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謝無咎患上了失語症。


 


成婚三年,未曾與我開口說過一個字。


 


甚至我被他那小青梅推入鏡湖,在冰窟中拼S向他求救。


 


他也未啟尊口喚人來救我。


 


從鬼門關轉了一遭回來,我悟了!


 


渣男不能開口正正好!


 


以後他的戲詞,都由我來說。


 


1


 


醒來不過一刻鍾的功夫,謝無咎著急忙慌地趕來了。


 


不用想也知道,這次魏音闖禍太大,竟敢明著對我下手。


 


他擔心我會報復,急急地來替她求情。


 


過往三年,我念及魏音與他自小一起長大的情分。


 


對她的僭越與挑釁總是睜隻眼閉隻眼,不去與她計較。


 


倒慣得他們越發地無法無天了。


 


想到落入冰窟時我渾身打著顫、冰水激入口鼻的瞬間,

幾近昏迷。


 


卻聽著三年不曾開口與我說話的謝無咎壓低聲音的斥責:


 


「阿音,不可胡鬧!」


 


那一刻,數九寒天的湖水凍徹入骨,都遠沒有他那一句讓我遍體惡寒。


 


他竟真的會說話!


 


可那語氣裡,沒有半分對我落水的焦急和擔憂。


 


僅有對他那小青梅一慣的嬌寵縱容。


 


我的命,在他眼裡,隻不過是魏音的一場「胡鬧」......


 


若非當時碰巧遇上賞雪的遊子,怕我陸戈一條小命早就交代在鏡湖。


 


變成一縷冤魂了。


 


思及此,我胸中湧起滔天的恨意。


 


落水時僅有謝無咎和魏音兩人在場,如今我若去陛下面前告狀,怕也是無憑無據。


 


況且我又沒S,陛下多半會輕拿輕放,隻當小兒女們鬧別扭。


 


咬緊牙關,我冷笑出聲。


 


被他們惡心了三年,現今就算一棒子打S,倒便宜了他們。


 


既然他愛裝失語,那以後,他昔日的戲詞便都交給我了。


 


且看我來如何細細磋磨他們。


 


我斜倚在塌上,看謝無咎匆匆進門,作勢就要來撫我的臉。


 


卻終是虛握著手縮在半空,轉頭走向書案。


 


過往三年,為了遷就他。


 


我臥房中也常備著紙墨,以供交流。


 


看他一身月白長袍,執筆立於書案前的卓卓身姿。


 


仍仿若朗月清風、芝蘭玉樹般的人物。


 


以往,我愛極了他這番模樣。


 


如今卻隻覺惡心。


 


明明能張口說話,偏偏要做樣拿喬。


 


這般做戲,也不嫌累得慌。


 


不耐煩他寫完,

我已經開口:


 


「郡馬,那救我的裴小郎君,可還安好?」


 


2


 


謝無咎沒想到我醒來後與他第一句話,既不是興師問罪,也不是抱著他傾訴委屈。


 


一時竟愣住、停下筆。


 


我早知是這般,對我他尚且不放在心上。


 


又豈會關注救了我的恩人。


 


心中冷笑,口裡卻佯作不滿:


 


「人家救了我,你就算有失語症口不能言,也該親自上門致謝!否則豈不失了禮數?」


 


「罷了,而今隻能多備幾份厚禮來挽救了!把你書房那幅《春山圖》送過去給他做謝禮吧。」


 


那《春山圖》,是謝無咎最喜愛的山水大師的作品。


 


去歲他生辰時,我特特地尋來送他,當時他喜得立馬就掛在了書房,日夜欣賞。


 


眼見他眉頭緊蹙,

手中毛筆揮舞變急,一手漂亮楷書都變成了草書:


 


「可那是你尋了好久才送與我的......」


 


我故意裝沒看見,隻冷冷一笑道:


 


「有什麼話也不急在這一時,趕緊去辦吧!」


 


「你本就有失語症,好不容易才得了弘文館的差事,若是因為這點小事,被御史參上一本,可不值當!」


 


他手中的筆驟然一停。


 


當年他因押運糧草失職,被陛下斥責,革了職。


 


還是我藉著父兄的軍功,為他謀得這個位置。


 


因數年前,陛下就想著手編纂一部《萬國邦交典要》,以宣揚大國風範、規範萬邦來朝禮儀。


 


而我自小在邊關長大,對北方西域各國了解甚深,正可相助於他。


 


隻待他做出成績,便可揚眉吐氣。


 


如今《典要》編纂已近尾聲,

正是得陛下恩賞的好時候。


 


若主持編纂的他,自己禮儀都有失,又以何服眾?


 


我的話正說到他的七寸上,他於是躊躇片刻,便歇了筆。


 


再顧不上替他那小青梅求情。


 


看他那般難舍的樣子,我心中暢快,便決定再割上一刀:


 


「對了,去年東吾國送的那隻夜明珠,也一並送去吧。如此方顯誠意。」


 


他瞬間抬起頭來,嘴唇翕動。


 


那夜明珠碩大如雞卵,夜裡可做燈燭。


 


也是我親去向陛下討來,置於他書房的。


 


向來是他的心頭好。


 


看,這不急得連失語症都快治好了。


 


想到這三年來,但凡我得了什麼好東西,第二天就會出現在魏音的頭上、身上、房中。


 


但凡我有一絲不舍。


 


謝無咎的紙條就遞過來了:


 


「阿戈,

別這麼小家子氣,不過是些俗物,阿音連我都可以讓,你何須與她斤斤計較?」


 


3


 


說到這個讓,我的氣就不打一處來。


 


我母親早亡,父兄常年徵戰,因此我自小隨軍。


 


那年,北疆夷民叛亂,戰事膠著。


 


偏押運糧草的軍需官中了敵軍的埋伏,全軍覆沒。


 


謝無咎當時也隨行在側。


 


我將奄奄一息的他從冰天雪地的屍山血海裡背出來,在雪地裡不吃不喝凍了三日。


 


之後我父兄戰S,我九S一生回到京都。


 


陛下為撫慰功臣,給了我這個孤女一個平寧郡主的封號。


 


謝無咎被革職後向陛下求娶我,說我為他傷了身體,家族又無人。


 


求陛下憐我孤苦,將我下嫁於他。


 


陛下看他說得情真意切,

竟同意了。


 


恩旨下了沒多久,魏音就莫名其妙地失蹤了,之後謝無咎就患上了失語症。


 


為此,我尋遍名醫不算,還熬夜翻遍古籍中關於失語症的記載。


 


就差以身試藥了。


 


連今歲的生辰願,許的都是願他早日痊愈。


 


直到三日前鏡湖中的陶然亭上,魏音告訴我:


 


「無咎哥哥從未患過什麼失語症,他不與你說話,隻因他答應過我,不得與你說話,也不得與你親熱。」


 


「他心裡自始至終隻有我一人。」


 


「郡主,若我是你,還不如早早和離,全自己一個體面!」


 


我當時還半信半疑,直到我被她推入冰窟,親耳聽見謝無咎的聲音......


 


牙根格格作響,我微笑著添上一句:


 


「郡馬怎麼了?不過是些俗物,

可千萬別小家子氣,趕緊送過去吧!」


 


他聞言面色難堪、眉頭緊皺。


 


卻終還是未發一言,邁步轉身而去。


 


錯身間正碰上嘉寧公主來看我,他俯身行禮。


 


公主腳步未停,連一個眼神都沒給他。


 


嘉寧是陛下幼女,生母容嫔過去與我母親是閨中密友,向來與我交好。


 


對謝無咎早就看不上眼。


 


說他不僅口啞,更是眼瞎。


 


既樂意與他那小青梅眉來眼去,當初又何苦來招惹我。


 


還不待我把落水的事說完,她蹭地就站起身來。


 


揮舞著衣袖咬牙切齒道:


 


「要不要臉?要不要臉?氣S我了!」


 


我好不容易才拉拽著坐下,她卻吩咐貼身的嬤嬤:


 


「傳我的令,打那賤人二十個嘴巴子,

再讓魏家關她禁閉!」


 


陛下向來對朝臣制衡頗有門道,魏家再不得勢,也是官居三品。


 


她這般胡鬧,魏家若告到陛下面前,她也免不了要挨一頓數落。


 


我本意並不想牽扯她進來。


 


可她一雙鳳眼瞪著我:


 


「別勸我,眼睜睜看你受欺負還不能出口氣,你還不如S了我!」


 


說完又戳我的面皮:


 


「瞧你那點出息!為了個男人,搞得自己命都差點沒了。」


 


「這世上三條腿的蛤蟆難找,兩條腿的男人哪兒沒有,叫我說,把那謝無咎踢了,我重新給你找幾個都成,你要什麼樣的?」


 


我抱著她,實在無語,隨口道:


 


「要話密的,話越密越好。」


 


4


 


隔日,謝無咎氣衝衝回府,帶著小廝一徑地往我房裡闖,

面色鐵青。


 


我瞧著手上蔻丹的顏色,想著魏音此時的雙頰,大概也如這般豔紅。


 


心情瞬間就愉悅起來。


 


抬了抬眼皮,跟隨我的杜嬤嬤心領神會,攔住了他們:


 


「郡馬爺,郡主在休息,無詔不得入內。」


 


謝無咎僵硬地頓住腳步,一臉的不可置信。


 


就連他的貼身小廝三才也生了氣:


 


「嬤嬤,你搞搞清楚。郡馬爺來看郡主,向來是進出無礙的。」


 


「你這樣攔著郡馬爺,郡主一定治你罪。」


 


想是往日裡我對他們太好,慣得隨便什麼人都敢在我面前吆五喝六了。


 


我冷哼一聲,朝一旁的侍女冬雲看了一眼。


 


她是練家子,力氣大。


 


冬雲會意,立馬上前,抬手狠狠抽了三才兩個大耳刮子。


 


很快那小廝兩邊臉頰就赤紅一片。


 


他頂著紅腫的臉,這才知道我動了真怒,撲咚一聲跪在地上:


 


「郡主饒命,是奴才僭越!」


 


謝無咎反應過來,這打的哪是三才,分明是他的臉。


 


更加一臉羞怒,一撩袍就邁步到書案前。


 


唰唰寫了幾句,遞將過來。


 


我並未接他的紙墨,隻懶懶地換了個姿勢躺著:


 


「嬤嬤,眼睛疼,看不了東西,且為我敷一敷。」


 


他遞字條的手一停,就那樣直挺挺地僵在半空中。


 


我能感覺到他壓抑著的情緒,但我偏不接。


 


就像他過去,對我所有的熱忱視而不見一樣。


 


空氣寂靜了半刻鍾,直到他輕咳一聲,示意三才。


 


三才於是戰戰兢兢地接過他手裡的字條,

聲音顫抖地念著:


 


「阿戈,得饒人處且饒人。阿音不過是輕推了你一下,就算是致你落水,可你如今也未有什麼大礙。」


 


「你何時變得如此惡毒,竟讓人將她雙頰扇得紅腫,還敕令魏府關她禁閉?」


 


這話聽著氣人,但謝無咎裝失語。


 


三才剛挨了打正自心悸,讀得含含糊糊、戰戰兢兢。


 


自然就失了威力。


 


用不上我張口,杜嬤嬤已經板了臉:


 


「郡馬爺這是什麼話,我家郡主落水後身子虛弱,連門都沒出,她魏二小姐在她自家的祠堂關著,這也能賴上我們?」


 


「看郡馬爺這一臉焦急的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那魏二小姐才是郡馬爺的正室娘子,我們郡主倒是個旁人了!」


 


杜嬤嬤是我母親留下的老人,是我身邊最得臉的老嬤嬤,向來深得敬重。


 


謝無咎一時被懟得語塞,意識到自己失態。


 


隱忍地蹙了蹙眉,嘆了口氣,又轉身在紙上寫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