義兄弟,以後阿昭喊他義父,他必得疼你。」


 


「你就是想賺我給她買糖吃。」


 


「以後把阿昭指給你家昀哥兒做媳婦,你要不要?」


 


「他也配?


 


她不明白,明明是推心置腹的兩個人,為什麼會走到今天的境地?以阮徵的性格,既然動手,又怎麼會救下自己?


 


阮徵一言不發,藺昭又問:「權勢真的那麼重要嗎?」


 


「有我在,你和陛下都會平安,不要多心。」


 


「那您可以把先生放出來嗎?九王要對先生行刑……」


 


「不。」阮徵的聲音冷得像霜,「白照吾不算我的朋友。」


 


暖黃色的燈光從窗紙裡透出來,西苑的小石瓮裡燉著祛寒湯,雪地上的屐印綿延到長街盡頭。


 


「到家了,今天讓蓮夫人陪阿昭好不好?」


 


藺昭忽然抬起頭:「義父您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


 


「政治上的事情不是非好即壞,但你心裡自有衡量,我答與不答,阿昭都有答案了。

」阮徵替她拂落兜帽上的雪,「以後阿昭長大,也會有你自己的決斷。」


 


他送她進屋去,檐下垂著的走馬燈轉啊轉,他抬頭看,覺得朝堂上來來往往,人世奔忙,亦如走馬。


 


昨日蟒袍,今朝囚裝,到最後,都是史冊半頁,黃土一抔。


 


「今夜的雪下得很好,也安靜。」阮徵說,「刑場血腥,明天不要再出來了,早點睡,好夢。」


 


-第十三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