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學妹篇


 


1


 


「卓婷,你還不走啊。」


 


同事拿起電腦椅上的外套


 


一邊穿一邊朝著還坐在工位上的我說話。


 


我扶了扶眼鏡,從電腦屏幕前抬起頭朝他笑了笑。


 


「我一會兒就走,不用等我了,你先走吧。」


 


同事感慨了一聲說我真是工作狂,然後也收拾好了東西走了。


 


隨著電梯門開又合上的聲音。


 


轉眼間,這個辦公樓這層就隻剩下了我一個人。


 


保存了文檔之後銬在 u 盤上,我揉了揉脖頸,捶捶打打了一會,終於起身。


 


將蓋在腿上的毛毯輕輕疊好放在工位上,我將外套穿在身上,裹好圍巾,最後拿好鑰匙和手機,將燈關掉,走出了辦公室。


 


時值十一月,凜冽的寒風吹起街邊枯黃的葉子。


 


空氣傳來冬的訊息,我將手踹到大衣口袋裡,一邊跺腳小跑著。


 


真是一年比一年冷,我一路感嘆著走進了地鐵站,下夜班的人都拖著疲憊的步子朝著同一個方向湧動。


 


擠進了地鐵,艱難地從人群中探出一隻手來,握上那個冰冰冷冷的扶手杆。


 


晚間的地鐵總是一成不變的,車廂裡沒人願意張開嘴和周圍的人說話,不是在打哈欠就是在低頭刷著手機。


 


機械的聲音播報著一站又一站,車上的人一波又一波,我也終於有了座位,揉了揉站得有些酸痛的腰,坐在那裡,終於有機會拿出手機。


 


鎖屏界面上,微信顯示有兩個聯系人發來的消息。


 


我耐心地挨個點開。


 


第一個是和我一個任務的同事。


 


「婷姐那部分我明天發給你,還差一個收尾。


 


不知道是不是剛剛那個扶手杆實在過於冰了,打著字的右手都有些僵硬。


 


我哈了哈氣,一個字母給她回著。


 


「收到」


 


第二個就是高中好朋友發來的。


 


「婷,黎柯結婚了,你還記得黎柯嗎?就是咱們高中那個學的超級好的男生,長得很挺帥的一個學長,我記得你高中不是特喜歡他來著嗎,我給你說他……」


 


我手一頓,後邊還有一大串字我看不進去了。


 


視線隻落在了那五個字。


 


「黎柯結婚了。」


 


我曾無數次幻想過,如果這一天真的到來我會是什麼感覺,自以為我會很平淡地接受。


 


我裝作若無其事地點開朋友發來的婚禮現場的照片,點開放大。


 


穿著黑色西裝的黎柯站在臺上,

側頭看著身邊挽著他的人,眼裡全是溫柔和愛意。


 


挽著他的女人也一襲婚紗笑意盈盈地看著他,明豔又動人。


 


郎才女貌,很般配。


 


他還是娶了她啊!


 


他高中就喜歡的那個女生。


 


我關掉手機不再去看,不知道是不是戴著口罩的緣故,總感覺有些呼吸困難,一股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湧上心頭


 


抬起頭,卻發現已被淚水浸染,周遭的一切都已經模糊了起來,變得波光粼粼。


 


燈圈放大,模糊一片,光影重疊。


 


那班地鐵送了一站又一站的回家,開向終點站,空蕩蕩的車廂隻剩寥寥無幾的人,列車的速度很快,車廂都在微微搖晃發出很大的聲音。


 


我就在那排座位上,出神地盯著呼嘯而過的時而出現的廣告牌。


 


依稀間我又坐在初中的教室裡。


 


還聽見放學鈴聲響了。


 


2


 


熟悉的聲音再一次響起:「卓婷,快別睡了,放學了。我要鎖門呢。」


 


我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哈欠,終於肯舍得從那桌子上抬起頭來。


 


睡眼惺忪的我抱怨了一下今天又著下雨,不情不願地拿出雨傘,拿出桌兜裡的書包。


 


拉開拉鏈,隨手扔了幾本書進去,拉好拉鏈,提了提書包,卻發現重得要S。


 


又重新拉開拉鏈,一股腦把裡面的書又全掏了出去。


 


重新背上包,磨磨蹭蹭地從座位上爬起來,一路走出了教學樓。


 


教學樓已經沒什麼人了,走廊的燈也已經被急著下班的保安關掉了。


 


看著屋檐下落下的雨,我打開了傘,走出了校門。


 


走得太晚的下場就是本來應該擠滿校門口的那些小攤小販都全不見了,

本來還想買點小吃墊墊肚子的我隻能作罷。


 


偶爾身邊竄過一兩個和我穿著一樣的校服的人,她們向前跑著,嘴上還念著「要趕不上公交回家了。」


 


隻有我踱著步子,漫不經心地走著,恨不得一步分成兩步走。


 


回家?回哪門子的家?哪有沒爹沒媽的家。


 


我一邊踢著路上的小石子,一邊拽著過路無辜盛開著的花,突然聽見幾聲貓叫。


 


我循著聲音走進了灌木叢的深處。


 


就看見了這樣一幕。


 


和我穿著一樣的校服褲的男生,上身隻簡單穿了一件白色短 t,側對著我低著頭,看不清臉。


 


臂彎裡探出一隻小貓的頭,小貓身上還裹著校服。


 


小貓很可愛,就是看著狀態不太好,我舉著傘,才發現這人沒舉傘。


 


雨不大,但是也不小,

這樣下去會生病的吧。


 


我猶豫了好久,還是挪動了步子,一步一步走了過去,最後直接小跑過去了。


 


此刻已經站到了他旁邊了,我內心還是做了好一番鬥爭才準備鼓起勇氣給他打傘。


 


還沒等我把傘舉到他的頭頂。


 


抱著小貓的人可能聽到了聲音,他小心翼翼地裹住小貓,循聲抬起頭。


 


黑色的發梢已經被雨打湿,有些雜亂的被埋到了耳後。耳骨也被淋得有些泛白,不戴眼鏡。


 


露出一雙明澈的眼睛來,眉毛也很濃,高挺的比例讓整張臉看起來格外立體,唇微微地抿著。


 


他就這樣忽地抬起頭,略微有些眯著眼,好像有些看不清來人,終於在雨中發現了在雨中打著傘的我,我們就這樣對視了。


 


我呼吸一滯,感覺心跳漏了幾拍,錯了節奏。


 


我舉到一半的傘,

就那樣僵硬地停在了半空中,我們兩人中間的那一片空隙就這樣被突如其來的圓形保護著,微微才得以從密集的雨點中喘息。


 


直至淅淅瀝瀝的雨打在我的頭上,我才如夢初醒,湊近的一步,將傘舉到了他的頭頂。


 


我聽見我的嘴裡自作主張地說出了話:「下雨了,得打傘,小貓淋了雨就不好了。」


 


我說話都有些磕磕絆絆的,語無倫次,話剛說出口我就咯噔一下,惱怒自己怎麼連話也說不好。


 


我有些尷尬地舉著傘,另外一隻手無意識地拽著衣服上的毛毛,不知道往哪裡放。


 


好在面前的人似乎是看出我的窘迫和不自然了,他笑了笑,衝我點了點頭。


 


在圈圈圓圓被雨泛起的層層漣漪之中,那滴滴答答的聲音有地落在了街邊公園湖上的荷葉上,有地落在了他的肩頭,有地落在了那小小的傘面上。


 


我想,在那一刻,或許更多的是落在了我的心裡,匯聚成一條彎彎曲曲的小河。


 


貫穿了我的山川和田野。


 


在那一片雨聲裡,我聽見了眼前人說話了。


 


「可以勞煩同學給小貓舉一下傘嗎,我把她送到街角的動物救助站裡。」


 


不用多說 我急忙將傘舉高,正好能將他整個人遮住。


 


他又笑了笑擺擺手:「不用給我舉,給你和她舉著就好。」


 


我聽到了他說的,僵硬的又收回了一些傘,微微向我這邊傾斜。


 


我們倆就那樣並排在雨中快步走著,他好像有些著急,我都有些跟不上他的腳步,就這樣半快步走著半跑著,其實不算短的距離,我卻感覺轉瞬即逝。


 


將小貓送到救助站,他就朝我道謝,還我剛說沒事,他就微微衝我點了點頭,然後又急匆匆披著校服消失在了路口。


 


我舉著傘,張了張嘴,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


 


好像,還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


 


我悵然地抬起了頭,雨哗地下了起來,似乎有越下越大的趨勢。


 


下雨天,好像也沒有那麼討厭。


 


3


 


回了家,外婆在家裡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蒲扇,坐在涼席上,看見我回家了,趕忙眯著眼穿上鞋,走到我旁邊,拿起旁邊架子上的毛巾就擦著我的頭發。


 


「拿著自己擦,我給你熱飯去。」


 


說罷就將手上的毛巾塞到了我手裡,有些蹣跚地往灶臺的方向去了。


 


我拿起手裡的毛巾隨便擦了擦,又搭回了晾衣杆上。


 


窩在沙發上,拿起桌面上的遙控器,看起了電視。


 


外婆節省,開著電視就不讓開屋子裡的燈了。


 


冬天天黑得早,

六七點已經黑得徹徹底底了,電視機發出微微的光隻照亮了我這裡。


 


我側頭看向隔著一扇玻璃屏風在灶臺忙碌著的外婆,她果然又沒舍得開燈,灶火零星的光亮微微透出她微微佝偻的剪影。


 


房子不大,隻有我和外婆兩個人住,倒顯得有些空闊。


 


外婆左手端著熱好的米飯,右手端著一盤杏鮑菇炒肉。往我這裡走過來,嘴上還說著話:「你媽媽昨天給我打電話了,說你王叔叔家管得緊,就不回來過年了。」


 


電視機裡長相甜美的影視明星笑眯眯地介紹著她代言的產品,我盯著電視機眼睛都不眨一下。覺得心頭好像窩了一團火無處宣泄,我沒說話,就坐在那裡。


 


外婆放下盤子,又轉身取了一雙筷子,最後放在了我的碗上。


 


「你媽也是沒辦法。」


 


外婆話音剛落。


 


那團無名的火一下子像是找到了導火索,

我不再盯著那吵鬧的電視,一下子站了起來。


 


幾近嘶吼的開始質問外婆:「沒辦法沒辦法什麼都是沒辦法,她永遠都隻會這一句話,我長了這麼大,她到底來看過我幾次?如果當不了我的媽媽為什麼要把我生下來,為什麼?」


 


我用盡全身的力氣吼出這些話,說完眼眶就紅了,渾身都在顫抖,我看著外婆,她無措地用圍裙抹了抹手,嗫嚅著想要說些什麼。


 


最終還是沒有說,落寞的又挪著步子回到了那現在連一絲絲灶火的光亮也沒有的地方。


 


我意識到自己吼了外婆,眼淚就這樣打轉著最終掉了下來。


 


我討厭下雨天。


 


因為媽媽就是在下雨天丟下我的。


 


她將懷裡的書包和牽著的我丟在了外婆家。


 


最後揮揮手就走了


 


我已經想不起爸爸長什麼樣了。


 


隻記得從小大人們就避諱著他的名字。


 


小時候我每次問外婆爸爸去哪裡了


 


外婆就會摸摸我的頭


 


「你爸爸做錯了事情,去一個地方彌補他的過錯去了」


 


問完這個問題,我就會順勢問外婆媽媽去哪裡了。


 


這個時候外婆就不說話了,然後用她的胳膊摟住我。


 


後來有天我終於知道了。


 


我就告訴外婆。


 


我知道媽媽去哪裡了。


 


她不要我了,她有了新的小弟弟小妹妹。


 


希望她不要再在下雨天扔掉弟弟妹妹。


 


外婆隻是哭,哭啊哭,眼淚都掉在了我的臉上,就像是我在哭一樣。


 


我將盤子裡的杏鮑菇炒肉撥了一半到我的碗裡。


 


大口大口地吃著飯,眼淚就那樣從小時候的我一路落在了長大了的我臉上。


 


最後混雜著米粒,又回到了我的身體裡。


 


外婆總是說吃飯的時候不能哭,會嗆住噎S的。


 


我用袖子擦幹了臉上的淚,努力擠出一個笑。


 


我朝著那處黑暗說道:「外婆,你做得太多了,快來陪我一塊吃,吃不完要浪費了。」


 


4


 


隔天是初三的學長學姐的中考宣誓大會。


 


我們這些初二的和初一的要一起坐在臺下當見證人。


 


「下面有請優秀學生代表黎柯發表演講。」


 


我坐在前排,無意中抬頭。


 


就看到了他,他和昨天不一樣。


 


昨天在雨裡發絲都顯得有些狼狽,也沒有穿校服外套,而今天的他穿著很正式,背挺得很直。發型也很清爽。


 


很特別,有一種獨一無二的魅力。


 


他微微低著頭,

宣讀著講稿,我聽到了聲旁都在問這個學長的消息。


 


我忍不住側耳傾聽,終於在支離破碎的談話裡知道了他叫黎柯,是初三五班的,學得很好。


 


其他就不得而知了。


 


我仰著頭,看著他忍不住雀躍。


 


隻有我知道,他還是個喜歡貓咪很有愛心的人。


 


這是我的秘密。


 


初二要比初三早放學半個小時的。


 


我刻意磨磨蹭蹭的教學裡底不肯走,拖延著。


 


將期盼寄託於天神,渴求再見他一面。


 


不知是不是我的祈禱被哪個好心的神明聽見了。


 


從魚貫而出的相同校服的人群中,我一眼就看到了他。


 


他身邊圍了很多人,他帶著笑,並不怎麼說話,隻是偶爾會點頭。


 


眼眸微微垂著,似乎是周圍的一切並不能提起他的興趣來。


 


明明是看著很溫柔的人,但是總是給人感覺距離很遠。


 


客氣又疏離。


 


雨傘被我放在了書包側邊的口袋裡,我快步走到那群人的前面。


 


不知道他會不會注意到,然後想起昨天撐傘的我。


 


走到他們前面,就慢下來腳步,有時候還錯了幾步,差點同手同腳。


 


終於走到了丁字路口,我假裝向右轉彎,卻在轉身的那一瞬回頭看去。


 


我看著他向左轉彎,給回頭的我留下一個背影。


 


我這才敢將全身轉向他背影離去的方向。


 


在空蕩蕩的街角,我對著牆,莫名其妙地彎了嘴角。


 


中午我們都會在學校食堂吃飯。


 


我總是會在兩個食堂之間輪流亂竄。


 


試圖從浩蕩的人潮中發現他的身影。


 


後來就很固定了。


 


我發現他從來隻會去一個食堂。


 


永遠都是那幾個檔口。


 


有時候會在籃球場看見他。


 


他總是喜歡打球。


 


打球穿的衣服也是不變的。


 


也總是喜歡在同一個地方。


 


固執又堅持。


 


我默默記著,黎柯啊。


 


是那個學得很好。


 


長得也很高。


 


很有愛心的。


 


愛吃鍋包肉的。


 


喜歡打籃球的。


 


平時會低垂著眼的。


 


黎柯。


 


是我耀眼如星辰般存在的人啊!


 


不知是不是黎柯太過優秀。


 


我試圖伸手摘月。


 


月亮又離我太過遙遠。


 


我就努力地想去縮短我們之間的距離。


 


可是我後來才發現。


 


有些距離是我費盡心思也沒辦法改變的。


 


比如時間。


 


比如出場順序。


 


或許。


 


一開始我就輸了。


 


隻是彼時的自己並不明白。


 


我給自己重新寫了一張課表。


 


我把所有能利用起來的碎片時間全部都規劃了學習。


 


我不知道有什麼辦法能讓我離他更近一點。


 


想來想起也好像這麼一條僅存的路。


 


我將我所有的希望寄託在能和他考上一個高中。


 


從我意識到我希望能和他的故事有後續的時候。


 


我就開始學習了。


 


我一本一本撿起被我丟棄的書。


 


拿起筆去寫下一個又一個符號。


 


我想隻要熬過春夏秋冬。


 


等一等。


 


我總會等到我的花開。


 


5


 


黎柯畢業的那天也是雨天。


 


我舉著傘。


 


看著他的背影漸漸消失在了校門口。


 


而我駐足原地。


 


我好想好想衝上去說。


 


哎,黎柯學長你好,我是比你低一級的學妹卓婷。


 


我沒有。


 


我隻是將藏著我情緒的種子埋在心口。


 


我一遍又一遍告訴種子。


 


等考上黎柯的高中。


 


就可以發芽成參天大樹了。


 


日復一日。


 


年復一年。


 


我始終以為我可以獲得豐收。


 


隻是變故來得有些快。


 


剛上初三的那學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