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28】


 


周三,姜柔去看牙了。


 


依舊是沒有提前掛號,不過幸好現場掛號,掛到了下午最後一號。


 


她坐在那裡玩手機,等號。


 


終於輪到自己,她進去,躺下,結果突然闖入一個老人帶著一個七八歲的男孩。


 


男孩滿嘴是血。


 


情況緊急,李浔的先給那個孩子看。


 


姜柔也很自覺從上面下來,坐到診室裡的凳子上,觀看了整個治療過程。


 


是一個小孩,摔倒碰到了口腔,牙齒一直出血。


 


出血挺嚴重。


 


老人聲音顫抖哀求李浔救救她孫子,看樣子嚇得不輕。


 


李浔在處理過程中,發現一顆牙碎了,並且碎掉的牙埋在牙齦裡又把牙齦也刺破了,這種情況得把牙拔掉。


 


拔牙需要驗血。


 


李浔一邊給孩子暫時止血,

一邊讓劉雯開了驗血的單子,讓老人去繳費,驗血。


 


老人臉色一下子變得凝重。


 


「醫生,拔牙就拔牙,怎麼還需要驗血,你們這不是坑人嗎?」


 


「我們家沒錢,孩子父母都不管他了,扔給我這樣一個老太婆,吃飯都成問題,你們醫生行行好,我老太婆就靠撿一點破爛,孩子讀書都成問題……」


 


她的話,牙科的醫生護士也不是第一次聽病人抱怨,隻是每次都不厭其煩地解釋,有些令人無語。


 


特別是在這種緊急情況下。


 


姜柔坐在一邊,覺得這老人有些無理取鬧了,李浔也太委屈了,但她不好插嘴。


 


「不是,老人家您怎麼說話呢,我們醫生怎麼就坑錢了,你們繳費都是給醫院,我們沒收一分錢,而且醫院各項都是明碼標價的……」接近飯點了,

大家急著救這個孩子,也不知道要多久,飯估計都吃不上了,老人家還這麼說,劉雯率先開始憤憤不平了。


 


「我可聽說項目收費,你們都有提成的,看個牙都開各種檢查單。」老人家也不虛,就這麼頂上去。


 


躺在那的孩子痛得直閉眼,聽見奶奶跟醫生理論,漲紅了臉,卻是拽緊了李浔衣袖,硬是沒掉一滴眼淚。


 


李浔看見他的目光,他的倔強,他的堅強,還有他被提起是父母不要的孩子那受傷的眼神,突然心被刺痛了一下。


 


他伸手,拍了拍男孩肩膀,然後平靜地開口,


 


「我需要看一下他的凝血功能和其他各項指標,確定拔牙對他沒有影響,才能決定拔不拔牙。」


 


劉雯驚訝地看著李浔。


 


這還是他第一次親自解釋。


 


老人聽他這麼說一時間也啞口無言,

畢竟專業的東西她也不懂。


 


醫生都說了,她也不好反駁,隻是陪笑著說道,「那情況緊急,李醫生能不能先化驗,待會我再一起去繳費。」


 


「……好。」李浔扔下這個字,繼續為男孩止血。


 


「李醫生,這不合規矩。」劉雯在一邊嘟囔。


 


但李浔已經投入到工作中,沒有再繼續說這件事的意思。


 


劉雯沒有辦法,隻好拿著血樣,領著老人去化驗科了。


 


15 分鍾後姜柔就看見劉雯拿著化驗結果一路奔進來。


 


李浔看了一眼,便說了一句,「可以拔牙。」


 


接下來就是他在幾個護士的協助下全心全意地投入到手術中了。


 


拔牙過程不算順利,男孩有些害怕,一直在抖。


 


「小朋友,你別抖,你抖醫生不好操作。

」劉雯安慰著小男孩。


 


李浔也停了一秒,然後對著劉雯說,「給他拿個公仔握在手裡吧。」


 


他說這話時,依舊沒有任何的情緒起伏,但是手上的動作卻是更加溫柔。


 


劉雯拿了一個醫院宣傳的卡通貓放男孩手裡,男孩手裡抓了東西,漸漸地平靜下來,後面花了一個小時,終於圓滿的結束這次診療。


 


姜柔從未見過李浔為別人治牙,今天作為旁觀者如此近距離地觀看,讓她見到了完全不同的一個李浔。


 


他認真,專業,果斷也不失溫柔。


 


那句「認真的男人渾身都散發著魅力」是真的。


 


她竟然就這麼看著他治牙都看得流口水……


 


「您拿著繳費單去一樓繳費吧。」劉雯把單子遞給老人。


 


劉雯的話讓姜柔撤回目光,

因為自己目光實在是過於直白,她伸手捋了捋頭發,假裝漫不經心。


 


老人抱著孫子,看了一陣,看見孫子沒問題了,喜極而泣。


 


「好的,謝謝您,醫生,你們可都是大好人。」


 


說完拿著單子就下樓去了。


 


李浔把開的藥單遞給小男孩,想起什麼,又在單子背面寫了兩個字,「加油。」


 


小男孩拿著單子,說要去上廁所,大家沒在意。


 


然後,劉雯等了十多分鍾,發現老人小孩一去不回……


 


被逃單了……


 


一個科室大下午都在議論這件事。


 


大家都在為李醫生感到憤憤不平。


 


「那孩子那麼小,有什麼樣的家長教出什麼樣的孩子,家長這樣孩子這輩子算是毀了。


 


「沒有父母的孩子性格都偏激。」


 


「是啊,這一生得過得艱難了。」


 


……


 


李浔的確情緒有些失落。


 


但不是因為逃單。


 


而是,老人那一句,「父母都不要了」讓他感到痛心。


 


李浔站在準備臺,為姜柔的治療做準備。


 


思緒卻飄回了高一那年。


 


那天,他在教室睡覺,被一群同學嘈雜的議論聲吵醒了。


 


「你們知道嗎?高三那個小變態。」


 


「聽說了,臥槽,太牛逼竟然偷女生那東西。」


 


「是啊,那個高三女生嚇得哭了一上午了。」


 


「那女生不會嚇到自S吧,聽說情緒不太穩定。」


 


「說不一定……我要是被人偷內褲,

還藏在課桌裡面,我也沒臉活了。」


 


……


 


剛睡醒的李浔聽得一頭霧水,他聽了個大概,聽到是高三的一個漂亮女生頓時心都揪住了。


 


他想起了姜柔。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怎麼了,本來去上個廁所,最後腳不聽使喚,竟然來到了姜柔的教室門口。


 


直到他透過窗戶,穿過人群,目光鎖在角落裡的她安好地坐在那裡聽著別人的討論,他的心突然就放松下來。


 


不是她,她沒事。


 


他舒了一口氣。


 


剛要走卻聽見許晚跟姜柔在討論這件事。


 


「小姜,我想換寢室了,我怕,這次是嵐嵐,下一次不知道還會輪到誰。」許晚嚇得眼淚都要掉出來了。


 


那個被偷內褲的女生跟她一個寢室,已經嚇到不敢來上學,

直接被家長接回去了。


 


「別怕,他要是敢對你怎麼樣,我扒了他的皮。」姜柔把許晚摟到懷裡。


 


許晚身子都在發抖。


 


「他怎麼那麼變態啊,我以前還借筆給他,還借飯卡給他,他怎麼這樣,早知道沒有父母的孩子都是怪胎,我就不跟他做朋友了。」許晚一邊抽泣,一邊說。


 


許晚和被偷內褲的女生寢室在一樓,以前大家覺得住一樓還挺方便,現在整個寢室都嚇得不敢回寢室了。


 


「……」姜柔不知道怎麼回答她這個問題,因為她想到了一個人。


 


那個人的父母也剛離婚。


 


李浔以後也會變成這樣的變態嗎?


 


她突然好擔心他。


 


可是她不知道李浔此刻,正站在窗外,把她們兩的對話都聽了去。


 


沒有父母的孩子都是怪胎,

不要和他做朋友?


 


他突然背後一涼。


 


所以,她天天纏著他,天天和他這個變態糾纏不清是為什麼?


 


逗他玩?可憐他?還是惡心他?


 


他沒有再聽下去,轉身離開了,隻是下樓的時候,他的世界變得越來越黑,最後失去了所有光明。


 


從黑暗中來,最後又回到黑暗中去。


 


他以為自己會無所謂。


 


他怎麼知道,雖然開頭和結局一樣,但中途見過光明,便再也適應不了黑暗了。


 


他不知道,他走之後,姜柔也去他班上找了他,她上課溜出來站在他窗前,看見他趴著睡覺,她突然就安心地笑了。


 


從此刻開始,她發誓,她要對他好一點,再好一點,不要他成為怪胎。


 


……


 


此刻他又想起這些,

再看看姜柔,心裡有說不出的滋味。


 


姜柔看出了李浔情緒的低落。


 


而身邊一群護士還在熱烈討論那個逃單孩子的事,關鍵是一直在說什麼沒有父母的孩子都會誤入歧途之類的。


 


她聽得心裡實在不爽。


 


「誰說沒有父母的孩子就一定學不好了。」她忍不住就插嘴了,一瞬間所有的人都望向她,她也一點都不虛,輕蔑地看了一眼她們,「我看有的時候父母雙全的也不一定就說的是人話。」


 


!!


 


這陣勢,感覺她不是來看病的,而是來幹架的。


 


李浔也愣住了。


 


「你什麼意思?」一個護士被她這樣明嘲暗諷弄得漲紅了臉。


 


「字面的意思。」姜柔甩都不甩她,轉過身,直接躺了上去。


 


「你!」小護士氣的炸毛。


 


「算了……」劉雯過來攔住她,

給她遞眼神,示意這是李醫生的病人。


 


李浔雖然一直沒說話,但劉雯是知道的,李醫生對這個病人不一般。


 


提醒小護士不要去惹她。


 


雖然大家都不知道一直看了整個過程的姜柔,為什麼偏就反駁她們這句話。


 


一群人覺得李浔身上又開始有一股低氣壓,便也不敢再說什麼,各自散了。


 


李浔準備好,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


 


而此時,大部分護士都去打飯了。


 


「你餓了沒,要不我明天再看。」姜柔聲音放柔了一些,小心翼翼地盯著他。


 


「不餓。」他伸手,又扯了下手套,沒什麼表情。


 


「你別聽她們瞎說。」姜柔拉了下他衣袖,還是低聲說出了自己最擔心的話。


 


李浔父母離婚,跟著爺爺,她是知道的。


 


離婚鬧得很難看,

她也是知道的。


 


他雖然表面冷漠,對一切都裝作一副不在乎的樣子,其實他對父母離婚的事很敏感,她也是知道的。


 


所以,她才會站出來反駁。


 


她想,或許從高中開始,她就習慣於保護他了,以至於剛才沒忍住,即使自己前一刻還因為李浔的冷漠而生他的氣,可是一旦看見他深陷這樣的言論,她又什麼都顧不上了。


 


「最近有過發炎嗎?」李浔並沒有回應她,伸手輕輕按壓她那顆牙齒的周圍。


 


他表面上風平浪靜,其實他的堅硬的心在聽見她那句「你別聽她們瞎說。」的時候瞬間軟了。


 


就像是塵封已久的屋子突然照進了一片陽光。


 


渾身都被溫暖包裹。


 


這句話,他等了太久了。


 


那一句,父母不要的孩子都是怪胎,一直困擾他很多年。


 


其實不是那句話本身,而是當年姜柔聽到這句話,表示了默認。


 


他當時想知道姜柔是怎樣看待這句話,怎樣看待他父母離婚,是不是和別人一樣都把他也當成怪胎,可是他沒有等到她的答案,隻能到她的默認。


 


從此,他覺得自己就是個笑話。


 


現如今,她倒是站出來反駁了,可是時光回不去了,她的反駁他等了太久,終於等到,卻又讓他陷入糾結中。


 


她到底是怎樣的人?


 


為什麼要這樣一而再,再而三的耍他。


 


高中那會,她天天纏著自己不放,讓他誤以為她就是自己黑暗中的一束光的時候,她又說他是怪胎,狠狠地關上僅有的光亮,他陷入黑暗中,她又來纏著他,纏到他無卡奈何快要妥協,她卻突然消失了。


 


這一消失就是 7 年。


 


他不知道自己這 7 年怎麼過的,

當自己已經習慣沒有她,徹底放下她,她又回來了。


 


她又開始纏著他。


 


就像是一個S循環,而隻有他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沒有」姜柔回答。


 


「睡眠好嗎?」


 


「還行。」


 


怎麼,睡眠還和治牙有關?姜柔納悶,但也沒多問。


 


「在經期嗎?」


 



 


姜柔被問的更懵了。


 


為什麼要問這個?


 


雖然她臉皮厚,別人問她肯定覺得和別人問你今天吃的什麼一樣坦蕩。


 


但是被李浔問,她莫名的竟覺得二十多年都沒有過的難為情。


 


「待會需要深入治療,可能會出血,不建議在經期做。」


 


李浔察覺出她的驚訝表情,隻好解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