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三姐姐跟我說,女兒家對未來夫婿的類型偏好,大抵分兩種:一種是跟自己爹爹很像的,另一種是跟自己爹爹完全不一樣的。


如果父女關系好,父母亦恩愛,那就想照著父親的樣子找一個;如果反著來,那就恨不得找一個和父親完全不一樣的。


 


我運氣很好,屬於前者。所以我的審美類型就是我爹這樣的。


 


世人皆說韓奚仲就和年少時的謝太傅一模一樣,驚才絕豔,同時生人勿近,我覺得我可太喜歡這個調調了。


 


我跟我娘說起時,我娘打了個哈欠,笑道:「這怎麼能一樣呢?你爹當年是世家大族的嫡長孫,大多數事情都不必放在眼裡。至於這位韓生麼……」


 


她笑得意味深長,卻也沒有多說。


 


我爹很縱容我。


 


縱容包括但不限於:他手把手教我讀書練字,

走哪兒都帶著我,並不在意我是不是「拋頭露面」,我提什麼要求他基本上都會答應。


 


甚至在我大膽地告訴他我看上了韓奚仲時,他隻是「唔」了一聲,然後道:「那你可以去試一試。」


 


頓了頓,又道:「但先別告訴他你是誰。」


 


我當然滿口應好。


 


當然,時至今日,這段經歷已經成為我人生中相當失敗的一筆了……


 


如果我早知道韓奚仲有張小姐這麼一位溫柔美麗的「青梅」,我打S都不會接近他。


 


可惜沒有如果。就連我娘都感嘆說:「這誰能猜得到啊?你但凡看上一個京中的,咱稍微打聽打聽,什麼情況全都知道了。」


 


看我垂頭喪氣的樣子,她又哄我道:「哎呀,天涯何處無芳草,實在不行窩邊找。我讓若華給你留意留意,東宮的伴讀裡挑一個給你?

我看時筠那孩子不錯,人活潑,性子也討喜。」


 


用我弟弟霄宸的話來說,夏時筠就是「京城二世祖頭子」、「西大街花蝴蝶」,以及「最擅招蜂引蝶」。是以我連連擺手拒絕,表示我不喜歡活潑過頭的男孩子。


 


「高冷的不好。」我娘教育我道,「你看你爹,追我的時候給我做了一屋子的簪子,現在老夫老妻了,二十年都沒碰過刻刀了。」


 


我把這番話原封不動地轉述給了我爹。


 


我爹「呵呵」一笑:「她真這麼說的?」


 


我狗腿地點點頭。


 


他又「嗯」了一聲,神情莫測。


 


第二天我娘就來盤問我為何要出賣她,而後又哄了我爹好些天,我覺得她在故意惹我爹生氣、惹完了又哄我爹開心方面,一向非常得自得其樂。


 


過了兩個月,我娘生辰的時候,就收到了我爹新做的一支白玉簪。

他還非說這是最後一支了,以後沒有了――但其實我知道他還藏著不少好玉料。


 


所以我就說,我喜歡我爹這種調調是很正常的事情。


 


韓奚仲入朝後,依慣例入了翰林院,官居七品。翰林院這個地方清貴,就是既無油水也無實權,得熬資歷。不過韓奚仲頗得聖心,皇上還點名說他論述寫得好,讓集結出版,滄洲文社便攬了這個活兒。


 


忘了說,當年滄洲文社的創始人之一,有我高祖父。是以,滄洲文社也算我謝家的祖產。


 


我為了接近韓奚仲,又託了我大哥,給我在滄洲文社弄了份校對稿件的活兒――校對的自然就是韓奚仲的稿子。


 


由此,我算是認識了他。


 


他知道我是「謝四姑娘」,不過謝家那麼大,也不知道具體是哪一支的四姑娘。我跟他套近乎的方式也很簡單,就是挑他寫得好的地方出來,

見到他時跟他聊上幾句,他驚訝我居然真的看得懂他所思所言,漸漸的也願意跟我多說些話。


 


我寫話本的時候,都是雪花一般的信件往滄洲文社裡飄,多得是人研究我某段伏筆到底什麼意思,或是催我趕緊把下一部給寫出來,若S了個他們特別喜歡的角色,他們還揚言要給我寄刀片。


 


所以能讓我這麼去研究另一個人的文章,對我來說真得就……挺不容易的。


 


有一天韓奚仲問我,為什麼要在滄洲文社做這份校對的兼職。


 


我思索了半天,才道:「我隻校對你一個人的文章。」


 


而後,我小心翼翼地抬頭看向他,也不知道他有沒有聽懂我的話。他先是有些錯愕,隨即卻笑了起來,那笑容似乎有些無奈,又似乎帶了幾分默許,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


 


可韓奚仲畢竟是個很少笑的人。

是以他笑起來,便如同春雪乍融一般,不僅特別好看,更令我驚訝又歡喜。


 


那天晚上我像雀躍的小鳥一樣飛奔回了家,恰逢太子殿下來我家做客,我趕緊調整了一下儀態出來見禮,若華卻對我爹笑道:「是什麼事情,讓我們霄月這麼開心?」


 


我爹不痛不痒道:「她最近一直挺開心的。」


 


我聽出了我爹話裡的揶揄之意,摸了摸鼻子,見完禮就溜了。


 


晚上我吃完飯,在庭院裡溜達消食,恰巧偶遇太子殿下。他正站在院內的桂花樹下抬頭賞月,眼睛裡有些我看不分明的情緒。我本不想打擾他,但他卻先一步看見了我,一如既往溫柔地朝我笑笑:「霄月。」


 


「殿下好。」我朝他行禮。


 


「免禮。」若華背著手向我轉來,笑意更深,「那日遊街,韓大人何如?」


 


「……」轟隆隆一聲,

我腦袋裡仿佛有道雷劈了下來。


 


見我滿臉通紅,他解釋道:「不是時筠故意出賣你,是我一時好奇,套了他的話。」


 


這還不如不解釋呢。我真真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我沒跟老師說這件事,你放心。」


 


「千萬不能說啊。」我哭喪著臉,「我娘那兒也不能說!」


 


「嗯,是秘密。」


 


我拼命點頭,宛如小雞啄米。


 


突然和當朝太子之間有了個秘密,我膽子可忒大。


 


就在我以為自己取得了階段性勝利的時候,突然產生了我意料之外的變化。


 


那一日我照例在滄洲文社整理文稿,卻有一女子進了門,說要買詩文。我對她道,科舉已經過了大半年了,現在也沒什麼試子在滄洲文社寄賣詩文了;她卻衝我笑笑,說她聽聞韓奚仲大人要出文集了,

她是來買韓大人的文集的,若還未定稿,她也先預定一本。


 


我微微一愣。


 


她歪頭瞧了瞧我:「你就是謝四姑娘,對不對?我聽奚仲哥哥提起過你。」


 


雖然腦袋裡又「轟隆隆」了好幾聲,但這回我反應得倒是很快,朝她笑道:「哦,那我倒是沒聽他提起過你。」


 


她的嘴角僵了一僵,但很快又恢復了原樣,並自我介紹道:「我叫張惜柔,永令縣人。我和奚仲哥哥認識很多年了,如今他高中狀元,我特意來京中和他團聚。」


 


我點點頭,對著內屋喊道:「來個人,外面來客人了!」


 


立刻有伙計高聲應我,忙不迭地跑了出來。


 


而後我指了指出來的人,朝張小姐道:「我隻是幫忙校對稿子的,並不是這兒的伙計,你想要定書,得跟他說。」


 


說罷,我頭也不回地走了。


 


按我大哥哥說的,韓奚仲在永令縣頗有才名,而這才名不是平白來的。


 


韓家為寒門,孤兒寡母,家中僅有韓奚仲和他母親兩人,韓奚仲舊文中也曾回憶自己囊螢映雪、手不釋卷的求學過往。而後永令縣大族張家發現了其才華,出資相助,讓其專心考取功名,這才成就了一段佳話。


 


張家在永令縣是數一數二的書香門第,張老爺的兄長亦在京為官,老祖宗也跟著來了京城。張惜柔為永令縣張家嫡女,此番進京探望親長,還多番出入韓家宅院,與韓母敘話。


 


所以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張惜柔和韓奚仲是真正的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張家不嫌韓生落魄,資助其讀書,如今韓生高中,正好可與張小姐成就一段佳話。


 


唯獨我,居然被正主找上了門,簡直活成了一個笑話。


 


秉著不給大哥哥添麻煩的態度,

我把剩下需要校對的稿子帶回了謝家,在家完成了最後的工作,然後差人送回了滄洲文社。


 


劉管事回來時對我欲言又止,我讓他有話直說,他這才道:「小姐,我去的時候正好遇上了韓大人,他問您為何這些日子都不在。」


 


我微愣,而後道:「不是讓你說我病了嗎?」


 


「小的是這麼回的。」劉管事恭謹道,「結果韓大人問小姐您家住何方,說這些日子勞煩您幫忙,竟讓您累病了,他應當上門道謝並道歉才是。」


 


「哦,所以呢?」


 


「他言辭懇切,又有理有據的,小的不知道該怎麼拒絕,被逼的沒辦法,隻好謊稱您回老家修養了,已不在京中。」


 


「哦……」我往貴妃榻上一歪,「答得挺好。」


 


遇上不想見的人、不想理的事,「不在京中」倒是我常見的託詞,

就連劉管事都很熟了。反正京中那些熟人都曉得我常年跟著父母亂跑,路上闲下來就寫遊記和話本。


 


當天夜裡,我問爹爹最近有沒有什麼事兒要出京辦,能不能帶上我。


 


他略一思索,對我道:「西邊旱災嚴重,流民都往京城方向來,入不得京,如今都扎堆在京郊四縣。皇上正愁此事。」


 


「要安排他們開墾荒田嗎?」我問道。


 


「這隻是舉措之一。更何況,當務之急是安撫流民。眼下已經入冬了,怕他們熬不過冬天,得讓他們有地方住、有東西吃,不至於擾亂京郊四縣的安定。如今四縣已經緊急開了粥棚,搭了茅屋,我近日也準備過去,你可以跟我一起。」


 


這事兒犯不著我爹去盯,但我爹親自前往,可以表達皇上對此事的重視,避免流民生出事端來。


 


「那我也一起。我能熬粥施粥,

也可以清點核對朝廷撥下來的糧食數量……嗯,幫你寫奏本也行的嘛。」我扳著手指頭數了數,感覺自己能做的事兒還挺多。


 


我爹挑眉看我:「你不要那個韓奚仲了?」


 


我嘆氣:「你莫要哪壺不開提哪壺,當心我找我娘告狀。」


 


這一去便是三個月,直至冬去春來,我方才回京。


 


這三個月裡,我忙得腳不沾地,體力活和腦力活一起幹,幹完後我覺得自己大抵能去撈個縣官當當。


 


我爹用起我來一向很順手――這個起因很復雜――當年我爹為太子殿下開蒙,光備課就花了諸多心思,我堪堪小殿下四歲,殿下開蒙的時候我還是個路都走不穩的小蘿卜頭,而等到我開蒙的時候,我爹開始犯懶,直接找出太子殿下舊時的課本來教我了。


 


我娘笑話我說,我約莫是京城唯一一個接受帝王教育的閨秀。


 


當然,我爹教我的時候,並不如對太子殿下那般嚴格要求,但這不妨礙如今我爹用我用得很順手,有什麼雜七雜八的活兒都交給我去幹。每次霄宸把他氣個夠嗆時,他都感嘆還好有一個女兒當貼心小棉袄。而小棉袄我往往都苦哈哈地給他寫公文。


 


此番我在京郊忙著賑災,便也沒什麼精力去想韓奚仲的事兒。直到途徑永令縣時,又聽當地官員提起了永令縣出身的韓奚仲,這才略有些惆悵。


 


誰知,我一回京,便在花宴上遇上了韓奚仲和張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