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還哪壺不開提哪壺道:「你還記不記得一年前,在熙春樓……」
「臣女什麼都可以為殿下做!」我立刻堵住了他新起的話頭。
威脅,這是赤裸裸的威脅啊!去年不是說好的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嗎?怎麼轉臉就舊事重提了呢?
如果我追到了韓奚仲,那這勉強還能算一段佳話,但現在韓奚仲眼瞅著就要娶張小姐了,我這曾覬覦過他的事兒,就顯得相當丟臉了啊!
若華對我笑笑:「你這說得什麼話,好像本宮要你上刀山下油鍋似的。不過我的確有件事情需要你幫忙。」
「何事?」
「陪我去一趟九州盛筵。」
「……???」我滿臉不解。
九州盛筵?什麼鬼地方?……難道是那種地方?
――這年頭煙花之地的名字都起得這般霸氣了嗎???
見我面色奇怪,甚至還漲紅了一點兒,若華無奈地道:「一個賭坊罷了,你想什麼呢?」
「哦,一個賭坊呀……啊?賭坊?!」
我還處在極大的震驚當中,若華已經揮手屏退了左右。東宮的院落裡一時間隻剩我們兩個,空氣中都是春日裡涼涼的寒意。院中忽得起了風,我打了個噴嚏,正覺得尷尬,豈料若華走近了我,解下自己的玄色披風,披在了我身上。
他一絲不苟地給我系披風,手指翻飛,邊系邊道:「按我朝律法,官員所有家產都應登記造冊,不可有未造冊的私產,更不可經商。可本宮最近卻得知,趙嘯在京城有諸多私產,以他人代持的形式躲避監察。這些私產涉及青樓、酒肆、賭坊,皆為暴利。你說他一個常年駐扎西北的正一品大將軍,
要那麼多錢做什麼?」
說完話,披風也系好了。他講話講得極有條理,像是在問我問題,又像是早就知道了答案。總之,全然沒顧我被煮熟了的臉。
我心想,人的欲望是無止境的,趙嘯貪財也正常;更有可能的是,二皇子圖謀皇位,在朝結黨營私,也是需要大筆銀錢的。
「九州盛筵是他的私產,我想去看一看,但又不便去。」他又不動聲色地後退了兩步,和我保持了不遠不近的距離,「你陪我一起,萬一被人發現了,就說你好奇,非要拉著我陪你。」
我張了張嘴,被太子殿下無恥震得說不出話來。
「這不太好吧?」我訕訕道,「萬一被抓住,我替你背了鍋,那我那些『拋頭露面』、『做了不應當之事』的傳聞,豈不是坐實了?你還替我說話、為我請封了郡主呢,這樣對你也不好啊。」
我試圖用缜密的邏輯來打消他的念頭。
可他淡定道:「就算被發現了,也沒人敢在朝堂之上彈劾本宮,至多是私底下去父皇那兒告狀罷了。父皇對你一向寬容,你背了這個鍋,這件事便結束了。更何況,也不一定會被發現,對吧?」
「你找個屬下替你去探查不行麼?」我垂S掙扎。
「去過了,無功而返。」若華微微蹙眉,「我現下能確定的趙嘯私產隻有這一處,剩下的還埋在冰面之下,沒有浮現出來。但據我調查,九州盛筵的掌櫃是趙嘯的心腹,打理著他在京城的大半私產。我隻要知道這個掌櫃是誰,派人追查他的行蹤,便可以順藤摸瓜,找到其他地方。偏偏,這個掌櫃一般不露臉。」
「他要怎樣才肯露臉?」我問道。
「我琢磨著,賭到他傾家蕩產,他可能就露臉了。」若華衝我笑笑,語調平靜,仿佛吃定了我一般對我道,「霄月,
我知道你擅長這個。」
「我……」我很想說「我不是我沒有」,但張了張嘴又說不出來。
這確實很難狡辯。年少無知那會兒,我跟我娘進宮,替我娘上牌桌和六宮娘娘們推牌九,結果一不小心贏回了一大盒金葉子,裝得滿滿當當的。
「尋常人最多能記兩副牌。」若華看著我道,「可你能記六副。」
――為什麼若華連我能記幾副牌都知道?!
我這回才反應過來,原他今日是蓄謀已久,早就等我自投羅網。如今我插翅難飛,隻得乖乖束手就擒。
好吧,那又能怎麼辦呢?我爹娘站太子殿下這邊,我當然也得站太子殿下這邊,日後他登基,我在京城也能橫著走,若二皇子事成,我就隻能夾著尾巴做人了。
莫名其妙被卷入黨爭,我真是有苦說不出。
誰知若華嘆了口氣,對我道:「你這幅表情……罷了,既然你那麼不願意,便算了吧。」
也不知是不是我看錯了,居然覺得他的神情有幾分落寞。
他接著對我道:「也不早了,你也該出宮了吧?本宮叫人送你到宮門外。」
說罷,他便要喊紫煙。
我突然拽住了他的袖子:「我陪你去!」
一時心軟、鬼使神差,腦子還沒動,手就先上了,話也脫口而出。
可這回,他沒用幾分力氣就抽出了衣袖,靜靜看向我,對我道:「本宮不想勉強你。」
「你……你不要這幅樣子!」我有些急了,「你幫了我好幾次忙,還幫我保守秘密,我都沒有好好謝謝你。我陪你去是應當的,沒有不願意!」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大概是見不得他這幅有點兒落寞的模樣。
終於,我又見他朝我笑了起來,如往日般溫和:「那好,屆時我差人去謝府接你。」
我心裡松了口氣,又答了聲「好」,這才出了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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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識若華真的很早,從我沒有記憶開始,若華就住在我們家了。
彼時我爹娘在雲南隱居。不過隱居是借口,其實是他們兩個在雲南試驗稅賦改革。那會兒我兩歲,若華六歲,我在大理活得無憂無慮,若華卻在京城面對一場廢太子的風暴。
二十二年前,丞相霍玄承及其黨羽密謀造反。陛下覺察,卻苦無證據,因此故意將襁褓之中的皇長子若華封為太子,激得皇後霍琬動手,最終人贓並獲,拔除了霍氏一黨。
霍黨勢力盤根錯節,此案牽涉甚廣,從京城一路波及到地方,無數官員下獄,
斬首的斬首,流放的流放,史稱「丙申之變」。
後兩年,貴妃誕下二皇子若瑾。二皇子天資聰慧,三歲識字,四歲背詩,一時被奉為神童。貴妃胞兄為大將軍趙嘯,邊境捷報頻傳,貴妃在宮中地位極勝,而太子生母章妃卻不喜出頭,不愛爭搶,後宮權勢基本都為趙貴妃所把持。
而後流言逐漸傳開。坊間皆道,大皇子的太子之位基本上是靠運氣撿來的,看不出什麼過人的才能,二皇子比大皇子更聰慧,更適合當儲君。
彼時若華剛滿六歲,正是開蒙的年紀。朝堂上原本在商議由誰來當太子的啟蒙恩師合適,可吵著吵著就變味了,吵到了若華是否適合當太子這件事上。
皇上被吵得頭疼,直接派人護送若華到了雲南,擇我爹給太子開蒙。
我就是這麼認識的若華。
說實話,我已經不記得我倆見第一面是什麼場景了。
我娘說,那會兒的若華幾乎不愛說話,一對極黑的瞳仁下,是不屬於那個年紀的安靜和深邃。她總覺得六歲的男孩兒應當活潑愛鬧,卻不曾想過太子殿下會是這般安靜溫和的性子。
他不是不愛,他隻是不會。他從小聽到最多的話就是「身為太子不應怎樣怎樣」,剩下的便是「你這個太子之位是撿來的」之類的流言蜚語。
他在我家兩年,性格倒是被養得活潑了一些,有時也與同齡的孩子嬉戲打鬧。兩年後,爹娘攜我們歸京,我爹正式出任丞相之位。
太傅是虛銜,往往還要再加個實職。丞相算是我爹的實職。回京後,我爹便沒空繼續手把手教若華,若華亦不便繼續住我家。他回了東宮,日日天不亮就起床去上書房,隻是每旬都會來一趟謝府,帶功課來給我爹過目。
一晃多年。若華十六歲那年,正式開始隨陛下上朝議政,
他來謝府的頻率也從一旬一次,變成了一兩個月一次,來時亦是與我爹娘討論政事。
他性格溫雅,做事亦十分妥帖,上上下下都挑不出錯來。倒是二皇子,雖然聰慧是一等一的,但不如若華思慮周全。朝中反對若華的聲音漸漸小了下來,至多是有人故意找茬,說他的性子不太適合當帝王。
直到有一回,洛陽太守崔政侵佔了當地大商戶的私產,搞得人家家破人亡,對方魚S網破,上京告了御狀,皇上指明交給若華處理。朝中官官相護,崔政請了無數人往東宮遞帖子,結果不僅全無用處,還被若華接連排查出了幾樁陳年舊案。
那是整個朝野第一次看見太子殿下的雷霆手腕,素來以行事溫和著稱的東宮突然這般雷厲風行,令人始料未及。此事一畢,再也無人敢說若華不適合太子之位了。
後來有一回,他來我家吃飯,我聽他對我娘道:「姑母,
我的童年非常短暫,也就僅有在雲南的那兩年。我還記得自己頭一回和武安侯府的孩子們瘋成那樣,你來接我,我一時間嚇得不知所措,以為你會責備我,可你隻是衝我笑,問我下次還要不要來。」
他笑笑,接著道:「如今過去了這麼多年,我依舊隻有在謝家的時候,才會稍微放松一點兒。」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明明帶著溫柔的笑意,神色間卻皆是落寞。
我坐在桌子的另一頭,突然覺得心裡一陣發緊。
大約從那時起,我不大能見若華落寞的樣子,一瞧見就心裡發緊,無論如何都想要讓他稍微開心一些。雖然我和他相處不多,但我知道若華和我家很親近,謝府是他唯一可以安心停留的地方。
是以,他在東宮裡對我擺出那副表情時,我是真的一點兒辦法也沒有,趕緊就答應他了。
次日,
夏時筠登門找我喝茶。
我奇道:「霄宸沒回來啊,你是不是搞錯日子了?」
「我是來找你的!」夏時筠道,「東宮一直在追查是誰傳出你的流言,結果查到了永令縣張家頭上。是張家女眷最早說出去的,被二皇子黨得知後,推波助瀾了一把,最後讓御史鬧上了朝堂――我說,你什麼時候和永令縣張家有來往了?他們家也就出了一個四品京官加一個六品地方官,還當不了你的座上賓吧。」
我拿著茶杯的手一滯。
是了,我在京郊四縣待了三個月,途徑永令縣,想來是被人看見了。
恰逢年關,連年節都是在那邊倉促過的。那個張小姐來京探親,家離京城又近,年關肯定是會回去的。永令縣那麼小,她瞧見了我、認出了我,並不稀奇。
我始知她在花宴上遇見我時,說的那句意味不明的話是什麼意思。
她並不是真的問我本家在何處,而是旁敲側擊地問我為何會出現在永令縣。
她一時對我不滿,覺得我覬覦她的未來夫婿,又突然發現我出身顯貴,更覺心裡不平衡,便把這件事抖了出去。可她畢竟不知道京城裡黨爭的這些彎彎繞繞,竟惹得東宮派人去查事情的始末。
我把茶杯往桌上一敲,面色沉了下來:「哪裡和張家有往來,不過是那個張小姐自己招惹我罷了。招惹就算了,橫豎是我和她兩個人之間的事情,但鬧得這麼大,波及到了這麼多人,我收拾她顯得我太過計較,不收拾她又咽不下這口氣。」
「哎呀,哪裡犯得著你收拾。」夏時筠懶懶打了個哈欠,「張家那個四品官今天上午已經被太子殿下請到了東宮,名義上是過問他手上官吏考核的事兒,臨走前提了一嘴他家女眷傳出去的流言。我當時就在旁邊,呵,可把他嚇得,接連表示定會對家中人好好約束管教。
」
這不嚇S也就奇怪了。我心中痛快了些,又喝了口茶順順氣。
「我以後可再也不想見到這家人了。」我嘀咕道。
「見不著見不著。」夏時筠安慰我道,「今年考核結束後,那位張大人就會被平調去地方了,他家京中沒人,也就礙不著你的眼了。
我表示滿意。
這番雖然我倒了霉,但結局還算不錯,甚至還撈了個封號。滿意後又不禁感嘆,身為太子一黨,一定要抱緊太子殿下的大腿,讓太子殿下坐穩江山,我才能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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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日,我與三姐姐上熙春樓吃飯。我上回來熙春樓還是一年多前,不曾想到熙春樓的掌櫃居然還認識我,一見到我就迎了上來,給我和三姐姐安排了二樓靠窗的位置。
我的目光順著窗外往下望,
京城最繁華的西大街一如既往地車水馬龍、人頭攢動,和一年前的熱鬧非凡別無二致。
三姐姐笑話我說:「怎麼,下面有俊俏的小郎君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