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男人像看不見她一樣,邁步往門口走過來,很快要跨出房門。


 


殷杳杳見他要出門,雖明知他看不見她,但還是往旁邊避讓了一下。


 


她太熟悉他了,也太熟悉這間臥室了——


 


這裡是她的回憶世界,這個男人是司空啟,這間屋子是她身為凡人跟著司空啟修仙時住的地方,而床上那個……應該是剛被司空啟撿回幻劍山的她。


 


她現在是以旁觀者的身份出現在自己的回憶世界裡,這裡無人能看得見她,她也改變不了任何事,隻能看著往昔回憶從自己眼前再現一遍。


 


想著,殷杳杳又抬眼看了床帳一眼。


 


緊接著,那床帳突然被掀開了,有個約莫十一二歲的小姑娘從床上跳下來,一瘸一拐跑到門口,伸手拽住了司空啟的袖子:「等等,

幻劍山是哪?你、你又是誰?」


 


這小姑娘很瘦弱,臉色蒼白,嘴角還有淤青,身上也有大大小小的傷痕,正是年幼時的殷杳杳。


 


幼時的她把司空啟的袖子攥得很緊,又小聲問:「你是壞人嗎?」


 


司空啟把袖子往外抽:「不是。」


 


殷杳杳見狀,閉了閉眼。


 


她甚至不用睜眼看,腦子裡也還記得接下來的事——


 


彼時,年幼的她露出個笑,對司空啟說:「我、我也覺得你不像壞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醒來第一眼看見的人就是你,我以前……等等,我以前怎麼了來著……?」


 


司空啟當時並未回話,而是施法把幾案上的藥碗拿了過來,冷冷淡淡地把藥碗遞給她:「既然醒了,就把藥喝了。


 


那時她隻猶豫了一下,然後怯怯地接過藥碗,小聲問:「你會法術,你是仙人嗎?」


 


司空啟道:「修仙之人罷了。」


 


她問:「那我能學嗎?」


 


司空啟聲音裡沒什麼情緒:「好。」


 


她當時驚喜極了,於是仰頭把藥一口氣喝完了:「那我是不是得叫你一聲師父?師父師父,我叫……我叫什麼來著?」


 


司空啟扯了扯唇:「你叫殷杳杳。」


 


她問:「師父,你怎麼知道我叫什麼?」


 


司空啟垂眼看她,臉上沒什麼表情:「撿到你的時候,聽見別人是這麼叫你的。」


 


她皺眉:「可我怎麼不記得自己叫什麼了……師父,我好像忘了很多事情。」


 


當時司空啟並未接著她的話往下說,

隻是從她手裡把空空的藥碗拿回來,轉身走了,隻留下一句話:「有些事,還是忘了好。」


 


當時尚還年幼懵懂的她往前追了兩步,眼神迷茫:「忘了好?」


 


回憶到這,殷杳杳又睜開眼來,她看見幼年的自己正如記憶中一樣,迷茫地站在屋外,似乎正在思考自己究竟忘記了什麼。


 


她突然一陣頭疼,於是捂住了額頭,眼睛卻還盯著幼時的自己。


 


她小聲自言自語:「我到底忘記了什麼……」


 


自有記憶以來,她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司空啟,但那時她已經十一歲了,而十一歲之前的記憶就好像被塵封起來上了鎖一樣,她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她看著年幼的自己身上的傷痕,頭愈發疼了——


 


這一身傷痕又是哪來的?


 


她適時地想起修戾剛才欲言又止說的那些話,

他剛才問她知不知道自己是誰,卻沒有給她一個答案。


 


殷杳杳捂著頭,臉上難得出現了困惑的神色。


 


她到底是誰……?


 


她到底忘了什麼……?


 


在被撿回幻劍山之前,她到底經歷過什麼……?


 


她站在原地沒動,但眼前的場景卻開始變換,種種場景皆是將她記憶中的點滴重演一遍。


 


她看見年幼的自己漸漸與司空啟熟悉起來,年復一年,從最初怯怯的不敢靠近他,到後來眼神總是跟著他走,被他發現後又會心虛地收回目光。


 


那時的她會在練完劍後折一支開得最好的梨花送他,會在S完妖獸後活活剝下妖獸的皮子給他做披風,挖了妖獸的眼睛送他做夜明珠。


 


她活剝獸皮的時候,

有同門的師兄師姐私底下說她:「杳杳師妹性子陰暗,本性就殘暴不仁,我們S兇獸都是一刀S了,她偏要把那些兇獸的皮活活剝下來,眼珠子也要挖掉!」


 


他們說:「師尊就是性子太過仁慈,雖然面上冷冰冰的,但心腸好,總看不得人受苦,時常收養些沒人要的孩子,連杳杳師妹這種性子的人也要撿回幻劍山來!」


 


司空啟也沒收她從妖獸身上扒下來的皮子和眼珠,隻說:「修仙之人當心懷仁善,下次別再這樣了。」


 


自那以後,她就把自己陰暗殘忍的那一面收斂了起來,以乖巧聽話的性格示人,小心翼翼地討好身邊的所有人,想變得討喜些,生怕司空啟把她趕下山去。


 


過往回憶紛雜,在幻劍山中的千年歲月就這樣一幕幕地在眼前重現,甚至把一些已經被遺忘了的細枝末節全都擺在眼前。


 


殷杳杳睜眼看著面前的場景不停變換,

突然眼前黑了一下。


 


視線再恢復清明的時候,場景已經回到了幻劍山,天上正飄著雪花,而飄雪之前的那段回憶是黑色的,什麼也看不見,就像是被跳過了一樣。


 


殷杳杳見狀,又微微垂下眼睛盯著腳尖,不去看眼前的畫面。


 


她記得這一天,至今依然記得很清楚——


 


那天,幻劍山下著大雪,她帶著一身傷闖進司空啟的書房,撕去所有偽裝質問他:「為什麼?」


 


司空啟隻是抬頭看了她一眼,然後繼續提筆寫字,沒說話。


 


她像一頭被重傷的幼獸,紅著眼睛尖聲問:「司空啟,天底下怎麼會有你這樣當師父的,你說我暴戾殘忍,我改了,你哪裡不喜歡的我也都改了,你還想要我的命是嗎?!」


 


司空啟隻冷冷說了句:「你想多了。」


 


她被他氣得說不出話來,

轉頭直接走了。


 


自那以後,她再也沒去找過司空啟,後來到了該飛升的時候,她歷劫無數,隻差斷情絕愛就能飛升,於是她去了幽冥,找到無妄剜了自己的情根。


 


眼前的場景定格在了她剜情根的那一剎,這些便是她在凡塵之中千年來所有的回憶。


 


殷杳杳揉了揉額頭,還沒來得及有動作,眼前的場景就又突然一變,再度回到了幻劍山!


 


緊接著,有個帶點懶意的聲音落在她耳畔:「原來心魔在飄雪前那段時間的回憶之中。」


 


是殷孽的聲音。


 


殷杳杳的回憶世界中,過往的記憶盡數復現,隻有飄雪前的一段記憶沒有被復現出來,說明回憶世界的主人在拼命逃避這段記憶,而被拼命逃避的這段記憶就是她的心魔。


 


殷杳杳聽見聲音,四處看了看,卻沒瞧見殷孽的身影。


 


她試探道:「哥哥?


 


殷孽並未現身,聽聲音,似乎在笑:「走吧,本尊看看你這心魔。」


 


話落,四周突然狂風驟起!


 


殷杳杳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見眼前的場景又開始變換。


 


緊接著,天色突然變暗,似乎是直接入了夜。


 


天上烏雲密布著,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周圍伸手不見五指。


 


殷杳杳瞳孔驟縮,小腿肚子發顫,渾身肌肉在一瞬之間緊繃了起來。


 


她往後退了一步,不料被地上的石頭絆得摔了一跤,手腕磕在地上,溫溫熱的血流了出來。


 


她整個身子都在發抖,緊緊閉上眼,用還流著血的手抱住腦袋,顫聲對著空氣喚殷孽:「哥哥?」


 


沒人應她,耳邊安靜極了,隻有微弱的風聲。


 


風很涼,滲入她的衣服裡,冷冰冰地貼在她的皮膚上,

卻叫她的冷汗越出越多,甚至把額前的劉海都微微打湿了一點。


 


她不敢睜眼,摸索著想要站起來,一隻手撐著地面,摸到了地上湿湿軟軟的泥土。


 


正借力要站起來的時候,她的手指卻剐蹭到了一塊冷冰冰的大石頭。


 


她順著那大石頭摸了摸,發現是一塊石碑,碑面上似乎刻了字,凹凸不平的。


 


風好像變大了,席卷著塵礫拍在她的側臉。


 


她的手指慢慢摸過那石碑上的文字,雖沒睜眼,但那石碑的樣貌卻像見鬼了一樣出現在她的腦海裡,無比清晰、揮之不去。


 


這是一塊漆黑的石碑,上面刻著「四明潭」三個大字,這幾個字猩紅如血,被漆黑入墨的石碑襯著,叫人心裡無端有些發毛。


 


殷杳杳心裡念出這幾個字,而後汗毛倒豎、身體繃直。


 


她就像快要喘不過氣了一樣,

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著,額頭的冷汗一滴滴地落了下來,雞皮疙瘩也爬滿了她的胳膊。


 


她想起曾經在這裡發生的事情了。


 


這千年來被她刻意封鎖在回憶深處不願想起的東西終於重見天日,深埋在靈魂之中的恐懼也隨之破土而出——


 


殷杳杳上次來四明潭還是一千三百年前,她修為突破元嬰時渡雷劫的那個夜裡。


 


那天上午,司空啟告訴她幻劍山的護山大陣在四明潭,等她修為突破之時,他會把結界布在四明潭,借護山大陣之力幫她抵擋修為突破元嬰時需要受的四十九道雷劫。


 


於是那天夜裡,她去了四明潭,運靈力開始突破元嬰。


 


也是那個夜裡,四明潭裡的靈蛾感受到強烈的靈力波動,傾巢而出,在她渡完最後一道雷劫,最虛弱的時候一窩蜂地衝向她。


 


那些飛蛾啃噬她的皮膚血肉,生生將她啃得她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完好,血肉模糊、可見白骨。


 


那天夜裡很黑,不見星月,天空上烏雲密布的,四明潭上空的結界極為牢固,把滾滾驚雷擋住了,也把她的呼救聲擋在了四明潭裡。


 


她當時強撐著用靈力照明,試圖逃跑,但飛蛾喜光,見了光就更洶湧地撲過來,在她身邊圍成一道密不透風的牆,直到第二天清晨才散去。


 


她那時還沒S,剩下一口氣,用白骨嶙峋的手抓著地面,一點點從四明潭爬到了司空啟的屋子前,血跡蜿蜒了一路。


 


她昏昏沉沉之中,似乎含著哭腔對司空啟說了句:「師父,好黑……我害怕……」


 


但昏昏沉沉中,她感覺到司空啟的手落在她的脖子上,掐得用力,

似乎想S了她。


 


再後面的事情她也記不清了,隻記得司空啟不知為何又松了手,似乎還嘆了口氣。


 


後來她才知道,四明潭裡的靈蛾每隔三十年才會蘇醒一天,那些飛蛾無孔不入,喜歡食人血肉,吞人靈力。


 


後來她才知道,她渡劫那日,四明潭的靈蛾蘇醒,分明就是司空啟算好了的,他想S了她。


 


那日之後,她夜裡再也沒熄過燈火,她刻意逼著自己忘記那一天,對黑暗和飛蛾的恐懼就像篆刻進了她的骨血裡,她再也沒在黑夜中熄滅過燈火。


 


此時,不知道是不是幻覺,殷杳杳仿佛又聽見了飛蛾扇翅的聲音。


 


那些聲音雖輕微細碎,卻密密麻麻地、此起彼伏地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


 


殷杳杳在發抖,身體裡的血似乎都一瞬之間冷了個透,那天夜裡被飛蛾啃噬皮肉的痛苦似乎又襲了上來,

她手指緊緊攥握著地上的泥土,手指尖都在發抖。


 


那些飛蛾扇翅聲似乎又近了些。


 


殷杳杳汗毛豎起,手中一個用力,閉著眼站起身,想往外跑。


 


她不敢睜眼,也不敢用照明術,邁開步子往石碑後面跑,但還沒跑兩步,就又被一道無形的力給彈了回來,似乎有一道結界把她困在這裡,


 


她呼吸急促了些,直接施法往別處瞬移,但那種撞牆的感覺又襲了上來。


 


她不僅沒瞬移走,反而還摔回了原地!


 


「撲簌……」


 


「撲簌……」


 


飛蛾扇翅的聲音已經近到耳邊了。


 


殷杳杳抖如篩糠,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她又哆哆嗦嗦爬起身來,運了靈力胡亂揮舞一通,試圖去S飛蛾,但耳邊的飛蛾扇翅聲沒有半點停歇,

就好像那些飛蛾S也S不完一樣。


 


她不能再呆在這裡了,她得走。


 


但這裡四周都是結界,她又能走到哪裡去呢?


 


她想著,腳步小幅度地往前挪了兩步,步子慌亂,漫無目的。


 


她眼睛仍不敢睜開,就閉著眼施法,重復著S飛蛾的動作。


 


迷茫恐懼之際,她突然聽見個聲音——


 


「西邊有個山洞,飛蛾怕洞中的氣息。」


 


她認出了這個聲音,顫聲開口喚他:「哥哥?」


 


沒人回應她,四周還是密集的飛蛾扇翅聲,就好像剛才殷孽的聲音是她臆想出來的一樣。


 


但不知為何,她心中安定了些。


 


她閉著眼,花了半天分辨出方向,又邁著步子往西邊走去。


 


她一步步走得緩慢,身子還有些細微的抖,

但已經漸漸冷靜下來,有功夫思考自己現在的處境了。


 


這裡是心魔幻境,這些飛蛾扇翅聲或許是幻覺。


 


她想著,腳下步子加快了些,雖心中安定了許多,但還是不敢睜開眼。


 


沒走幾步,她卻突然又踩到個石頭,緊接著一個趔趄,身子往前傾,然後再一次被拌倒在地。


 


她睜了一下眼,卻見周圍濃稠的夜色之中有無數飛蛾正扇動著翅膀,正往她身上撲來!


 


她瞬間嚇得面無血色,倉皇地閉上眼,手臂下意識抬起來抱住腦袋,SS捂著自己的耳朵,卻依舊能聽見飛蛾扇翅的聲音無孔不入地傳進耳中。


 


那天晚上被飛蛾啃噬的記憶再度湧入腦海,她的手臂開始發疼,似乎已經有飛蛾落在了她身上,從袖口、領口鑽進她的衣服,啃噬她的血肉!


 


疼。


 


好疼。


 


渾身上下哪裡都疼。


 


她眼淚滴下來,不敢動彈,也不敢張嘴喊疼,似乎是害怕飛蛾借機飛進她的嘴巴裡。


 


即便閉著眼,她似乎仍能看見那些靈蛾的樣子,那些飛蛾的眼睛轉來轉去,嘴角的觸須一動一動的,渾身上下遍布的粘液和她的血混在一起,撲騰翅膀時甚至能發出些黏膩水聲。


 


她好像又回到了那個夜裡,她已經分不清幻境和現實了。


 


但沒過一會,她的手突然被人牽住了。


 


與此同時,四周的飛蛾好像消失了一樣,那些扇動翅膀的聲音似乎也不見了。


 


她隻聽見一個聲音在她耳邊道:「就這麼怕?」


 


那人似乎正蹲在她面前,聲音如往昔,帶著點懶意,聽起來有些漫不經心。


 


殷杳杳一下就把那隻手反握住,握得緊緊的,非要手指與他的相扣在一起,十指扣得牢牢的。


 


她聲音帶著哭腔,又試探著小聲叫他:「哥哥,哥哥?」


 


殷孽很輕很輕地笑了下:「知道嗎,你害怕的時候喜歡往手裡抓東西。」


 


他頓了一下,與她十指緊扣著的手似乎要松開:「越害怕,抓得越緊。」


 


殷杳杳察覺到他要松手,於是又把他的手抓得更緊,語氣有點急:「別走。」


 


她似乎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現在有多失態,以往她就算心裡怕極,表面也都不動聲色,但這會兒卻不管不顧地抓著殷孽的手,不敢睜眼,但還撐起身子往他身邊靠。


 


她聲音發顫,竟是直接哭出來了,兩滴眼淚「啪嗒啪嗒」砸在殷孽手背上,似乎壓抑了許久的情緒都在這一刻釋放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