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騙你的,不要扎起來。」


 


「那我可要走了。」阮徵懶懶地說,眼裡是掩蓋不住的笑意,「不懂事,我不陪你胡鬧。」


 


「再見。」阿昭拖長聲音,順勢掀開車簾,「您走好。」


 


反而是阮徵無奈地坐下了,他輕輕嘆了一口氣:「其實你這樣很好,阿昭,我經常希望你,不要太懂事。」


 


阿昭小心地看了他一眼,發現他並沒有真正生氣,於是她笑著伏在他膝上,把那隻小小的梳子塞進他手裡:「這次我聽話,你幫我束起來嘛。」


 


「真是的。」他嘆了一口氣,輕輕揉了揉她的頭發,女孩的頭發軟得像絲,帶著一點花水的清香,「如果隻是想要我陪著你,直接說就好了,不要拐彎抹角的。」


 


阿昭有些心虛地撇了撇嘴,聲音小下去:「但你很忙啊,他們說你在議軍國大事,我不能去找你。」


 


「荒唐,

在鎮北侯府,沒有你不能去的地方。隻要你想見我,就可以來,無論是什麼事情,有多重要的人來……就算皇帝駕臨議事,你也可以直接推門進來,在我這裡,你是最重要的,明白麼?」


 


「真的呀!」她小聲說,「他們說你總是防備我,以後還會S掉我。」


 


「胡說,再有說這話的人,你就先S了他。」


 


他心裡忽然一跳,忽然想起自己今天來,本是要試探她的,但她伏在他膝上的那一刻,他就忘記了自己的目的,他幾乎真的以為她是自己的女兒,願意像所有父親一樣,為她遮風擋雨,要她前路無憂。


 


他養她到身邊來,原本隻是賭氣,他想有人能認可他,所以選中了阿昭。她是藺琰的女兒、白照吾的學生,他想讓她心甘情願地認同自己的主張,這樣就能證明他反對新政派是正確的,他本就勝過白照吾,

這要白照吾的學生親口承認。


 


但他高估了自己,他以為自己的血是冷的,直到這個養女在病中拉著他的衣襟,輕聲說阿爹你不要走。阮徵不知道她喊的並不是他,那一瞬間他真的把阿昭當做自己的女兒,見不得她哭,也見不得她受欺負。


 


他不知道他的允準將給鎮北的將士們帶來怎樣的困擾。


 


她開始有意無意地攪鬧,譬如在他的批文上塗鴉,或是把自己的發帶綁在他的手腕上,將士們驚訝地發現,密令裡偶爾會有簡筆畫的小兔子,以嚴謹冷漠著稱的鎮北侯很少有這樣的疏漏。


 


而阮徵隻是默默地聽副將們抱怨,帶著一點溫和的笑意。


 


「如果懂事會讓你不開心,就不要太懂事,尤其是在家裡,在我這裡。隻有你胡鬧的時候,才像個小女孩,別活得太累。」他替阿昭绾好長發,輕輕笑了,「我去前軍看看,

車裡晃,不許看書,仔細眼睛。」


 


阮徵的背影漸漸遠去,他沒有回頭,不曾看見,就在車簾放下的剎那,女孩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寒的陰冷。


 


很久,阿昭抬起頭,唇角勾起一個隱秘的弧度。


 


「白梭羅花開在春天的山崗上,


 


那裡有北方最美的姑娘,


 


姑娘啊,我心愛的姑娘,


 


今天你送我去遠方。」


 


年輕親兵在分燒酒,春雨淅淅瀝瀝,城門外的女人們把平安符放在丈夫手心裡,拜謁的公卿和朝臣們徑直去尋阮徵,阿昭閉著眼睛,聽到男人們唱著送別的歌。


 


駿馬長嘶。


 


她聽見女人的驚呼,馬蹄聲在大地上震動,穿著甲胄的兵士向兩側退讓。


 


「殿下,這裡是軍隊集結,不許跑馬。」副將抹著汗攔在馬前。


 


「我家的天下,怎麼不能跑馬?」少年眉目銳利,頗有些浪蕩不馴之風。


 


「殿下,快回去吧,皇後娘娘知道,又該責怪奴才了。」小內監氣喘籲籲地跟在馬後,滿臉愁容。


 


「少啰嗦。」少年橫過馬鞭,衝副將一揚眉,「好長槍,借我一用。」


 


小內監看著少年躍馬而去的背影,重重地嘆了口氣,一張臉擰得像苦瓜:「軍爺,您不曉得,咱們這位東宮太子,真正是個混世魔王……」


 


「影星降世,真是禍亂之兆。」副將無奈地笑了笑,「我們就是替這樣的人賣命麼?」


 


藺昶縱馬向前,風貼著他的臉頰劃過去,大旗在頭頂迎風招展。


 


這是廷顯的主意,他說阿昭不過是個女孩,殿下您用真刀真槍嚇一嚇她,看她還敢不敢那麼高傲。


 


他用鐵面具罩住自己的臉,

惡鬼大張著嘴,呲出兇惡的獠牙,白馬高高地揚起前蹄,在風中長嘶,藺昶微微眯眼,愛憐地摸順了順白馬的鬃毛,翻身跳到車板上。


 


他隨手擲出長槍,槍尖扎穿了車簾,又狠狠釘進雕花的木板,他饒有興致地俯身,拽下簾幕,眼裡頗帶著幾分自得:


 


「你好啊,小女孩。」


 


小貓在阿昭懷裡驚恐地叫了一聲,阿昭伸出手,輕輕安撫它的脊背,然後她抬起頭,正對上惡鬼面具後那雙戲謔的眼睛。


 


她怔了怔,忽然很放松地笑了:


 


「哥哥你是來找我的麼?」


 


她很知禮地微微點頭,哄了哄小貓,然後伸手去摘他的面具。


 


在她的手即將碰到面具獠牙的那一瞬間,藺昶回身上馬,不再說任何一句話。


 


那把槍仿佛扎在他自己身上的某個角落,再拔出來,像被抽空的一塊鐵。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逃,隻是拼命催動身下的白馬,街邊高閣上有歌女向他招手,滿城的細雨淅淅瀝瀝。


 


他太輕率了,甚至穿著東宮的螭龍袍,以至於在開始就暴露了自己的身份,他揉了揉腦袋,想把女孩的眼神甩出去,他說不上那雙眼睛有什麼不同,但她擊中了他,像狩獵的弓手,張弓搭箭,一擊即中。


 


「聖人雲,『經目之事,猶恐未真。』是說眼見未必為實,是以爾等需靜心辨明……殿下?」先生清了清嗓子,用書本狠狠敲著桌子,「殿下!」


 


廷顯小心翼翼地推他,藺昶終於回過神,好整以暇地站起來:「先生請賜教。」


 


白鳥撲著翅膀鑽進天空,天盡頭是層層浪卷的雲,他在先生怒其不爭的嘆息中遠望,毫無徵兆地笑了笑。廷顯掏著耳朵的手微微一頓,他聽到藺昶的聲音,

微不可聞,似乎又帶著鋒芒畢露的挑釁。


 


「對,我是來找你的。」他輕聲說。


 


【尾聲】


 


惠愍皇帝即位後第七年,是藺昶踐祚前那一年。


 


是個值得在史書上大書特書的災年。


 


這一年天象異動,八月就落了第一場大雪。北境三鎮都不太平,朔方人在燕北的統治下過著四等民的生活,鎮北宣布自晉為王,隻有被祖國解除武備的雲中魚龍混雜,大量災民和謀財的異鄉人湧入雲中郡,衣衫褴褸的飢民們縮在雲中的街道上,每天都有凍僵的屍體被拖出城去。


 


仇離用兜帽遮住半張臉,慢慢走過長街,一雙冷銳如狼的眼睛掃視過街道兩側。


 


「沒有找到麼?」


 


他搖搖頭:「分社收留我之前,我就住在這裡。」


 


「我陪你去其他街道找一找?」同伴問。


 


「都去過了。」仇離低聲說,「我不該妄想,上面說找不到我的家人,就是真的找不到了。」


 


「別灰心,還能在雲中留一天。」同伴拍拍他的肩,「也許是去了鎮北,或是南下逃荒,別把事情想得太壞。」


 


「我母親折過一條腿,妹妹也病得厲害,她們兩個人能逃去哪裡?災年,S兩個庶民,簡直比凍S兩根草都要常見。」仇離昂起頭,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走吧,早點啟程,我還沒去過京城總社。」


 


「我連京城都沒去過。」同伴翻身上馬,衝他擠擠眼睛,「別擔心啦,分社買你的時候可是給了你母親一匣金條,夠咱們小門小戶花到下輩子去。」


 


月光慘淡,男人的哭嚎聲在身後響起,兩人不約而同地回頭看,破衣爛衫的農夫抱著凍S的兒子哭泣,兜帽的陰影遮住了他的目光,仇離低下頭,唇邊露出一絲不適時的笑意。


 


「別難過,兄弟。」他輕聲說,「得讓他們付出代價。」


 


「我聽到風聲,上面這次讓咱們S一條大魚。」同伴啐了一口,「我就喜歡把這些屍位素餐的大官拉下馬……哥你等等我,我前幾天腰才受過傷,追不上你。」


 


世間的月亮都是一樣的,無論貧窮還是富貴,中原還是燕北,雲中街道和鎮北侯府照的是同一片月色,阮徵正把一杯熱茶潑到內監臉上。


 


「君侯責怪奴才,奴才也得把公卿議政的結果傳給您。」內監諂笑著抹了一把臉,「太子殿下極力贊成請昭公主進京輔政,但列位大人鬧得厲害,說女人沒什麼成見,且列祖列宗也沒有讓女人進閣的規矩。」


 


「阿昭是我教養大的,她就是最好的,你傳話給他們,質疑她的才能,就是在挑釁我,至於列祖列宗……」阮徵冷冷一笑,

「列祖列宗能護著他們不受燕北侵擾麼?倘若他們再搬列祖列宗出來,就讓他們帶著自己的列祖列宗來鎮北戍邊。」


 


「奴才今天來,就是替太子殿下迎公主回京輔政。」內監弓著腰,「太子殿下說自己才薄德淺,請公主早日啟程。」


 


「阿昭你怎麼想。」


 


「我聽您的。」


 


「好!」阮徵重重放下杯盞,「今夜就進京,這裡不是你的舞臺,戰場在京城等你。」


 


「那麼。」阿昭站起身,「我出發了。」


 


廷昀站在帷幕後,目送阿昭和內監離開,阮徵有意無意地看了他一眼:「昀兒很喜歡和阿昭在一起?」


 


「她和東宮更親密,他們是一家人。」


 


「不重要。」阮徵看著那張紙條,嘆了一口氣,「如果有人要搶走你為數不多的朋友,你就……S了他。


 


月光照耀在落過雪的山崗上,像一層白色的紗,在這個夜晚,年輕的刺客和冷硬的月光一起奔赴異鄉,野心勃勃的漂亮女孩回到渴望已久的戰場,命運的風再次交織,吹過獵獵飛揚的大旗,吹過靜默佇立的群玉山,也吹動年輕人頰邊的發絲。


 


「仇離,雲中人,刺客。」陰影中的聲音帶著金屬般的回響,「本部要你盯緊一個人,一個很有野心的女人,太子昶竟然請她入閣輔政,簡直引狼入室。她若安分便罷,若膽敢染指政治,即刻抹S。」


 


「明白。」仇離轉身,黑色的身影融進夜色中。


 


枝椏上的烏鴉被驚飛,巡夜的宮女打著哈欠,檐下的大紅燈籠一搖一晃,有影子掠過宮牆,短刀在月色中泛出不祥的鐵光。


 


「妹妹你終於來了!」藺昶很開心地拉著阿昭的手,忽然,他神神秘秘地湊近她,「阿昭你要記住,

人心如煙浮動不居,京城沒有人可信,隻有我和你……我們流著一樣的血。」


 


「嗯。」阿昭點點頭,長途跋涉讓她很疲憊,「我想去明燈閣,見一見父親的靈位。」


 


「那妹妹你一個人去,我先回東宮了。」藺昶揉了揉她的頭發,有點不舍地告別。


 


燈燭搖曳,巨大的神堂中供奉著諸位皇帝的畫像,阿昭輕輕推開門,門軸呻吟一聲,緩緩轉開了。


 


「我回來了。」她輕聲說,「請護佑我,父親。」


 


狂風漫卷,門扇被開到最大,燭火亂搖,夜梟未卜先知地飛起,女人跪在蒲團上,神色寧靜,似乎在祈求什麼,神佛與先祖的陰影籠罩了她。


 


此刻三千裡山河風起雲湧,群山之巔,星河悸動。


 


年輕的刺客藏遁在陰影中,一雙眼睛銳利如鷹:


 


「找到你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