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外婆生病了。


 


起初我不以為然。


 


外婆前段時間提著三個蘿卜,就走不動路了。


 


一路歇了好幾次。


 


問她怎麼了,也隻是笑了笑說不過是人老了,喘不過氣。


 


可能是外婆自己也意識到了好像身體哪裡出了問題。


 


外婆一共生了三個小孩。


 


我有兩個舅舅。


 


她小心翼翼地給自己的小兒子打著電話。


 


她說想上醫院檢查一下身體。


 


電話機那頭傳來敷衍又應付的聲音。


 


終於,忙碌的小兒子終於有機會從瑣碎的家庭中抽身。


 


帶著自己的媽媽去了醫院。


 


隻是所有人都沒想到。


 


這一查就直接被安排了住院。


 


醫生說情況很糟糕,應該盡快要做手術。


 


讓家屬準備錢。


 


三個兒女誰也不想掏這筆錢。


 


大兒媳婦陰陽怪氣地說誰有錢誰治去,他們可不要掏這個錢。


 


大兒子嗫嚅了一下嘴,最終還是沒有張嘴。


 


小兒子家裡雖然還算過得去,但是狠不下心去掏這樣一筆錢花在也許並不能治好的手術裡。


 


小女兒過得一地雞毛,隻是呆呆地低著頭,說不出一句話來。


 


外婆的老鄰居不知從哪聽來了外婆病重的消息。


 


包裡揣著兩萬塊錢就從家趕到了醫院。


 


在醫院的走廊。


 


她自知自己沒有資格來讓別人的兒女是否選擇救治。


 


她隻是拉住小兒子的手。


 


潸然淚下,她哽咽著說。


 


那是你們的媽媽,唯一的媽媽。


 


做人啊,

不能忘本。


 


大兒子從小就不幹正事,讓他媽媽總是在屁股後邊給他收拾爛攤子。


 


小兒子從小就沒什麼本事,他媽媽掃了十幾年的街,替他還了車貸,還在還房貸。


 


小女兒就更不用說了,丟下了一個拖油瓶,一丟就是十幾年。


 


小兒子眼裡流出幾滴淚來,他叫來醫生。


 


說砸鍋賣鐵也要救自己的媽,就算是真的沒希望,也才能不落遺憾。


 


就這樣,身上插滿一堆管子的外婆被推入了手術室。


 


略微有些顫抖著的手籤下了病危通知書。


 


這才意識到或許真的到了生離S別的關頭。


 


有人恍惚想起了還在上課的我。


 


一無所知的我。


 


上次見外婆還在給做杏鮑菇炒肉的我。


 


是我出門時還在叮囑我記得帶傘的外婆。


 


是總是拍拍我的頭說一切都會沒事的外婆。


 


是會用粗糙的手給我擦被雨淋湿的頭發的外婆。


 


是被我總是吼來吼去還會不計前嫌的外婆。


 


是十幾年前。


 


把我從雨中拉起來的外婆啊。


 


是這個世界上。


 


唯一還愛著我的外婆。


 


被班主任叫出來的那刻。


 


我隱隱感到了一絲絲不安。


 


這種感覺在我坐上二舅的車時。


 


就更加強烈了。


 


我猜到了什麼。


 


可是我根本不敢想。


 


我一直安慰著自己沒事的,也許是別的事情。


 


但是這一刻從我走到急救室的門口。


 


全部坍塌了。


 


我跪倒在地上。


 


失聲痛哭。


 


我在那一刻到底在想什麼呢。


 


我面對著醫院潔白的牆壁。


 


像是朝聖一樣。


 


我在心裡呼喚著所有的神靈。


 


我祈禱著。


 


我吶喊著。


 


我叫囂著。


 


我乞求著。


 


我匍匐著。


 


那天,我求遍了所有的神靈。


 


我在心裡祈禱。


 


神啊,如果可以,請把我帶走吧,不要帶走我的外婆。


 


我的外婆,她這輩子實在是太苦了。


 


她沒過過一天好日子,她沒享過一天福。


 


或許是那天的朝聖者實在太多。


 


沒有心軟的神靈,肯聽到我的心聲。


 


我的耳朵在一片耳鳴聲中。


 


依稀聽見些話語。


 


是穿著白大褂的一聲。


 


遺憾地搖了搖頭。


 


他說乘著還有呼吸,帶回家去吧!


 


回家去吧,回到那靈魂的發源地去!


 


回到一切的開始。


 


回到根裡去。


 


每個人都是一片葉子。


 


在外漂泊了太久太久。


 


總是要落葉歸根的。


 


就這樣,全身冰冷的外婆被推了出來。


 


還戴著氧氣罩。


 


她雙眼緊閉著。


 


不知是不是在社會中漂泊了太久太久。


 


久到戴著的面具已經成為了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那些兒女終於流出了幾滴從面具後邊滲出的眼淚來。


 


極其珍貴又少見的淚水。


 


我踉跄地跑到了外婆的身邊,我想去摸摸她的手。


 


卻冰冰的,可我分明記得那雙總是撫摸著我的手是溫熱。


 


我哭著用雙手捂著,可是怎麼都捂不熱。


 


我輕輕晃著外婆。


 


我說外婆你說話啊,你說說話呀。


 


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嘛!


 


是我呀,婷婷呀。


 


你明明上次都答應好要活一百歲的,你怎麼騙人呢!


 


你不是說要看著我考上好高中,好大學,然後看著我結婚嗎!


 


外婆,你睜眼看看我呀。


 


我還想吃你給我做的杏鮑菇炒肉。


 


我還等你給我擦頭發呢!


 


外婆你醒醒。


 


我保證我再也不惹你生氣了。


 


外婆。


 


對不起!


 


外婆。


 


你醒醒,看看我好不好。


 


我衝著一張再也不會睜開眼的臉說著平時藏在心底的話。


 


隻是她再也不會聽到了。


 


外婆下葬那天。


 


卻是個大晴天。


 


我是討厭下雨天了。


 


可是那天我卻覺得晴天才是最討厭的。


 


外婆安安靜靜地睡在棺材裡。


 


穿著一身漂亮衣服。


 


那樣好看的衣服,外婆直到去世才穿上。


 


葬禮照例是要宴請賓客的。


 


在我們老家的習俗。


 


是要吃八碗的。


 


並不是指八碗飯。


 


而是八道由不同的肉做成的菜。


 


我從小就很喜歡吃肉。


 


我天天都很期待著誰家又辦紅白事了。


 


能被外婆帶去吃一頓八碗。


 


外婆就會在我的小碗上蓋一層又一層的肉。


 


這次我的身邊沒有外婆了。


 


我坐在位置上。


 


吃著吃著就哭出來了。


 


腦海中又想起外婆嘮叨的話。


 


吃飯啊,不能哭,會嗆住噎S的。


 


我放下碗筷,就坐在那裡。


 


放聲大哭。


 


人在當下或許感受不到疼痛。


 


可是那隻是面具之上的掩飾。


 


在你突然意識到。


 


有些人和事再也見不到了和遇到了。


 


你才會回神。


 


原來,已經成為遺憾。


 


是窮其一生也無法彌補的遺憾。


 


遺憾啊,是不得不要面對世間常態。


 


外婆。


 


我很想你。


 


你呢!


 


你也有在想我嗎?


 


6


 


外婆走後。


 


我消沉了很久。


 


我無法接受我所遇到的遭遇。


 


突如其來與最愛的人生離S別。


 


是十五歲的我無法跨越的距離。


 


我最後一次頹廢在座位上。


 


妄圖睡一覺就長眠再也不醒來時。


 


我翻到了之前自己寫下的日程表。


 


滿滿當當的。


 


全是對未來的盼望和期許。


 


黎柯在雨中向我抬起的頭。


 


我摸索著我親筆寫下的字跡。


 


看著字跡一點一點被淚水打湿。


 


我做了一個夢。


 


外婆還活著。


 


而且很開心。


 


夢裡的我說我考上了重點高中。


 


外婆欣喜地說要給我做杏鮑菇炒肉吃。


 


我想去抱抱夢裡的外婆。


 


可是還沒有碰到。


 


我就醒來了。


 


眼前已經是一片朦朧。


 


噢,原來是自己又流眼淚了。


 


我拉開教室的窗簾。


 


天氣很好。


 


我在內心許下快快下雨的願望。


 


坐了起來。


 


將手中的日程表鄭重其事地貼在課桌上。


 


我知道。


 


外婆也知道。


 


我可以做到的。


 


初三下學期的分班考試裡。


 


我一躍考進了最好的班上。


 


甚至拿到了保送考試的名額。


 


以前的同學突然開始對我指指點點。


 


她們看見我就指指點點地湊到一邊似乎是說著什麼悄悄話。


 


她們逢人就說我是抄著考進去的。


 


明明是不熟悉的人。


 


卻冠冕堂皇地說著自己有多了解我。


 


大抵是人們總是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東西。


 


我開始變得形單影隻。


 


做什麼事情都是一個人。


 


一個人打水。


 


一個人學習。


 


一個人回家。


 


一個人做飯。


 


一個人吃飯。


 


一個人睡覺。


 


我不想去爭辯本就荒唐可笑的事情,我隻做我該做的。


 


我用一次一次地進步,不斷踏向我想要去到的彼岸。


 


我堅信,隻要我不放棄不拋棄。


 


我遲早會等來我自己的花期。


 


班主任通知我保送考試通過了。


 


我終於觸及了自己曾經可望而不可即的地方。


 


那天放學,我一個人在漆黑的樓道裡摸索著下著樓梯。


 


光線很暗,辨不清路。


 


但是我時至今日。


 


仍然覺得那是我走過的最光明的一條道路。


 


史鐵生說:且視他人之疑目如盞盞鬼火,大膽地去走你的夜路。


 


我當時找不到一句合適的話來形容我當時的感受。


 


很久以後當我看到史鐵生的這句話,我才有了真真切切的共鳴。


 


外婆……


 


你看。


 


我做到了。


 


7


 


上了高中後我再一次見到了黎柯。


 


他變得不太一樣了。


 


他開始嘗試不一樣味道的菜。


 


那是他以前從來不會去吃的菜。


 


以前總是垂著的眼不再漫不經心。


 


而是朝著一個地方發呆。


 


很多次,我假借送文件的名義去高二的教學樓去看他。


 


總會發現他就在自己班外的走廊邊。


 


抬頭仰望著一個方向。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