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如果不是因為牙疼,她現在肯定上去跟她們理論了,也不至於,在這裡做縮頭烏龜。


就這樣揣著一肚子氣等到十二點多,他看完最後一個號,護士才來讓她進去。


 


說實話,她等了一上午,此時甚至都感覺不到有多痛了,因為麻木了。


 


她後悔來了。


 


她進去的時候,他依舊是站在準備臺換了口罩,戴上手套,做一系列的準備工作。


 


劉雯讓她躺好,她躺上去,趁著空隙,刷手機。


 


李浔走了過來,拉了凳子,在她身邊坐下。


 


一時間他凝望著她的臉並沒有開口說話。


 


氣氛有點尷尬。


 


有了上次的經驗,姜柔不等他開口主動張了嘴,然後用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看。


 


因為他還沒開她頭頂的燈,她終於不費吹灰之力看清楚了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深邃,鼻梁高挺,睫毛很長,目光很深,有些讓人捉摸不透。


 


她目光在他左眼睑的位置尋找,然後下一秒,目光停留在他左眼尾下方的那個小黑點。


 


還在!


 


高中時代,姜柔覺得,這是什麼樣一個男孩子啊,明明又冷又兇的樣子,卻長了一顆小小的淚痣。


 


有淚痣的人不應該又深情,又溫柔的嗎?


 


還有,他和愛哭沾得上邊嗎?


 


隻是那會看得多了,腦補多了,她總覺得他挺可憐的,他一定是偷偷藏起來哭。


 


於是聖母心泛濫成災,主動擔當起了「保護」他的責任。


 


她曾在全校放話「這個弟弟我罩了,你們別欺負他!」


 


害!


 


想在想起,當年著實幼稚。


 


他本來沒人敢去惹他。


 


啪~


 


頭頂的燈被突然打開,刺得她瞬間失明。


 


緊接著——


 


嘴裡突然傳來稍微有些熱度的觸感,她才抽回思緒。


 


他戴著手套的手指放入她嘴裡,輕輕按壓已經腫了的牙齦。


 


「藥吃了嗎?」他清冷的聲音傳入耳膜,讓她覺得有一種被盤問的感覺。


 


「吃了。」


 


他動作頓了一下。


 


「幾次?」


 


「……一次」她如實回答。


 


「……」他收回手,開始給擴嘴器消毒。


 


「這幾天有吃辣的嗎?」他一遍整理器具,一邊問。


 


「有。」


 


他沒有什麼反應,隻是又多噴了幾次消毒液。


 


「有抽煙喝酒嗎?」


 


「有。」


 


他沒出聲了。


 


姜柔莫名地感覺到周圍有些低氣壓,又補充道,「喝了一次酒。」


 


他又轉過來,看著她,語氣倒是沒什麼變化,「我那天沒跟你說吃藥不能喝酒嗎?」


 


「喝酒那天沒吃藥。」姜柔說完,雖然看不見他,但也感覺到他的目光肯定很刺眼。


 


「你可真行,牙疼開了藥不吃,讓你禁的東西,你也不禁,現在腫成這樣,李醫生那天不是白治療了?」


 


他沒開口,一旁當助理的劉雯沒忍住,語氣裡充滿不滿。


 


她一時語塞。


 


她覺得這個劉雯對自己有種莫名的敵意。


 


「你們患者一天天的又不聽醫生的,出了問題就來說醫生沒治好,拜託你們也聽聽醫囑吧,你以為我們這裡很闲嗎?

你看李醫生為了你中午飯都沒時間吃了。」


 


劉雯在旁邊為李浔打抱不平。


 


姜柔雖不至於臉紅,但也覺得臉上不怎麼光彩了。


 


劉雯還在繼續叨念,姜柔也沒法還嘴,就這麼受著,臉上表情有些恹恹的。


 


「劉護士」一直不說話的李浔突然開口,打斷她的話。「上月的病例整理好了嗎?」


 


「李醫生……我我……還沒來得及。可不可以,下周再交?」剛才還囂張的劉雯語氣突然沒了底氣。


 


「下午 6 點之前能交給我嗎?」他沒看她,而是專心的給姜柔治療。


 


雖然就很平常的語氣,卻讓人覺得兇兇的。


 


「我……我馬上弄!」劉雯一下子站起來,「李醫生,我讓琳琳來給你打下手行不行?


 


李浔頓了一下,拿過準備好的擴嘴器,冷冷回了兩個字。


 


「不用」


 


姜柔感覺那劉雯都快哭了,雖然李浔也並沒有兇她。


 


想到李浔無意中竟替自己出了一口氣,她心中的氣緩和了一些,心裡多了一絲復雜的情緒。


 


「李浔」她突然鼓起勇氣,叫了他。


 


「……」他明顯地僵了一下。


 


卻沒有應答。


 


「你那天就認出我了對不對?」她追問。


 


「……」


 


「哇~沒想到你做了牙科醫生,你真厲害……」


 


寒暄的話還沒說完,她嘴裡忽然塞進一個冰冷的玩意兒--擴嘴器。


 


???


 


她嚴重懷疑他故意的。


 


她說不出話了。


 


「別說話。」他清冷的聲音傳來。


 


聽不出情緒。


 


真 TM 無情。


 


「痛嗎?」他用一個镊子一般的東西在她牙齦周圍仔細檢查。


 


姜柔有些痛,卻又說不出話。


 


就很無語。


 


「痛就伸手」他提醒她。


 


姜柔隻好乖乖舉手。


 


「你這顆牙不能簡單的補牙,裡面已經開始爛了,需要治療 5 次,直到徹底好了之後,重新套一顆新的烤瓷牙。」


 


他簡單地介紹了一下。


 


然後將擴嘴器取下來,讓她說話。


 


「那得多久?」姜柔從來沒想過治療一顆牙這麼復雜。


 


這是左下角的一顆小虎牙,高中那會爬樹,摔斷了 1/3,她也沒去弄,如果不是笑的誇張別人都看不出來,

所以她隻是在偶爾痛的時候吃點藥,或者去醫院上點藥。


 


她還沒想過需要安一顆假牙。


 


而且,2 個月,這時間也太長了。


 


「之前治療了一次,但效果不好,今天再做一次,剩下還有 3 次。」他解釋。


 


「我沒時間,我隨時都可能走。」


 


「……」他有些沉默。


 


「你自己考慮,再不治會整個徹底壞掉」他吸了一口氣,盡量平靜地告訴她。


 


「這麼嚴重?」姜柔半信半疑。


 


「……」


 


「你上次真沒認出我?」她突然又扯到別的話題。


 


一向冷靜自持的他終於臉色有些不好看,語氣也稍微帶了點情緒。


 


「重要嗎?」他問。


 


!!


 


姜柔被他這句刺激到。


 


即使高中時代他對自己就是這種態度,她此刻還是有點心情不爽。


 


怎麼都過了 7 年了,老同學見面,他還一點溫度都不給她,對她還是那麼冷?


 


「那就不重要吧。」姜柔自嘲道,但心裡憋著一口氣總覺得哪哪都不爽,於是又開口,「即使你認出我了,也不會提前幫我治,對吧,一個八百年前的校友怎麼比得上醫生親自帶來的病人。」


 


「……」李浔動作僵了僵,思考了幾秒,才想明白她突然來的火氣,「那個病人有點急。」


 


他自己都不明白為什麼非要解釋,他其實完全沒有必要解釋。


 


「你不想給我開後門。也沒必要說不認識我吧?」她沒忍住問他。


 


那個病人急,她就不急嗎?她痛得大清早就來治,

也是痛得整張臉都癱了。


 


他說那病人更急怕隻是借口敷衍。


 


火起……


 


「……」李浔沉默不語,隻是盯著她的眸子很深,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氣氛有點尷尬。


 


她突然就想惡心他。


 


「來吧~我治」她輕輕張了張嘴,然後見他盯了自己片刻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在他再次為她安上擴嘴器前,她突然來了句。


 


「李醫生,你輕點~我怕痛」


 


她故意放柔了聲音,裝出一副嬌滴滴的模樣。


 


這聲音,任誰聽了不說她綠茶本茶?


 


但她此刻就想惡心他。


 


看見他動作明顯一僵,她心裡有一絲絲報復的快感。


 


呵~弟弟!


 


從此之後,整個治療過程,他用镊子她會伸手,他用電鑽她也伸手,擴嘴器用久了她也伸手……


 


麻煩~


 


她這麼怕痛?


 


他不得不時而停下來調整。


 


一個小時就能完成的治療過程硬生生地弄了一個半小時之久。


 


結束之後,李浔起身走到準備臺脫掉手套,口罩。


 


額頭上已經有了細細的汗。


 


他抽了幾張紙擦了下汗,然後回到桌子旁埋著頭開始寫處方。


 


「李醫生不好意思啊,耽誤你這麼長時間。」姜柔乖乖地走到旁邊坐下,身子前傾低頭去瞧他。


 


結果,沒有預料到他猛地抬頭,兩人目光撞上,距離近在咫尺。


 


姜柔心裡咯噔一下。


 


腦海裡突然湧現了這麼一句話:長成這樣,

不摧殘一下都覺得對不起自己!


 


她就這麼帶著「欣賞」的本意,直勾勾地盯著他。


 


最終是他先收回了目光,把一張處方單遞給她,便起身拉開了距離。


 


「禁煙,禁酒,禁辛辣,藥按時吃。」


 


他冷冷地說完這句,也沒等她回答,就徑直走向了更衣室,就給她一個筆直的背影。


 


拽什麼?


 


姜柔收回目光,咽了咽口水,拿起單子,塞進手提包。


 


踩著高跟,起身出門。


 


剛走到電梯口,突然想起什麼,她又倒了回去。


 


走到門口,等了幾秒,沒有動靜,她試探著輕輕敲了幾下門。


 


沒反應?


 


實在沒了耐心,姜柔徑直朝更衣室走去。


 


看到更衣室門半敞著,她往裡面瞄了一眼,沒看見人。


 


咦?


 


感覺這樣鬼鬼祟祟很沒品,她於是輕輕推了一下門,準備大大方方地說事。


 


「李醫生~」


 


門後面的光景讓她睜大了眼睛,硬生生吞掉了後面的話。


 


!!!


 


事後她回想起來隻記得那什麼,到底六塊還是八塊,反正,那身材足夠讓小姑娘臉紅心跳,但她就不同了,當場就浮想聯翩了。


 


「李醫生,方便留個微信嗎?我時間挺不固定,想下一次提前跟你預約。」


 


姜柔見他臉色有些黑,臨時編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其實她原本是想直接說,留個微信給姐姐啊,下次約你喝酒。


 


結果掛到嘴邊,她一粗人都秒變了文人。


 


「出去」他沉著聲。


 


ok!


 


啪~


 


姜柔一把將門拉上。


 


自己這樣明目張膽盯著別人額,腹肌看,是有些,站不住腳。


 


過了半分鍾,那門又被突然拉開。


 


他已經換好了衣服,襯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低頭掃了她一眼,「門口有座機號,預約直接打座機。」


 


靠!


 


無情。


 


他說完沒有帶一絲猶豫,與她擦肩而過,徑直走到桌邊坐下,又開始埋頭寫病歷。


 


姜柔吃了閉門羹,心情有些悶。


 


她走向他,「老同學,別這樣,好歹是校友,別上綱上線的啊~」


 


話落,她走到了他面前,低著頭盯著他握筆的手。


 


真好看!


 


她想自己指的是他寫的字,當然還包括那雙手。


 


她想如果被這樣一雙手牽在手心那感覺會是怎樣?一定很好吧。


 


她對他那雙手竟然起了歪心思,

她覺得自己行為實在有些可恥。


 


「……」他埋頭寫病歷,並沒有理會她的意思。


 


還真是,男孩子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越來越拽了啊?


 


姜柔有點被他的冷漠無情刺激到。


 


他的冷漠總是能激起她的某種惡趣味心理。


 


於是她直接趴他桌上,再次低著頭去看他,「姐姐當年好歹給你送了好幾杯奶茶,還給你書桌塞了好多零食,那時候你被欺負,姐姐還幫你打架來著,這麼快就把姐姐忘了?別這麼無情啊~」


 


啪~


 


沉默的人,突然就放下了筆,抬頭,直直地盯著她。


 


盯到她避無可避,渾身發毛,她第一次感受到竟然有她對付不了的目光。


 


那目光,好像她欠了他家無數條人命!


 


她咬咬唇,

還是躲了他的目光。


 


他也收回目光,終是在心裡嘆了一口氣,然後站起來,走到科室門口,拉開門,對著她做了個請的,眼神。


 


趕她走?


 


他果真很討厭她!


 


姜柔有些被氣到炸毛。


 


拜拜就拜拜下一個更乖!


 


她拎起包,轉身就走了。


 


門口的他看著她遠去的背影,緩緩關上門,將她與自己隔離在兩個不同的世界。


 


回到座位上,他調整呼吸,讓自己繼續寫病歷,隻是握著的筆不聽使喚,一個字都寫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