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不是我的卻寫著我的名字,厚厚一本是藏著的青春,是一個男生暗戀我三年的日記。
在我明媚張揚的十七歲,在我自認為灰頭土臉的青春裡,原來也有人如此喜歡我。
1
高考結束那天是個晴天。
下午四點五十五,我坐在教室裡,抬頭看向窗外,考場寂靜無聲,繁茂的枝葉遮住了大半個窗戶,樹影婆娑。
我動作幅度不敢太大,又抬頭看了一眼鍾表,深呼吸一口氣,蓋上筆帽。
轉動的指針是流逝的高中三年,手上一筆一劃寫下的是人生未知的前途。
寒窗苦讀十幾年集功成於一日,這十幾年讀過的書、上過的課、過去的歲月就這樣在幾張卷子裡收了場。
鈴聲響起「考試結束——請考生停止答卷。
」
我最後一次環顧四周,看著自己待了三年的地方,緩緩走出了考場。
考完試沒有想象中那樣逃離高中的喜悅,心口中充斥著淡淡的離別失落感。
我走出考場,爸爸步伐如我意料之中的焦灼,手上專門為我準備的草莓小蛋糕都快被他無規則地晃爛了。
人群被警戒線緊緊地拉開一條出口路線。
無數雙眼睛落在我的身上,在確認我不是他們的孩子後又趕緊看向旁人。
周遭人聲鼎沸盡是喧囂,我恍如隔世,突然覺得自己的青春就在這場看似聲勢浩大裡的平靜水花下,張揚又悄然地落下了帷幕。
隔天,我重新回到學校收拾之前未帶走的雜物。
穿過紫藤蘿走廊,路上遇到結伴的學弟學妹,她們素顏朝天,高馬尾輕輕地蕩起青春的幅度,眼中的星星閃得亮眼。
資料室裡統一保管著我們遺留的雜物,角落裡大大小小的地方都擺滿了一摞摞或高或低參差不齊的書,中間夾雜著許多試卷。
我走到我的那摞書旁邊,這個放書的寶位被我佔了三年,我正準備將書抱起回家卻發現莫名其妙多了個厚厚的藍色筆記本,是我的名字卻不是我的字跡。
我疑惑地拿起本子,環顧四周,全都是不認識的同學在收拾東西,我一頭霧水地翻開筆記本想看看署名。
什麼都沒有,奇奇怪怪的,右下角留著個小小的 k,還畫了一架飛機。
我帶著疑慮,翻開了第一頁。
「2018 年 9 月 2 日——晴天——星期天」
高中第一天報名,夏風肆意張揚,把我的發型吹得像個豆芽,人就不用多說了,
扛著大行李跟曬蔫了的白菜一個樣。
老師布置寫日記練手,以此拓寬作文思路。
還有以下幾點要求,聽著就令人頭大。
1、描述你的新舍友,寫出你對他們的第一印象。
2、描述一件報名時遇到的趣事。
3、運用一種修辭手法。
我向來堅持做一個「平平無奇」的理科生,完全不知道要怎麼下筆,隻好就事論事。
宿舍因為一位同學沒來報到,所以一共三個人。
在整理衣物時各自都簡單介紹了一下。
睡我對面床的男生叫任黎,看起來很穩重,他說他很會打籃球,以後可以組隊一起玩。
另外斜對鋪的男生叫唐哲,是個話痨。
穿得很花裡胡哨,但是應該不會難相處。
用幹巴巴的文字寫完老師的第一個要求之後,
我就在思索第二個。
趣事?什麼才叫趣事?真的好難。
其他兩個人也和我一樣掙扎著,半小時憋不出兩個字。
哦對,今天確實遇到了一件事。
還蠻有意思的,我的被子被別人錯拿了。
我還在旁邊喝水,眼睜睜地看著一個女生直面向我氣勢洶洶走來。
然後一咕嚕直接抱起我的被子跑了。
而我急著想叫住她,但是又被水嗆住了。
一下子說不出來話。
她跑步的速度很快,像動物世界裡的獵豹一樣,很有特色。
或許更貼切一點應該像一匹小馬一樣,因為她的辮子一晃一晃的。
還沒追上她已經跑進女生宿舍樓,一直等到下午也沒看見她回來換。
宿管催得不行,我隻能先把她的被子帶上去了。
好在我記憶力還不錯,找回她應該不難。
看著另外兩人的被子和我手裡抱著的一樣,我才知道學校裡的被套都是統一發的,也難怪她會抱錯。
诶,今天就先不蓋被子了。
「嗯?」
我看著第一頁的日記陷入了沉思。
高中報名那天真的很熱,我覺得我整個腦瓜子都在嗡嗡作響,隻想躲在陰涼地偷懶。
女生宿舍不讓男人上去,我爸躲在陰涼地,熱地拿著我的小風扇,擺擺手喊我的名字,示意我把被子趕緊帶上去。
我煩躁得厲害,皺著眉看也不看就抱起旁邊的被子跑了。
晚上我回去笑嘻嘻地掀開被單準備換上學校專用被套掖被角,卻發現不是我熟悉的奧特曼被子,是非常素淨的純色被子。
我大吃一驚,在床上和櫃子裡翻箱倒櫃也沒找到我的被子。
兩步跑下宿舍樓,黑漆漆的宿舍樓前也沒有多餘的被子落單。
那真相隻有一個——錯拿了。
我努力回想那天的記憶,已經很模糊了,隻記得我把人家的被子拿走了。
後來?後來好像就那樣蓋了,而且一蓋就是三年。
記憶中那張被子真的很舒服,又軟又香,我還以為錯拿的是個女生的。
現在我才知道原來是和這個寫日記的男生換了被子啊。
也不知道他看到我的奧特曼被子會是什麼反應,盲目猜測他肯定很喜歡,畢竟哪個男孩能拒絕奧特曼被子呢!
我被他的抱怨莫名逗笑了,掩著唇往下。
「2018 年 9 月 3 日——晴天——星期一」
正式上學第一天。
宿舍的櫃子很小 放不下她的被子。
隻能放到我床鋪上了。
昨天還沒有注意。
到了今天晚上才發現她的被子是奧特曼的。
被舍友唐哲看見了,狠狠嘲笑了我一頓。
他說我品味獨特。
我說這是一個姑娘的,我們隻不過是錯拿了被子。
他捏著嗓子怪聲怪氣說,這是天賜的緣分。
是奧特之母撮合我們倆。
對床一直板著一張臉的任黎也忍不住笑了。
我忍無可忍,給他了兩錘。
吞了口口水,有點不習慣,怕睡覺亂動,踢到她的被子。
昨天晚上糾結許久還是沒敢蓋那床被子,導致沒睡好,升旗好困。
看到了昨天抱走我被子的那個背影了。
是個小小的女生。
升旗操場人很多 我努力地擠過去找她。
好不容易湊過去了,她又跑了。
速度堪比百米冠軍博爾特。
我甚至合理懷疑她是學校特招的體育特長生。
不是吧,我真的不想蓋奧特曼被子。
「撲哧。」
看到這裡我笑出了聲。
我還以為每個人都和我一樣喜歡奧特曼,他居然不蓋,沒有欣賞品位差評。
那床被子應該蓋著挺舒服的,是我媽親自買的棉花給我填充縫好的呢!
再說了,高中三年,每次到了——星期一要先升旗才能去吃早飯,而且全校那麼多人都在同一時間湧入餐廳,非常容易就吃不上飯。
所以我每次升完旗撒腿就跑衝去食堂,他找不到我倒也正常。
他一看就一點幹飯經驗都沒有,
肯定是個學霸,我們這種幹飯王學渣跑得快,也怨不得他會想多。
不過他這日記裡又是獵豹又是博爾特的,有那麼誇張嗎?
倒是經他日記裡這樣一提醒,一下子就把我拉回了上學的時候。
我們學校每周一早上都會升旗,教導主任規定要合理利用好碎片的時間,讓我們必須每人攜帶資料,大的課本我又不想帶,我就每次都拽過旁邊的小伙伴的書一起裝樣子。
記得那會還有賣手掌大的小資料書,五塊錢一本,經常被用來打小抄。
每次升旗那會兒還會檢查有沒有帶校牌,我在校牌上還特地畫了一個迪迦奧特曼把我的臉遮住。被班主任發現的時候,耳提面命地說了我一頓。
她說她五歲的兒子都沒我幼稚。
我回過神,嘴角還留著一抹笑。
偌大的資料室隻剩我一個人了 ,
老舊的電風扇悠悠轉著,窗戶也是開著的,已臨近七點,天還亮著。
夕陽穿過窗戶落在屋子內,書上泛出金色的光輝。
我翻開了下一頁,指尖摩擦書本,翻頁的聲音回響在資料室。
「2018 年 9 月 4 日——晴天——星期二」
放棄尋找那個抱走我被子的女生了。
昨天下午軍訓,我沒看見她。
我忐忑不安地蓋著奧特曼被子睡了。
那是我第一次蓋女生的被子。
雖然我也想不通為什麼一個女生會蓋奧特曼的被子。
她的被子還有股很淡的香味,和我這個大男生顯得格格不入。
嗅著就是很幹淨的味道,唐哲非湊上來說那是螨蟲在太陽底下燒焦的味道。
我又給了他兩錘,
把他趕走之後,我僵硬地摸著身上的被子。
現在還回去好像也不太合適。
總不能讓她蓋我一個男生睡過的被子。
中午的時候,我還和唐哲、任黎他倆一起品鑑了一下學校的飯。
嗯……我和任黎一致覺得不好吃。
唐哲則說比他在家裡吃到的豬飼料好吃,他媽媽做飯堪比廚房S手。
差點忘了寫了,今天早上我看見她了。
她在二十二營,二十二?那她就是二十二班的嘍。
不知道是不是尋找奧特曼被子主人後遺症。
奇怪的遭遇讓我控制不住悄悄的盯著她看,視線老是下意識地在人群中搜索她。
好好的軍訓服讓她穿得像鬼子進村一樣。
怎麼連衣服都不會穿,唉!
不是吧,
鬼子進村,什麼理科生破形容啊?
這應該是屬於花季少女的形容詞嗎?
我沉默地看著這一頁,心中忍不住握拳。
記憶又回到當時高中軍訓的時候,我們學校一直封閉管理,不能隨意外出。
那會兒軍訓褲實在是太大了,我正好還沒有腰帶,幸虧宿舍裡舍友唐佳剛過完生日,還留著系蛋糕盒的紅色絲帶,我皺著臉苦哈哈地就用絲帶隨便對付綁了一下。
因為絲帶是沒有彈性的,並且很細,所以我必須要連綁好幾圈,才能扎緊系好。
這種行為的代價就是每次上衛生間都會抓心撓肝地對著S結束手無策。
有次軍訓半夜突然集合,匆匆忙忙絲帶都沒有系牢,然後摸黑剛準備走出宿舍,唐佳在後邊笑趴下了,我低頭一看發現紅色的絲帶纏了一褲襠,生生把軍訓褲穿成了吊襠褲。
記得軍訓時天天都是三十來度的大晴天,每天把我們放在太陽底下踢正步,踢不好還不解散放我們吃飯,我覺得自己已經快要一命嗚呼了,每天衣服扣子都是糊弄兩下系的。
我爸那時候來學校門口給我送東西還嘲笑我像皇偽軍。
他說再給我紅腰帶上別兩把手槍,就更像在鬼子旁邊點頭哈腰的小漢奸了。
我當時還惱羞成怒地給我媽告狀,沒想到我媽已經在旁邊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了。
現在想起來,或許皇偽軍也沒有很難聽。
總比日本鬼子好多了,看見他這樣形容我倒也不覺得很生氣,反而有些懷念那段日子。
2
我輕輕倚在資料室的桌子旁,拿起那本日記,繼續翻看,心中愁緒萬千紛擾,風扇還在吱呀地悠悠轉著。
「2018 年 9 月 7 日——多雲——星期五」
前幾天軍訓太累了,
懶得寫日記。
希望班主任檢查日記本不看日期。最近也沒有發生什麼事,沒什麼好寫的。那就繼續寫一下被子風波的後續。
說來也怪,在那之後我總能碰見抱走我被子的女生。
我還不知道她叫什麼。
暫且叫她「被子同學」吧!
「被子同學」好像很活潑 。
我今天早上又看見她被她們的教官拉出來走正步了。
好像是她偷懶駝背被發現了。
結果她單獨被拎出來踢正步的時候也偷懶,教官煩得不行,專門拉出一隊和她一模一樣懶的人,弄了一個「特訓隊」,美其名曰是為他們好。
我越看越覺得這個女主怪有趣的。
穿得像鬼子,作風也有點像,跑得還快。
已經到了最後一天軍訓,晚上是全年級隊伍的才藝表演。
很多人自告奮勇上臺去表演。
唐哲躍躍欲試,在教官的鼓動下興奮得像一隻猴子一樣衝上去了。
全場爆笑,他好像跳的是街舞。
後邊有人說像猴子撈月舞。
我仔細地觀察了一下。
嗯……好像確實有點貼切。
他下來後,教官說我長得帥,讓我去。
我不好意思,沒去。
沒想到的是被子同學表演節目了。
她就在那裡乖乖地站著,一點都不怯場。
面不改色的從容拿起話筒。
笑看著人群,整個人好像都在閃著光。
平時見慣了她跟個體育生似到處狂奔的樣子。
今天乖靜的模樣,很是特別。
她唱了歌——《紙短情長》
好像是這個名字。
還挺好聽的,這周回家了我也去聽聽。
《紙短情長》?
我眯著眼睛,仔細回想二零一八年的那個夏天。
腦海裡旋轉著這首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