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殷杳杳聞言,心跳陡然加快了兩拍,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心尖來回。


 


她抿唇,沒回修戾的話,垂眼盯著地面,不知道在想什麼。


 


突然之間,她餘光瞥見殷孽提起了劍,用手心握了握劍鋒。


 


她急忙抬頭,就見有汩汩鮮血從殷孽手中滴落出來:「哥哥?!」


 


殷孽像沒有痛覺一樣,一副風輕雲淡的模樣,收起劍,垂眸看她:「驚訝什麼?」


 


殷杳杳的目光落在他流血的手上打轉。


 


殷孽的情緒似乎比剛才好上不少,看起來沒那麼生氣了,慢條斯理道:「你我同源,你的血可以,我的也可。」


 


他把手微微前伸,握著拳,血液從手心裡哗啦啦往下流,流進殷杳杳剛才滴血的地方。


 


很快,他的血液也融入地底下,然後如剛才一般,一道紅光乍現,緊接著,

地上蜿蜒出一道紅線,從眾生之門東側延伸到眾生之門的中央。


 


他垂目看著地上的血線,然後手指往上抬了抬。


 


緊接著,殷杳杳那根血線竟直接化作了霧氣,消散了去。


 


現在的媒介換成了殷孽的血,與鬼共氣的人也換成了他。


 


他倒是一副不怎麼在意的樣子,又施了個小法術,手掌中的血液竟騰空而起,四散到另外三個方向的法門處去了。


 


幾乎是同一時間,另三個方向都迸發出一道直衝雲霄的紅色光束,然後幾條血線分別快速地蜿蜒至眾生之門的中央。


 


原本還源源不斷湧入惡鬼的法門像是倏爾被關閉了個徹底,再也沒有新的惡鬼湧入。


 


殷孽手中的血液也一瞬之間發黑發暗,似乎被鬼氣侵蝕了個透徹。


 


他倒也不太在意,眉頭都沒皺一下,眼眸微垂,

嘴中輕念了道咒術——


 


「轟隆——!」


 


整個眾生之門內爆發出一陣強烈的聲響。


 


萬鬼也跟著哀嚎,好像有什麼東西開始撕裂他們的身體,叫他們盡數化作一陣陣黑色的霧氣,蔓延充斥在整個眾生之門裡。


 


等霧氣散去,眾生之門中已經空空如也,先前被擋住的路也顯現在眼前。


 


殷杳杳看著眼前的路,腳步卻沒邁開,還站在原地。


 


她剛才好像聽見殷孽悶哼了一聲。


 


轉過頭去,就看見殷孽額頭上出了細汗,胸口起伏劇烈,手握著拳頭掐得S緊,手背上有青筋暴起,似乎還出現了一道道的血線,就和剛才地上的血線一樣,但轉瞬即逝。


 


她見殷孽的喉結上下動了動,似乎是將喉嚨裡湧出來的血咽了回去,

但嘴角還是溢出來些血跡。


 


心裡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糾結情緒又湧現出來,她張了張嘴,但沒說出話來,也不知道此時此刻究竟該說什麼。


 


殷孽受傷的那隻手抬起來,抵在唇邊,輕咳一聲。


 


殷杳杳終於沒忍住,伸手抓住他那隻手,手指尖在他脈搏處輕輕掃過——


 


殷孽的脈象混亂至極,氣息也很亂,似乎受了很重的傷。


 


他修為高深莫測,尋常時候就算是想傷他,也未必能傷到,但這次的傷比她以往見過的任何一次都要重。


 


她手指下意識蹭在他手腕上,張口道:「你——」


 


殷孽聲音有點啞:「嗯?」


 


殷杳杳支支吾吾半天,才說:「疼嗎?」


 


殷孽目光落在她的手指尖,反手把她的手掌包入掌中:「嗯。


 


殷杳杳嘴唇動了動,小聲說:「其實,其實,其實我承這個傷,也一樣……」


 


殷孽說:「不一樣。」


 


殷杳杳不說話了。


 


修戾在她袖子裡哼哼唧唧,給她傳音:「呀,心亂啦?」


 


殷杳杳很快回話:「別瞎說。」


 


她手又被殷孽牽住,他的手是冰的。


 


他往前走:「走吧。」


 


殷杳杳跟著他走了一會,突然問:「……哥哥剛才為什麼不用凌虛幻境的第二重?我聽說凌虛幻境的第二重可以撕裂虛空,創造空間,方才若是用了,或許可以通過第二重到別的地方去。」


 


殷孽垂眸看她,似乎要直接把她看穿。


 


殷杳杳被他看得有點心虛,垂下頭去,掩飾似的說:「杳杳就是問問。


 


殷孽聞言,慢條斯理回了句:「隻能躲進去,無法通到別處。」


 


所以他們遲早都要S盡惡鬼,否則仍會被堵在眾生之門,無法前行。


 


殷杳杳張了張嘴:「那……」


 


殷孽慢聲打斷她:「本尊倒是忘了,凌虛幻境第二重也可用來躲藏。」


 


他頓了頓,垂目看殷杳杳:「本尊把第二重的口訣告知你,若遇見什麼危險,可以躲進去。」


 


說著,他捉起她的手,用指尖在她手心寫了八個字,意味不明道:「若是念錯了,將第二和第四個字互換了順序,開的就是第三重。」


 


凌虛幻境的第三重S傷力極強,能毀滅一界,但要用殷孽的性命做祭。


 


殷杳杳手心痒痒的,她立刻收回手,眼神躲閃:「哥哥,杳杳會注意的。」


 


殷孽「嗯」了聲,

手落在她發頂:「如果用第三重打碎了百鬼眾生相,仙界和魔界會一起湮滅。」


 


他聲音很低,一字一頓的,語氣像是在引誘:「所以,不要念錯。」


 


殷杳杳點頭,聲音有點急,抓著他的手往前走:「哥哥,杳杳知道了。」


 


他們現在正處在一處鬼域,這裡也有許多惡鬼,但與眾生之門的鬼不同,這裡的鬼似乎有些理智,並不會主動攻擊他們,隻是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


 


鬼群很擁擠,摩肩接踵的,時不時還會有鬼撞到殷杳杳的肩膀。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面迎面走來一排鬼,殷杳杳被撞得一個踉跄,牽著殷孽的手也松開了,然後很快就被鬼群衝散,找不見蹤影。


 


等殷杳杳消失在鬼群中,殷孽才駐足停下。


 


他看向南邊,身側的手中似乎還有她掌中餘溫,輕笑道:「越來越不會撒謊了。


 


他斂眸,輕聲自語:「殷杳杳,不要讓本尊失望。」


 


這次是他給她的選擇。


 


……


 


殷杳杳在鬼群中被擠著走了一會,腳步一直往南邊挪,等到和殷孽拉開距離後,直接提劍把旁邊擁擠的鬼群斬了部分,然後向南邊狂奔而去。


 


修戾在她的袖子裡,被顛得頭腦發暈,給她傳音:「你……你突然跑這麼快是要去哪!你不會是故意和殷孽分開的吧?」


 


殷杳杳不答話,往前跑了個拐角,似乎在找尋什麼。


 


修戾頓了頓,似乎想到了什麼,又道:「等等,你剛才問殷孽凌虛幻境的口訣,他還給了你第三重的,你現在不會是想啟動第三重,毀了仙界給自己報仇吧?」


 


他問:「還是說你在試探他,想知道他到底有多愛你,

願不願意把自己的命脈交到你手上?」


 


殷杳杳聞言,腳步一頓。


 


修戾猜得沒錯,她的確想報仇,像瘋了一樣想報仇,而眾生百鬼相若是被打碎,仙界必滅。


 


方才進眾生之門前,她告訴殷孽,鬥星是眾生百鬼相的鑰匙,S了鬥星就可以出去,這也並非虛言。但她並未告訴殷孽,出眾生百鬼相的方法不止一種。


 


她曾在仙族禁地看過關於眾生百鬼相的書,書的最後一頁記載道,眾生百鬼相的鑰匙有兩半,一半是成為鑰匙的仙人,另一半是眾生百鬼相之中的百鬼丞相。


 


百鬼丞相擁有一個虛境,那虛境之中有個出口,能出眾生百鬼相。


 


但那出口隻能容許一個人出去,之後便會永久關閉。


 


若要滅仙界,她隻需要進入百鬼丞相的虛境,然後找到出口,在出去的時候啟動殷孽的凌虛幻境第三重。


 


如此一來,她能保住性命,也能達成所願。


 


隻是殷孽和魔族也會……


 


想到這裡,她沒有再繼續想,也不知道是不敢想,還是不願想。


 


或者二者皆有。


 


修戾見她腳步頓住,知道自己是猜中了,於是遲疑道:「你在試探他對吧,想知道他有多愛你?」


 


殷杳杳抿唇,沒辦法回答一個「不」字,腦海之中亂糟糟的。


 


似乎連自己也無法分清,她問殷孽那些話的時候,有沒有想要試探他。


 


修戾見她不答,心漸漸下沉,語氣嚴肅了許多,問:「難道是想報仇?」


 


他聲音聽起來有點生氣,道:「殷杳杳你瘋了是不是,你為了自己報仇,也不顧魔族的存亡和你自己的性命了是嗎?!你他娘……」


 


殷杳杳心中亂到極點。


 


她活了幾千年,從未有過一日,心中像現在這樣亂。


 


逃避似的,不等修戾說完話,她直接往前跑了兩步,手按在了一面奇怪的牆上。


 


緊接著,她耳邊的聲音消失了,眼前也隨之一黑。


 


再睜眼的時候,她發現自己正身處一間臥室之中。


 


這臥室看起來像是女子閨閣,而她正坐在妝臺前。


 


修戾依然躺在她的袖子裡,但似乎被什麼禁制控制住了,無法說話,也無法動彈,就像一根普通樹枝一樣。


 


妝臺上擺著一套女子的嫁裳,板板正正地疊著,上面用金線繡著鴛鴦,最上面還放著一雙嶄新的紅色繡鞋,鞋面上也繡著鴛鴦,鞋尖墜著流蘇。


 


看起來,這屋子的主人好事將近。


 


殷杳杳的視線在嫁衣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別開目光,掃視桌上的其餘物件。


 


突然,她看見桌角有個木頭匣子,應當是紅木材質的,顏色棕紅,但上面氤氲著不太明顯的深褐色,看起來倒像是被血浸染過。


 


匣子開合的地方掛著一把鎖,這把鎖的鎖口上鑲嵌著個輪盤狀的東西。


 


殷杳杳伸手轉了轉輪盤,發現上面刻著的字都是計數用的,從「零」到「拾」都有。分別撥弄輪盤的兩側,可以拼湊出一百之內的任意數字,似乎拼對了數字就可以打開這個匣子。


 


她來回撥弄著輪盤,視線微動,卻發現這匣子下面壓了幾片皺巴巴的碎紙。


 


於是她放下匣子,將那幾片碎紙拼了起來,就看見上面寫著兩個猩紅的大字——


 


「快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