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搖了搖團扇道:「論長得好看,可能都比不上咱們家的。」


 


這話不假。我家裡人都很好看。我爹年輕的時候是京城第一冰冷俊俏的美男子,那畫像饒是我看了都不由地驚嘆;我娘的美貌更不用說,她那張臉比她當年攪弄風雲的手腕更加出名;我弟弟青出於藍而勝於藍,雖然終日擺著一張「別來惹我」的臭臉,但架不住那張皮相實在驚豔得過分,京城未出閣的姑娘們都把他當春閨夢裡人。


總的來說,我是我家顏值的地板磚。


 


不過我也不是特別在意這種事。我不大會收拾打扮自己,忙起來的時候,把自己關在屋子裡寫稿,滿地都是紙張,待到出來時,整個人發絲散亂,眼底盡是黑眼圈;至於隨我爹娘出門時,我更是常扮男裝,胭脂水粉都不抹。


 


我不擅長這些事,也不喜歡。就算是陪三姐姐出來吃飯,也隻是略微盤個頭發,

隨意拿簪子一固定就出了門。


 


此番我坐在窗邊往下望,卻好巧不巧,遇上了和一年多前幾乎相同的一幕。


 


韓奚仲騎馬而過,身姿挺拔,我恰好透過熙春樓外梅樹的枝椏瞧見他。區別是他這次沒有著緋色的狀元服,後面也沒有烏壓壓跟著其他的進士與護衛,而這一回,他卻抬了頭,恰好注意到正在看他的我。


 


我們四目相對,我下意識收了視線,往裡挪了挪座位。


 


三姐姐奇怪地朝下探了一眼,頓時也明白過來。


 


「哎呀,怎麼最近老碰見他?」她不滿道。


 


我和韓奚仲的始末,三姐姐一直都知道。我老往滄州文社跑那會兒,她看韓奚仲哪裡都很順眼;後來張小姐找上了門,她就看韓奚仲哪裡都不順眼了。


 


我道:「京城就這麼大,碰見也正常。橫豎我們吃我們的,他還能進來不成?


 


偏偏,我就烏鴉嘴了。


 


韓奚仲真的在熙春樓前下了馬。小廝替他牽馬去了馬棚,店小二則招呼他進了樓內。


 


我尷尬地搖搖扇子:「看來不巧,他今兒也來這裡吃飯。不過也無妨,他也不一定到二樓來。」


 


然後,我就聽見樓梯處傳來了腳步聲,緊跟著,韓奚仲的身影就出現在了我眼前。


 


他一身月白長衫,目光沉靜,卻始終看著我。


 


三姐姐瞥了我一眼:「來找你的。」


 


我放下了手中的團扇。


 


「韓大人好。」成年人的世界很體面,大家既然認識,就好好打聲招呼。


 


他朝我點點頭,先轉向我三姐姐:「謝三姑娘,我想與四姑娘單獨說幾句話。」然後轉向我,「謝四姑娘,可否借一步?」


 


我微微蹙眉:「有什麼話,

這裡說就好。」


 


他一愣,隨即看向我:「你離京前……對我不似這般疏離。」


 


「韓大人多慮了。」我搖搖頭。我之前對他也是這般有禮,隻是如今更客氣一些。


 


「罷了。」他嘆了口氣,接著正色道,「我是想跟你道聲歉。流言的事情,直到御史上奏時我才知道。我若早些發現,便不會有這件事發生。」


 


我「哦」了一聲:「張小姐不在京中了麼?你是替她來向我道歉的?那大可不必。」


 


「不是替她。」韓奚仲皺眉,卻又礙於我三姐姐在旁邊,想說些什麼,但欲言又止。


 


三姐姐嘆了口氣:「我去更衣,你們慢聊。」


 


三姐姐離了席,他才從袖中掏出一本書來,交予我。


 


正是我替他校對的那本文集。


 


他看向我的眼睛:「你替我校對此書,

本就應該送你一本。偏偏你校對完就離京了。此時送給你,希望不晚。」


 


我翻開一看,扉頁有他的字跡:贈予霄月。


 


他從未喊過我的名字,我也是第一次見他寫我的名字。端端正正的館閣體,一筆一畫都十分認真仔細。確實是要贈予我的書,並非他心血來潮。可他為什麼今日會帶著?


 


「我們今天……是偶遇吧?」我試探著問。


 


他點點頭:「我不知何時會再見到你,所以一直隨身帶著。」


 


我「哦」了一聲,又問:「你是何時知道我的身份的?」


 


「之前有猜到,但不確定。謝家女才情過人很正常,但能看懂我文中所言的,恐怕隻有謝相之女。直到你離京後,我才真正確認了這件事。」


 


原來他早就猜到,卻也從未跟我提起過。


 


看來自始至終,

韓奚仲對我這個人,就不見得多在意。過去都是我自作多情,還好迷途知返。


 


「書我收下了。」我淡淡看向他,「謝大人還有別的事麼?」


 


他的眸光卻低了下來:「我和張姑娘確實早就相識,但並沒有婚約。」


 


「……」他突然提起這個做什麼?


 


我蹙眉道:「她在京中那副以你為未婚夫做派,難道是假的嗎?她不要名節了?」


 


「四姑娘,我知你聰慧,很多事情一想就能明白。如果張家有心招我為婿,為何我在永令縣時毫無動靜,如今有幸食朝廷之俸,張姑娘便來京城了呢?」


 


我怔怔看向他。


 


韓奚仲沒有避開我的目光,我從他的雙眼裡看見了一絲堅決又急切的情緒,他似乎在等我的回應。


 


我當然瞬間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憑韓奚仲之才,他中進士隻是時間問題,張家資助他讀書,自然就是資助未來的京官,就算不把女兒嫁與他,他也得承張家一輩子的情。如今張家見他高中狀元,又受聖眷,仕途順遂,又進一步動了結親的心思。而韓家受其恩惠,反而不好拒絕,更不能這時候說張家上趕著。


 


張家對韓奚仲與其說是欣賞,不如說是想討好處。每一筆投入都要有確定性的收益,不見兔子不撒鷹,算計得明明白白。


 


是以張惜柔主動貼過來,他也暫時隻能吃悶虧。


 


我一時間覺得心中有些亂。


 


他現在對我說這些有什麼用呢?我又能回答些什麼呢?


 


我隻好說:「我知道了。」


 


僅此四字。


 


他似乎還等我說些別的,我低頭想了一會兒,道:「我三姐姐快回來了。我知韓大人貴人事多,就不多叨擾你了。


 


他抿了抿唇,終是對我道:「打擾了。韓某告辭。」


 


我看著他下樓的背影,久久沒有動。


 


過了好一會兒三姐姐才回來,她跑下樓去給我買了糖葫蘆,我們一人一根。糖葫蘆真的是很有趣的零嘴,外面的糖稀那般甜,一口咬下去,裡面的山楂卻是酸的。


 


到真像是有心事憧憬的少女,本以為前面都是蜜糖,跌入其中,卻覺得四肢百骸都酸疼。


 


三姐姐見我這幅食不知味的模樣,嘆氣道:「要我說,這事兒得怪伯父。」


 


「怪我爹?為什麼?」我疑惑道。


 


三姐姐慢條斯理道:「你爹娘曾彼此錯過許多年,後來好不容易修成正果,你又是他倆成親三年後的第一個孩子,是以伯父對你寵得不行,有求必應,更是一句重話都沒說過你。就連你說你喜歡韓奚仲,伯父都默許了,

甚至還在聖上跟前提攜了他。若非伯父太慣著你,你也不至於受這種情傷。」


 


我啞口無言。


 


這頓飯吃得毫無滋味,回家時隻記住了糖葫蘆酸溜溜的內芯。我爹見我一臉惆悵,沒忍住問我:「發生什麼了?」


 


「我遇見了韓奚仲。」我老老實實道。


 


我爹颌首:「然後呢?」


 


「他說他沒有和張小姐定親。」我抿了抿唇。


 


而後,我簡短復述了今天發生的經過。


 


其實三姐姐說得沒錯,我爹是真慣著我,這要換別家的閨秀,早就被家裡打斷腿了,也就我敢跟我爹說。


 


我問道:「爹爹,他從翰林院調往吏部,是你的手筆麼?」


 


我爹大方道:「是。他頗有能力,在政事上亦有主張,我覺得沒必要讓他在翰林院蹉跎三年。不過這點跟你沒關系,

單純是皇上惜才。」


 


我就知道跟我沒關系,三姐姐還是誇張了。我爹在選官用官方面,素來是剛正不阿的。


 


我又問:「為何你同意我去接觸韓奚仲?因為欣賞他的才能?」


 


我爹思索了一番,回答道:「才華品行隻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呢?」


 


「另一方面是你喜歡他。這世上你碰見一個喜歡的人並不容易,就算是皇帝,坐擁三千後宮,也很難擁有一個真正知心的人。而比喜歡更難得的,是年少時的喜歡,一個人往後再也不會擁有那樣的感情。」我爹沉聲道,「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就很喜歡你母親,因為種種原因蹉跎了十幾年的歲月,兩個人一直不斷地錯過。最後能在一起,大抵是花光了這輩子的運氣。所以,我希望你能比我順利些,年少時就能和喜歡的人在一起。」


 


我娘是陳朝的傳奇。

她在掖幽庭隱姓埋名保護皇上六年,助皇上登基後,又代為攝政五年,後消失於宮中大火。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她早已殒命時,她又回到皇宮,S伐果斷地解決了丙申之變。


 


不過我出生時,她已經在雲南過上了不著調的生活,整日以戲弄我和弟弟為樂,順便給若華灌輸些歪理。


 


「我娘年少時是什麼樣的?」我好奇地問。


 


我爹回憶了一會兒,兀自溫柔地笑笑:「是個很純真的小公主。但她決定做什麼事的時候,卻比誰都要認真,也更肯下苦功夫。」


 


我嘆了口氣:「那她現在這般為老不尊,肯定是爹爹你慣的緣故。」


 


我爹思索了一番,然後肯定地點點頭:「我的確一直很慣著她。」


 


我們這番父女夜談快要結束時,我爹突然對我道:「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其實也不是每個人年少時第一次喜歡的,

就是真正的良人,隻不過我遇到的人我一直很喜歡,就忘了這一點。」


 


我知道我爹是在勸我不要太在意韓奚仲的事兒,我表示理解,我會自己調整心情。


 


畢竟若華還派人傳了口信來,說明日要來接我呢。我抖擻了精神,告誡自己:在奪嫡面前,兒女情長都是小事。我得先好好幫太子殿下把正事兒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