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為了盡快讓他斷了念想,我一把拽住謝言川的衣領:


「現在、立刻、馬上用你的臉幫我暖暖,要不然我就發火給你看。」


 


我決定了,如果謝言川還不聽我的話,我就在他的午飯裡面塗芥末。


 


謝言川望著我,慢慢低頭,捧著我的手緩緩靠近他的頰側。


 


然後他一歪頭,臉就這麼無聲無息地貼了上來。


 


掌下觸感溫熱綿密,像是一塊上好的羊脂玉。


 


他彎下身來,將姿態放得很低,抬眼問我:「是這樣嗎?」


 


這眼神,像極了我在福利院裡養過的小奶貓。


 


那隻小奶貓是我從垃圾桶撿回來的,很愛撒嬌。


 


每次我一撓它的下巴,它就舒展四肢,用這樣人畜無害的眼神望著我。


 


見我沒有回答,謝言川用臉頰輕輕蹭了一下我的掌心:


 


「這樣會暖和一點嗎?


 


宋瑜馬上就要來了,隻要這個動作再維持十秒鍾就可以。


 


可就在這關鍵時刻,我掉鏈子了。


 


「那個,我家司機快到了,我還是坐跑車回去吧。」


 


「哦對了,這個還你。」


 


我急匆匆地將圍巾脫下來掛在他的身上,一轉身撒腿就跑。


 


剛才他的那個眼神讓我莫名有一種罪惡感。


 


想到我明知他怕冷還搶走他的圍巾手套,讓冷風鑽進他的身體,我就覺得自己實在窮兇極惡。


 


我跑得太急,一不留神撞上了我哥。


 


我哥莫名其妙:「妹,你這是怎麼了?」


 


「不是說去教訓謝言川嗎?怎麼慌慌張張的,他欺負你了?」


 


我拉著我哥的袖子:「哥,咱們換個思路吧。」


 


「別找謝言川的麻煩了。

你喜歡宋瑜,我幫你追宋瑜就是,咱不把精力浪費在謝言川的身上。」


 


我哥琢磨了一會我說的話,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哥,你去寫一封情書,明天我幫你送給宋瑜。」


 


當天晚上,我哥熬了一個通宵,寫了一封八千字的情書。


 


投入他所有文採,引經據典,圍繞「我喜歡你」這個論點,陳列無數論據,論證得有理有據。


 


他在一邊奮筆疾書,我在旁邊對月沉思。


 


今天戴謝言川圍巾的時候,我發現他圍巾的邊角開線了,破了一個拇指大小的洞。


 


欺負了他這麼久,我有一點良心不安。


 


我想買一條圍巾送他。


 


買什麼款式好呢?


 


正想著時,我哥用信封裝好情書,雙手奉上。


 


我鄭重接過,表示保證完成任務。


 


可送情書的時候出了岔子。


 


情書落在了謝言川的手裡。


 


5


 


我哥和我說,宋瑜每天大課間都會在學校的小樹林裡散步。


 


所以這天,我們倆在樹林蹲守。


 


我哥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在昨天宋瑜鴿了他之後蕩然無存。


 


他窩囊地躲在樹後,我負責遞送情書。


 


發現宋瑜出現的時候,我一個箭步衝了上去。


 


還沒走到近前,她倒是先朝我跑了過來。


 


「顧央,你有紙巾嗎?」


 


我渾身上下除了那封情書,其他什麼都沒有了。


 


我搖了搖頭,可顧央像是特別急切,又補充:


 


「是紙就行,紙張也可以。」


 


情書不就是紙嗎?


 


我和她的目光同時落在我手裡的那封情書上。


 


宋瑜抿了抿唇,試探地問我:「這個你有用嗎?能不能給我?」


 


這本來就是給她的啊。


 


我沒有多想,把情書推了過去:「成,沒問題。」


 


「謝謝謝謝。」她連道了兩聲謝後轉身就跑。


 


我一步步邁向藏身樹後的我哥,脊背挺得筆直,深藏功與名。


 


「哥,圓滿完成任務。」


 


可是我哥的眼神很幽怨。


 


他伸手指了指前面:「你看看那裡。」


 


隻見謝言川坐在對面的長椅上,高昂著頭。


 


宋瑜將信封揉皺,放到謝言川的鼻端。


 


依稀可以看出,信團上染了不少血漬。


 


難怪宋瑜火急火燎地朝我要紙,原來是謝言川流了鼻血,她用紙來止血。


 


藏在裡面的信紙無人問津。


 


謝言川止了血後,

起身將揉皺的信團扔進垃圾桶裡。


 


然後兩人一同轉身離開。


 


我哥跑到垃圾桶前,便見那封藍色的信混著紅色的血躺在一片汙濁裡。


 


我哥的瞳孔驀的放大。


 


如果心碎有聲音,此刻一定震耳欲聾。


 


我拉了拉他的衣袖:「哥,對不起,是我沒和宋瑜說清楚。」


 


「沒事。」


 


我哥搖了搖頭,費力朝我扯出一個笑容,安慰我:「你是我的妹妹,你不會有錯。」


 


「宋瑜也沒有錯,她是樂於助人。要怪就怪謝言川,早不流晚不流,偏偏在這個時候流鼻血。」


 


我哥拍了拍我的肩膀:「沒關系的,不就一份情書嘛,哥今晚再寫一封就是。」


 


怕我內疚,他攬住我的肩膀,敲了敲我的腦門:「不許懊惱。你不是一直想吃壽喜燒嗎?今天哥請客,

帶你好好吃一頓。」


 


放學路上,我們並肩而行,前頭幾個女生正在聊天,聲音沒有收住,落在了我們耳裡。


 


偷聽別人說話很不禮貌,可她們提到了我哥的名字。


 


「我原本很喜歡顧澄,但最近感覺謝言川比顧澄更好。」


 


「我也是。謝言川來了之後,顧澄就成了年紀第二。雖然顧澄不錯,但謝言川總給我一種美強慘的感覺,讓人莫名心動。」


 


「謝言川性格清清冷冷,像是不食人間煙火的謫仙,永遠挺拔不會彎腰,被這樣的人吸引很正常。」


 


「是啊,顧澄那種暖男一抓一大把,沒什麼特別的。有謝言川在,誰還會喜歡顧澄啊。」


 


她們討論得熱火朝天,沒有注意到身後的我們。


 


我看見我哥臉上的笑意一點點凝固,耷拉著腦袋盯著腳下的路。


 


我哥是個樂天派,

哪怕在福利院那麼艱難,他也有本事哄自己開心。


 


我很少看見他露出這樣頹喪的表情。


 


都怪謝言川,要不是他,我哥不會到現在都沒表白成功,也不會陷入自我懷疑。


 


對他的那一點愧疚在這一刻被怒火衝散得蕩然無存。


 


「哥,今天不吃壽喜燒了,我要去找謝言川。」


 


「你等著瞧,謝言川害得你這麼不開心,我會狠狠幫你出口惡氣。」


 


我轉頭進了校門口的商店,買了一條寵物牽引繩。


 


不是清清冷冷的謫仙嗎?


 


那我就讓謫仙戴上項圈。


 


6


 


我查過謝言川的家庭地址。


 


按照導航走,半個小時後我出現在城中村裡。


 


這裡破破爛爛,街面斑駁,路燈昏暗,到處都是醜陋的機械管道,充斥著千禧年代的遺留物,

和這個時代格格不入。


 


謝言川是在出門倒垃圾的時候看見我的。


 


他整個人變得局促而又緊張,張了半天嘴,終於問出一句:「顧央同學,你怎麼來了?」


 


「這裡很髒,不適合你。」


 


其實我來自這裡。


 


雖然童年的記憶有些模糊,但我記得這種短路的霓虹燈招牌還有翻倒的垃圾桶。


 


我的出身不好,家裡應該很窮,要不然也不會被丟進福利院。


 


我叼著根狗尾巴草,雙手抱胸站在門口:「謝言川,我有事找你。」


 


他點了點頭,帶著我走街串巷,很快繞過貧民窟,走進了一個湖邊的小公園。


 


「這裡的空氣會好一點。找我有什麼事嗎?」


 


我一屁股坐在長椅上,頤指氣使地道:「謝言川,我肩膀疼,幫我揉肩。」


 


「不答應的話,

我就……」


 


我還沒說出威脅的話,他就輕輕打斷了我:「好。」


 


他繞到我的身後,雙手搭在我的肩上,有節奏地揉捏起來。


 


人看著清瘦,手勁兒倒是大,手法也好,一股酸爽感從肩部升起。


 


我眯著眼哼哼了兩聲,突然想起來此行的目的是羞辱,立刻清醒過來,伸手探入包中,準備去掏項圈。


 


這種物化人的東西,他肯定不願意戴。


 


但我偏偏要強迫他,他越抗拒,我越興奮。


 


我一邊取項圈,一邊惡意地道:「謝言川,手法這麼地道,不會是在你家樓下的按摩店學的吧?」


 


「是。」出乎意料的,他竟然承認了。


 


「我媽常年臥床,四肢無力,所以我每天都要給她按兩次,以免肌肉萎縮。」


 


我探向項圈的手頓住,

奚落的話卡在喉嚨裡說不出來,下意識慌忙道歉: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揭你傷疤的。」


 


說完,又忍不住悄悄打了兩下自己的嘴。


 


都說了是來羞辱他的,幹嘛還和他道歉啊。


 


「謝言川。」我兇巴巴地喊他名字,警告他,也給自己壯膽:「我很厲害的。」


 


「我爸媽很有錢,我在學校可以橫著走,我欺負你易如反掌,你反抗不了。」


 


我擺出一副兇神惡煞的嘴臉,回頭看向謝言川。


 


他的視線與我對上,眼神飄忽不定,看樣子是聽了進去,怕極了我。


 


我有些得意,挑明了來意:「我在路上聽見人說你不會彎腰,寧S不屈,可我就想看看你彎腰屈服的樣子。」


 


我把寵物項圈甩到他的身前:「把這個戴給我看。」


 


身後,

謝言川一時沒有動靜。


 


畢竟是血氣方剛的十八歲少年,自然接受不了這種侮辱。


 


我正想著怎麼威逼利誘,他放下為我捏肩的手,繞到我的身前。


 


屈膝彎腰,撿起地上的項圈,仰頭看著我。


 


「好,那你幫我戴上。」


 


這麼輕易就答應了?


 


不會是騙我的吧?


 


我試探地把項圈套住他的脖子,他配合地傾過身來。


 


月光傾瀉,落上他的眉眼,襯得他的模樣愈發清冷淡漠。


 


這樣的人卻垂著腦袋,溫順地任我套上項圈。


 


甚至在我給他戴好後,還低聲朝我道謝:


 


「顧央同學,謝謝你。」


 


不是,他沒搞錯吧?


 


看不出來我這是在欺負他嗎?


 


彈幕在這時瘋狂滾動起來。


 


【女配寶寶,注意看,謝言川的脖子上有一道勒痕。】


 


【是他爸爸喝醉酒後用手掐的,有些地方還被指甲摳破了皮。】


 


【謝言川原本在想怎麼遮掩這個傷疤,你倒好,給人送項圈來了。】


 


【這個黑色皮圈還怪好看的,剛好能把傷口掩住。】


 


謝言川受傷了?


 


我剛才手忙腳亂地給他套項圈,沒有注意到他脖子上的傷。


 


此刻認真一看,才發現那裡果真有一圈掐痕。


 


又紅又腫,有幾處還滲著血絲。


 


光是瞧著,就覺得疼。


 


謝言川也是傻子,都這樣了剛才還一聲不吭。


 


「站在這裡別動,我馬上回來。」


 


公園有一個便利店,我簡單地買了點碘伏和棉籤,急匆匆地跑了回來。


 


三兩下摘掉他的項圈,

扔進垃圾桶裡。


 


謝言川不明所以:「你這是……」


 


「幫你上藥,把脖子抬起來。」


 


平時讓他幹什麼他都答應,但這次他卻不太願意,退後一步:


 


「我沒事的。」


 


我哪會聽他的話,揪住他的衣角,棉籤沾上碘伏,踮起腳給他上藥。


 


離得近了,我才發現謝言川身上有不少傷痕。


 


看著像是被人用煙頭狠狠燙過,有的疤淡了,有的還很明顯。


 


在福利院剛認識我哥的時候,他也是這樣,一身是傷。


 


福利院的孩子拉幫結派、欺軟怕硬,我哥太弱了,隻有挨打的份。


 


每次都是我給他上藥,就像現在這樣。


 


謝言川似乎不想讓我窺見這些,別扭地轉過頭去。


 


「我沒事的,

晚上還有作業,我得回家……」


 


我哪會怎麼輕易地放他走?


 


仔仔細細塗好碘伏之後,我仰頭看著他:


 


「謝言川,傷口不能捂著,要透氣才能好。」


 


「你爸下次如果再喝醉打你,你和我說。雖然我打不過,但我可以讓保鏢保護你。」


 


謝言川猶豫片刻,慢慢點了點頭。


 


書包裡不隻有項圈,還有我早上特意買的 lv 羊絨圍巾。


 


「你那條圍巾漏風,不保暖,用這個。」


 


「明天上學的時候戴上,這樣沒有人會知道你脖子上的傷。」


 


謝言川抱著我送的圍巾和我買的碘伏棉籤走了。


 


看著他的背影,我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直到回到家被我哥拉住,我這才反應過來。


 


我不是去謝言川的麻煩嗎?

怎麼到頭來變成給他送溫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