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太子殿下打趣我說:「後人們總是喜歡盤算帝王生前最愛的妃子到底是哪一位,但在我這裡不需要盤算,隻有霄月、霄月以及霄月。」


 


我佯作不快,問他:「你到底想要幾個妃子?」


 


他用手支著下巴,認真沉思了好一會兒。


 


「我猜史官大約會寫:『太子少時遇雲中月,便知此一人足矣。』」


 


*


 


我此番回京,是為了參加九公主的花宴。


 


花宴是我朝時興的聚會,據說被我母親鎮國長公主發揚光大。傳聞她每次開花宴必有深意,花宴一畢,天下大勢也就跟著定了。她上一次開花宴還是十四年前,彼時一舉定下了太子殿下繼位的合理性,順帶著給太子生母章娘娘封了皇貴妃。


 


我對這種神神叨叨的言論嗤之以鼻。依我看,我娘就是個不著調的,大抵是我爹願意慣著她,所以她越活越不著調了。


 


我三個月未歸京,此番跟著三姐姐去花宴上湊湊熱鬧。花宴就設在京郊的桃花源,正是陽春三月,青年男女們席地而坐,賞花飲酒,吟詩作對。


 


三姐姐對我道:「霄月,你素來文才好,要不要也賦詩一首?」


 


我遊記和話本寫得還行,寫詩就不擅長了,但放眼望去,今日似乎也沒來什麼大拿,我掐指一算,不至於給謝家丟人,撸起袖子就上了。


 


走到筆墨紙砚前,剛起了一句「初春新雨蘇」,忽聽這片花樹的另一頭,有幾個女孩子闲聊道:「聽聞韓奚仲大人調任吏部了。這還是前三甲中頭一個調出翰林院的吧?說是平調,實則換了個掌實權的差事,韓大人這是高升在望啊。阿柔,你真是有福氣。」


 


「噓。不能太高調的。」一個頗有些羞澀的聲音響起。


 


「你們打算什麼時候成婚吶?」


 


「哎呀,

你別打趣我了!」


 


這聲音的主人我勉強還算熟悉,卻不大想接著聽下去。


 


誰知下一秒,對方卻提到了我。


 


「你之前提過的那個圍著韓大人轉的小娘子,如今還在礙你的眼嗎?」


 


「說是回老家了。」張惜柔淡淡道,「也不知是哪個小門小戶的女子,還在滄州文社做書童,憑著給奚仲哥哥校對文稿,硬湊到了他跟前去,奚仲哥哥都沒法避開。」


 


我望了望天。


 


我活了這些年,竟是第一次知道,在別人眼中,我是「小門小戶的女子」、「滄州文社的書童」,還是「硬湊到韓奚仲邊上,他避都沒法避」的。


 


花樹那頭的人還在接著說話。


 


「如今真是什麼人都敢攀附狀元郎了。」不屑的聲音響起,「阿柔,你叔父可是當朝四品大員,你千萬別對那種小門小戶的人太客氣。


 


哦,如今四品官已經算大員了?


 


我怎麼記得,四品官不過堪堪可以在早朝的時候進太和殿呢?


 


她們本就與我離得近,在那片花樹前面拐了個彎,好巧不巧,狹路相逢。


 


大家一下子打了個照面。張惜柔一身粉白襦裙,打扮得很嬌麗,倒是蠻趁今日的初春之景,反觀我,一身淡青色,頭發不過素素挽了個髻……呃,好像確實有點兒小門小戶。


 


張小姐的眉梢倏然間上挑。她當然意識到剛才說的那些話已全被我聽見,但她似乎完全沒有道歉的意思,反倒用頗為驕矜的口吻對我道:「謝四姑娘?真巧呀。」


 


我不大想搭理她。


 


她卻接著道:「沒想到謝四姑娘居然回京了。我還以為你這番回本家,是長住呢。」


 


「啊?」我看向她,

眉頭微簇。


 


「哦,我也是聽旁人說的。謝四姑娘難道不是回本家了嗎?」她以袖掩唇,和我套近乎套得很自然,笑得也很自然,「就是我比較孤陋寡聞,不知謝家具體是哪個旁支在外地呀?」


 


我三姐姐蹙起眉,不悅道:「謝家哪兒來的旁支?」


 


我嘆了口氣。平日裡真是低調慣了,什麼人都敢在我這兒拿喬了。


 


張惜柔這番拐彎抹角的,不就是想說我雖然姓謝,但卻隻是蹭了「謝章趙秦」四家的一個字,跟京城謝家其實毫無關系麼?


 


我不是那種愛拿身份來壓人的人。更何況,京城的王公貴胄多如牛毛,哪怕搖一棵樹,樹葉子都能砸中五六七八位世家公子小姐,我也不是當中頂特殊的那一個,犯不著日日招搖。


 


所以我不欲多言,隻準備拉我三姐姐換個地方去賞花。


 


隻是我剛拉過三姐姐的手,

又一個熟悉的聲音從不遠處響起。


 


「謝姑娘?」


 


我心道不好,一時間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還在苦惱呢,韓奚仲已經繞過了人群,朝我走了過來。


 


他在我跟前站定,一臉驚訝地看向我:「你何時回京的?


 


「前幾日剛回的。」我不動聲色地後退了兩步,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又瞥了眼不遠處的張惜柔,「倒是忘了恭喜韓大人,雙喜臨門。」


 


――這兩人應當是一起來的吧。


 


韓奚仲他似乎一下子便明白了我在說什麼,皺眉道:「不是你想的那般。」


 


他倒是一如既往地好看,也一如既往地芝蘭玉樹,就連那周身清雋的氣質也和先前別無二致。他這番話要是三個月前對我說,我大抵會開心得不行,心想他一定是在跟我解釋,可惜我已非當時的心境了。


 


我不知道事情是不是我想的那樣,

隻知道張惜柔上前一步,一副女主人的姿態,對我道:「對了,多謝你幫奚仲哥哥校對文稿。如今書已經刊印了,真是一時間洛陽紙貴,可惜這些日子你不在,沒看到這般盛況。我替奚仲哥哥謝謝你。」


 


對比剛才,她倒是言辭懇切,語調和婉。這人演技倒好,就是聽得我的耳朵很不舒服。


 


「這倒不必。滄洲文社算我家的祖產之一,我隻是在替自家做事。」我不悅地回道。


 


畢竟她剛剛還在說我小門小戶,一介書童。


 


「――祖產?」張惜柔幾乎在一瞬間就捕捉到了我話中的重點。


 


******


 


如果不是韓奚仲的緣故,我原不會認知張惜柔,她也不會有這個機會跟我搭上話。


 


一年前,恰逢三年一度的春闱,全天下的試子都匯集京城。京城的食宿價格都不菲,顧況曾調侃香山居士名諱,

直言「長安米貴,居大不易」,說得倒是大實話。


 


試子們多窮苦,往往賣些字畫、詩文乃止戲本謀生。高祖年間,一些試子集結起來,成立了「滄洲文社」,以「滄洲」代指隱士居所,表其志向。凡是以滄洲文社之名掛出的字畫與詩文,亦皆是上品,往往價格不菲。歷經數十載,如今滄洲文社在整個陳朝都頗負盛名,還會搞些「點評」、「排名」之類的東西出來。


 


後來每逢春闱,寒門試子們的詩畫都會託滄洲文社出售,達官貴人們也愛上滄洲文社淘些好詩篇,說不準哪天就成了名家名篇,價值萬金。


 


我便是在陪我娘去滄州詩社溜達時,遇上了「雲中君」的詩文。


 


「雲中君」自然是個筆名,出自屈原《九歌・雲中君》的詩篇。然而好巧不巧,我的筆名正是「雲中月」。雖然筆名的來源完全不同,但依舊讓我產生了一種奇妙的感覺。


 


那篇詩文寫道:「殘陽落西山,一書紫霞間。忘憂蒼山末,逍遙天涯邊。」


 


詩人詠殘陽,總是有蕭索之意,常以無邊落木為意象,我還是第一次見人詠殘陽詠出逍遙快意之感。


 


我娘亦說這篇不錯,手一揮就買了。她向來揮金如土,跟我祖母一個德性。


 


我卻偷偷央了大哥,去打聽這位「雲中君」是誰。


 


我們謝家五兄妹是混排的,上面兩位哥哥、一位姐姐,都是我叔叔謝珏的子女,我和弟弟霄宸則是當朝太傅兼丞相謝斐所出。


 


大哥回我道:「可能是韓柏。這個韓生可不得了,雖然是寒門出身,但在永令縣時便廣有才名,論述寫得極好,人長得也俊俏,再加上陛下想要樹立寒門學子的榜樣,搞不好給他點個探花。」


 


大哥又笑道:「不過離伯父十七歲高中雙料狀元的記錄,

還差點兒意思。」


 


我正色道:「和我爹比,那就太欺負人了。」


 


韓柏,字奚仲。


 


韓奚仲。


 


我咀嚼了一番,覺得這真是個好名字。


 


科舉主考官是殿閣大學士崔巍。崔大學士因為閱卷被關了半個月小黑屋,回來後對我爹說,這次冒出來的那個韓奚仲是個好苗子,讓我爹多留意,不出意外,能進前三甲。


 


緊跟著就是殿試。沒想到韓奚仲這般爭氣,殿試居然拿了第一,爭了個狀元的頭銜來。


 


進士打馬遊街那日,整個京城西大街人頭攢動、鑼鼓喧天,我一個未出閣的姑娘,自然是不會去大街上和他人擠作一團的,奈何沿街二樓的包廂都被訂完了,我隻得幹瞪眼。


 


最後我思忖了一下,決定去求夏時筠。


 


夏時筠算是我弟弟霄宸穿開襠褲長大的哥們兒,

還是太子殿下的伴讀,目前在東宮當左衛率,為「東宮六率」之首。


 


他性格特別好,總是呼朋引伴的,也樂意幫忙。我不大願意給家裡知道我想趁著遊街看韓奚仲,是以這件事求他最好。


 


夏時筠一口應下,表示很快幫我搞定。他順便八卦地問我為何想看遊街,我也沒多想,表示我就想瞧瞧那個狀元郎有多好看。


 


次日,夏時筠派人傳口信給我,說是地方找好了,就在熙春樓二樓視野最好的雅間。


 


熙春樓是官辦的酒樓,本就是達官貴人常出沒的地方,傳言皇上偶爾也會去那兒吃飯。我心想夏公子不愧是京城二世祖頭子,這種時候還能約到這等地方,真是厲害極了。


 


誰知一去不要緊,掌櫃的跟我說,這個雅間原是常年給太子殿下留的。太子殿下還讓人傳了話,說務必要好好招待我,不得怠慢了。


 


我整個人石化在了掌櫃的面前。


 


太子若華這個人……是個好人。


 


怎麼說呢,我和他白擔了個青梅竹馬的頭銜,但實際上不太熟。我爹是太傅,自然也就是太子的老師,所以他和我家很熟,我們謝家也一向被認作「太子一系」。若華因著我爹娘的緣故,對我也算不錯,逢年過節和生辰時,禮物都是不會少的,見了面也能問候兩句,但除此以外也就沒了。


 


所以,若華到底知不知道我來這兒是為了看韓奚仲?


 


我實在是不好去求證這個問題,隻求夏時筠不要把我賣了,不然我在太子殿下面前可就丟臉丟大發了。


 


進士遊街當日,正是初春料峭,梅花迎寒盛放。


 


我在雅間的窗邊遙遙往下望去,韓奚仲騎馬而過,恰巧路過一棵梅樹。我透過梅花盛開的枝椏驚鴻一瞥,他身姿挺拔,如芝蘭玉樹,

卻帶著一身的孤高和清雋。


 


那一瞬間,我覺得「一眼萬年」確實是個很有根據的形容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