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茶會不是過家家,往往皇上的言行之間,便能看出其態度。喜歡誰,不喜歡誰,想提點誰,又想敲打誰,都在對一杯茶的品評之間。是以京中的大人們都極為重視,打起十二分精神來準備。


 


不過我不大想去。我隻想當鴕鳥。


 


太丟人了,我覺得我起碼三個月不想見若華……


 


誰知當天,我爹下朝回府後,對我嘆道:「霄月,風雨欲來啊。」


 


「發生什麼了?」我問道。


 


「二皇子被派去江南督造橋梁,如今大橋落成,皇上欲在茶會上封賞他。」我爹微微蹙眉,「緊跟著,今日有人去御書房密參了若華一本,說他出入賭坊酒肆,還鬧到了京兆府衙去。」


 


我一愣。


 


二皇子黨這是翅膀硬了?


 


「那怎麼辦?」


 


「皇上還沒責問,

目前看,是不打算問。」


 


皇上確實看重若華。在襁褓裡就封他為太子也好,擇我父親為他當老師也罷,至少從現在來看,皇上從來就沒有動過換太子的心思。


 


但印象已經留下了,皇上肯定會派人去查。這種事情也不會隻出現一次,前陣子二皇子黨拿我的事發難就是一種進攻,積少成多,難免皇上不會有想法。


 


千裡之堤,潰於蟻穴。我想了想,這趟茶會我還非去不可了。


 


茶會當天,我讓翠竹把我壓箱底的衣服和頭面都翻了出來,可能一年到頭也就打扮這麼一兩次,還是稍微用點心。


 


頭挽高雲髻,眉心貼花黃,全套鎏金點翠,一身寶藍宮裝。這一套全部穿戴完就花了半個時辰,上妝又花了半個時辰。


 


翠竹對我道:「小姐平日裡就是太疏於打扮自己了,如今裝點起來,當真是貴氣逼人,

好看極了。」


 


我對著屋裡那面全身西洋鏡打量了一下自己,總覺得還是缺了點兒什麼,想了想,又對翠竹道:「把皇貴妃娘娘贈的那支花勝給我戴上吧。」


 


「是。」翠竹取來了那支花勝,簪在了我的發間。


 


若華帶來的這支花勝確實漂亮,而且濃淡皆相宜。倘若素素挽個發髻,略微妝點上便很好看;但若珠翠滿頭,它作為翠中一點清麗,也很好看。


 


皇貴妃娘娘眼光可真好。


 


我滿意地點了點頭,道:「帶上東宮送來的銀票,咱們進宮。」


 


宮中人潮湧動,席間人聲鼎沸、熱鬧非凡。當我拖著搖曳的裙擺入席時,周遭嘈雜的聲音突然安靜了下來。


 


「平樂郡主到――」


 


伴隨著小太監尖細的嗓音,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的身上。我穿過人群不斷往前,

人流自動為我開了條道路來。我許久不曾以這副姿態在這種場合露臉,還好還好,如今倒沒有什麼不習慣。


 


四周全是熟人。我直視前方,餘光中,我瞥見了韓奚仲的身影,但又匆匆略了過去。


 


皇上坐在高臺上首,朝我笑道:「霄月來了?快到朕身邊來。」


 


若華就坐在他左手邊,身著朝服,頭戴太子冠冕,身姿挺拔,溫雅從容,如同雪松一般。


 


我揚起一個早就練習好的明麗笑容:「舅舅!霄月給您帶了禮物!」


 


「哦?你給朕帶了什麼?」


 


「先講好,舅舅不能說我。」


 


「這孩子。」他笑了笑,「朕何時說過你?」


 


我提著裙擺小跑到他旁邊去,先行了禮,然後掏出了袖中的銀票來。


 


「霄月近期給新的話本取材,去了趟賭坊,贏回了這些錢。

我朝與北漠常有戰事,軍中需要用錢,臣女這是意外之財,自當捐於國庫。」


 


我喜歡寫話本的事兒並不是秘密,皇上還讓宮中改編成戲文來演,我每年進獻一個故事早已是慣例。


 


皇上接了我那銀票,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倒是皇貴妃先開了口:「你倒厲害。還記得當年你贏回了一整盒的金葉子,各宮的家當都被你贏了個精光。」


 


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年少無知,真下得去手;這要放在今天,怎麼也得給各宮娘娘一點兒面子。


 


章皇貴妃又問:「這次寫的什麼故事?怎麼跑去賭坊了?有人跟著的吧?」


 


「想寫個有趣的喜劇,博娘娘們一笑。賭坊這個地方,每天都有大喜大悲發生,正適合取材嘛。」我朝她撒了個嬌,「但那九州盛筵可不是什麼好地方,那掌櫃牌技不如我,居然還出了老千,

我氣不過,去求了太子殿下幫我,把他押到京兆府衙去啦。」


 


「哦?」皇上淡淡看向我,「還有這等事?」


 


「我本不想驚動殿下,但那個掌櫃居然問我有沒有聽說過『謝章趙秦』四大家,意思指他背後有靠山咯?真真是膽大妄為。後來太子殿下讓我回去了,再後來,九州盛筵就認栽給了銀票咯。」


 


謝章趙秦四家,我屬謝家,若華母家乃章家,秦家是清流中的清流,家風簡樸到皇上都看不下去,那便隻剩下一個趙家了。如今,趙貴妃正坐在這小小的高臺之上,搖著團扇,面不改色心不跳。


 


我作出一派天真姿態,皇上的目光卻沉了沉。


 


「若華,你是如何做的?」他發了問。


 


若華回道:「聽霄月說完後,兒臣擔心此事如洛陽崔政案一般,背後利益盤根錯節、牽扯甚廣,便讓人封存了現場,

請那個掌櫃去了趟京兆府衙。不過京兆尹沒能審出什麼來。那人說自己沒有什麼靠山,隻是覺得霄月一個弱女子好欺負,說了這番話來蒙她的。一到府衙他就怕了,最終賠錢了事。」


 


皇上點點頭:「謹慎些不是壞事。但以後這種事還是要知會一聲,省得給有心人利用了。」


 


「兒臣謹遵父皇教誨。」


 


皇上這番話顯然意有所指,但旁邊的趙貴妃倒是神色如常,還誇我今日這身衣服甚是好看。


 


皇上又看向我,臉上帶著笑:「霄月,你的禮物朕收到了。你又去京郊救災,又捐錢給國庫,不愧是我朝巾幗女兒。隻是賭坊這地方,以後還是少去為妙。」


 


「也就這一次,下次不敢啦。」我立刻賣乖。


 


「回頭戲不好看,朕要罰你的。」皇上揶揄我。


 


「一定好看!」我滿口保證。


 


席間變得其樂融融起來,誰都能看出皇上心情好。


 


趙貴妃突然搖著團扇道:「謝家三姑娘是不是明年出嫁?」


 


「是,明蘊姐姐的婚期定在明年六月。」我答道。


 


「霄月的終身大事也該考慮考慮了。」趙貴妃執起我的手拍了拍,又對皇貴妃道,「姐姐也可以替她物色一下呀。」


 


皇貴妃沒接話。


 


皇上道:「太傅和長公主都不著急,你急什麼?」


 


趙貴妃笑笑:「他倆舍不得,便把霄月捂在家裡,恨不得捂一輩子。小輩中皇上最疼愛霄月,臣妾也是思皇上所思。」


 


這話頭起得不好,我可完全不想聽,趕緊找了個茶會要開始的由頭告了退,回到了席間。


 


沒過一會兒,茶會正式開始。我不參與烹茶和分茶,隻是旁觀大家拿著器具一頓叮叮哐哐,

有人在其中做了江山圖,也有人做美人圖,反正怎麼復雜怎麼來,方能顯出自己分茶的水平來。


 


時間到後,皇上挨個兒品評。若瑾所作圖案自然是江南大橋,皇上也自然極為誇贊,說若瑾此番辦事周到,「可堪封王」。這還是繼太子確定後第一個皇子被封王,趙貴妃笑得如沐春風。


 


但得了第一的人,我卻完全沒想到。


 


――竟是韓奚仲。


 


「這幅『禾谷圖』作得好,心系民生,立意極佳。」皇上贊許道。


 


烹茶、分茶本不是寒門子弟可以日常接觸到的,通常都是官宦人家的孩子才能自幼練習,韓奚仲居然可以做得這麼好?當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了。


 


皇上接著道:「你的文集,朕闲暇時亦有翻閱,所思所述,由點及面,以小見大,的確寫得好。」


 


韓奚仲臉上一點兒自滿都看不到,

隻是恭恭敬敬地跪地謝恩,不卑不亢。他這副姿態更討皇上喜歡。我聽到旁邊有老臣小聲嘀咕:「真是有點兒像當年的謝太傅。就連這聖眷也是。」


 


我有些落寞地偏過臉。


 


他討皇上歡心,自然是極好的事情。他不喜歡我,是我和他沒有緣分,但我還是希望他能步步高升的。


 


不過他自然是會步步高升的。他今日這幅『禾谷圖』定是花了心思,也不知私下練習了多久,可見他不是迂腐之人,是存著往上走的心思的。


 


品完茶後,有人提及,未央宮的櫻花開了,不如移步去賞櫻。


 


據說在我很小的時候,皇上從江寧城的雞鳴寺移栽了一棵古櫻樹到未央宮,古櫻灼灼,帝甚愛之,旁人不敢隨意觸碰。而後,皇上似乎又覺得單調,又栽了一些同種的櫻樹在四周,如今十幾年過去,小樹苗也長成,枝葉茂盛,每逢三月,

便是早櫻飄雪的勝景。


 


皇上對這個提議點了頭,一群人便熱熱鬧鬧地往未央宮湧。我小時候年年都看,便沒有多興奮,隻是跟著人流走在最後面。橫豎我今天的任務已經完成了,不需要再出什麼風頭。


 


韓奚仲不知為何,也落在了後頭,竟跟我同行了。


 


我略微思忖,大抵他剛才也出了大風頭,而他在朝中根基尚淺,還需低調行事,於是此時故意脫離了大隊人馬。


 


我倆就這樣並排走的。他偏過臉看向我,眸光略暗,低聲對我道:「那日的事情……抱歉。我並不知道其中緣由。」


 


「沒事,都是誤會,不提了。」我也覺得當日的自己實在有些失態了,便不大想繼續提起,幹脆沒話找話,「韓大人近來如何?」


 


「不太好。」他搖搖頭。


 


我有些不解。

據我所知,他在吏部好得很,很得上官賞識,事情也辦得不錯。


 


他卻對我道:「我惹一個人生氣了。」


 


「是麼?」我微愣,「什麼人?」


 


――他遇到什麼麻煩了麼?


 


韓奚仲頓了頓,神色有些復雜地看向我:「一位女孩子。」


 


「哦……」我心裡微微鈍痛,「為什麼?」


 


「當時心裡有過不去的坎兒。」他的嗓音低沉,「也以為來日方長。」


 


「……」我沉默了好一會兒,著實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我想起上次在熙春樓裡他對我說的那番話。其實他對張小姐也是有情的吧?他隻是說張家有自己的小盤算,這是他過不去的坎兒;但他和張小姐青梅竹馬,也是實打實的兩小無猜、情真意切。


 


他以為來日方長,

但估計還是惹張小姐生氣了。


 


我踢了踢腳下的石子,終是盯著地面道:「有些事,你也不必太過在意。」


 


「為何?」他問我。


 


「既然兩情相悅,自然會來日方長的。」


 


「是麼?」他抬眸看向我,眸光似乎亮了一些。


 


「嗯。」我點點頭,朝他笑笑,隻是笑容略微苦澀。


 


我可真是個笨蛋,還以為他在吏部受了誰的欺負,惹了哪位大人,還想著要不要幫他找回場子。


 


難怪夏時筠老說我笨,真不是沒理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