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婚那日,姐姐與情郎私奔了。


 


母親將嫁衣套在我身上時,我忽然想起十年前——


 


那個算命先生曾指著我說:


 


「此女命帶鳳格,貴不可言。」


 


當時所有人都在笑:


 


「大師算錯人了,她隻是嫡女的替身啊。」


 


今夜他挑開蓋頭,蹙眉嘟囔:


 


「娘子怎瘦了許多?」


 


我垂眸輕笑:


 


「為夫君相思成疾。」


 


直到他高中狀元那日,姐姐敲開了府門:


 


「求你把他還給我……」


 


我慢條斯理地咽下保胎藥:


 


「姐姐真以為,十年前那算命先生看錯了人嗎?」


 


1


 


大婚那天,我那個號稱京城第一美人的姐姐林明珠,

跟她那個窮書生私奔了。


 


等我被強拉進姐姐的閨閣後,隻見母親拿著嫁衣對我比劃著什麼。


 


我心頭猛地一跳,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母親卻兀自撲到我跟前,手裡的嫁衣劈頭蓋臉地往我身上罩。


 


「婉兒!你和明珠長得一模一樣,外人根本分不清!你替她上花轎,好不好?」


 


我猛地想起十年前。


 


有個遊方算命的老瞎子闖進來,指著我:


 


「此女命帶鳳格,貴不可言!」


 


滿堂哄笑。


 


父親拂袖:


 


「大師謬矣,此乃次女,豈堪鳳格?您誇贊的必是嫡長女明珠。」


 


母親摟著姐姐陪笑:


 


「是啊大師,您準是看錯了。她呀,生來就是給明珠做替身的。」


 


那時我十歲,不敢出聲,

隻將那句「替身」和所有輕蔑的笑聲盡收眼底。


 


無人看見,我縮在袖中的小手,緊緊攥住了老瞎子趁亂塞給我的一角籤文。


 


2


 


「蓋頭!蓋上蓋頭就誰也看不出了!」


 


眼前驀地一紅,我被人左右攙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外拖。


 


鑼鼓聲、喧鬧聲瞬間放大,我就這麼被架進了花轎裡。


 


轎子一路搖搖晃晃,我的心也在這搖晃中冷靜了下來。


 


替身?


 


命該如此?


 


林婉兒,從今日起,你的命,你自己來定。


 


很快花轎穩穩落地,外面傳來喜娘高亢嘹亮的吉祥話。


 


有人踢轎門了。


 


隻見一隻修長的手伸了進來,穩穩地扶住了我的手臂。


 


那是我的新郎官,顧家郎君,顧昀。


 


我下意識地一顫,

隨即強迫自己放松下來,搭上他的手。


 


借著他的力道,我低著頭邁出了花轎,跨過了火盆,走入了張燈結彩的顧府。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對拜。


 


每一個流程,我都像個提線木偶,模仿著記憶中林明珠該有的儀態,不敢有半分差池。


 


周圍似乎有些竊竊私語。


 


「新娘子看著是比往日清減了些……」


 


「許是婚前勞累的吧……」


 


那些聲音模糊地傳來,讓我寒毛直豎,隻能將頭垂得更低。


 


儀式結束後,我被簇擁著送進了洞房,而外面的宴飲聲似乎沒有停歇的意思。


 


不知等了多久,門外終於傳來了踉跄的腳步聲。


 


「吱呀」


 


一股濃烈的酒氣撲面而來。


 


蓋頭下的視線有限,我隻能看到一雙黑底金線的男式靴子,一步步向我走近。


 


我的呼吸屏住了。


 


然後,眼前驟然一亮!


 


沉重的龍鳳蓋頭被一柄玉如意挑飛,滑落在地。


 


燭光有些刺眼,我下意識地顫了顫睫毛,強迫自己維持鎮定,依著規矩,微微抬起眼看向了我的夫君。


 


顧昀穿著一身大紅喜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隻是眼神有些迷離。


 


他眯著眼,視線在我臉上逡巡。


 


我的心跳如擂鼓。


 


他忽然蹙起了眉頭,身體微微前傾,湊近了些,嘟囔著:


 


「娘子多日不見,怎地清瘦了許多……」


 


巨大的恐慌和屈辱交織著湧上心頭,幾乎要將我淹沒。


 


我猛地掐了掐自己的掌心,

垂下眼,將聲音放得又輕又軟,模仿著林明珠的語調:


 


「自是為夫君相思成疾。」


 


3


 


顧昀愣了愣,隨即、笑了起來,那點疑慮徹底消散在醉意裡。


 


「好!好一個相思成疾!」


 


他大手一揮,顯然是滿意極了。


 


「來人!伺候爺和夫人飲合卺酒!」


 


後面的流程,我如同身在霧裡,全憑本能應對。


 


交杯換盞,結發同心……


 


直到丫鬟僕婦們終於退下,新房的門被輕輕合上。


 


紅燭噼啪作響,室內隻剩下我和這個陌生男人。


 


他湊過來,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將我壓進那片鋪天蓋地的紅色裡。


 


繡著鴛鴦戲水的錦被軟得令人窒息。


 


我閉上眼,

任由那帶著酒氣的吻落了下來。


 


4


 


醒來時已是天光大亮。


 


身側是空的,我猛地坐起身,渾身像是被車輪碾過,酸痛得厲害。


 


視線觸及床榻上那抹刺目的落紅,昨夜混亂的記憶碎片湧回腦海,讓我胃裡一陣翻攪。


 


「夫人醒了?」


 


帳外傳來丫鬟輕柔的聲音。


 


隨後帳幔被金鉤挽起,兩個丫鬟站在床邊,一個捧著洗漱用具,一個捧著今日要穿的衣裙。


 


「奴婢春桃。」


 


「奴婢秋桂。」


 


「奉少爺之命,日後專門伺候夫人。」


 


我任由她們伺候我洗漱,換上緞裙。


 


「少爺呢?」


 


我狀似無意地問道,聲音模仿著姐姐那種略帶嬌憨的語調。


 


春桃一邊為我绾發,

一邊恭敬地回答:


 


「少爺一早就去書房溫書了,說是春闱在即,不敢懈怠。囑咐奴婢們莫要吵醒夫人。」


 


溫書?倒是個勤勉的。


 


我心裡稍稍定了一些。隻要他不多接觸妻子,我露餡的風險就小一分。


 


梳妝完畢,秋桂輕聲道:


 


「夫人,該去給老夫人敬茶了。」


 


真正的考驗來了。


 


若是被當家主母發現我是個冒牌貨……


 


輕則退貨,重則沉井。


 


我沒有退路可走。


 


5


 


顧老夫人是個面相嚴肅的老太太,端坐在正廳榻上,手裡捻著一串佛珠。


 


下首坐著幾位衣著華麗的婦人,應是顧家的嬸嬸妯娌。


 


我垂著眼,步履輕盈地上前,從丫鬟手中接過早已備好的茶盞,

穩穩跪下,高舉過頂:


 


「兒媳給母親請安,母親請用茶。」


 


聲音清甜柔順,姿態標準得挑不出一絲錯處。


 


這都是往日裡被母親逼著,陪著林明珠學了無數遍的,沒想到真有用上的一天。


 


老夫人嗯了一聲,接過茶,淺淺啜了一口,目光卻在我身上掃了幾個來回。


 


「抬起頭來我瞧瞧。」


 


我依言微微抬頭,依舊保持著溫順的笑容。


 


「瞧著是比前些日子清減了些。」


 


老夫人語氣平淡。


 


「可是婚前累著了?」


 


我的心微微一緊,面上卻適時地飛起兩抹紅暈,更低下頭去,聲如蚊蚋:


 


「勞母親掛心,隻是有些思念家人。」


 


老夫人似乎滿意了我的羞澀,點了點頭:


 


「既進了顧家的門,

往後就是顧家的人。要謹守婦德,好生伺候夫君,早日為顧家開枝散葉。」


 


「是,兒媳謹記母親教誨。」


 


我柔順應答。


 


又例行公事地問了幾句家常,敲打了幾句規矩,老夫人便讓我起身,給一旁的嬸嬸們見禮。


 


一位看著頗顯年輕的嬸娘,用團扇掩著嘴笑:


 


「早就聽聞林家雙姝明珠才貌雙全,今日一見,果真名不虛傳。瞧瞧這通身的氣派,與我們昀哥兒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


 


另一位稍年長的接口道:


 


「可不是,昀哥兒如今有了家室,收心了好好讀書,明年春闱必定高中!明珠夫人可就等著當狀元夫人吧!」


 


眾人一陣附和的笑。


 


我陪著笑,手心卻微微出汗。


 


這些高門裡的女眷,個個都是人精,一句話能拐三個彎。


 


她們看似誇的是林明珠,誰知道背地裡是不是在試探我這個冒牌貨。


 


好在敬茶總算是過去了。


 


6


 


回到新房,我松了口氣。


 


顧昀雖去了書房,但總要回來。


 


日常相處,才是更大的難關。


 


林明珠嗜甜,而我口味偏淡。


 


所以午膳時,我看著一桌精致的菜餚,特意多夾了兩塊糖醋魚,細嚼慢咽,做出十分喜愛的模樣。


 


下午,我假裝百無聊賴,走到書房想找本書看。


 


林明珠是個才女,詩書從不離手,我也當如此。


 


顧昀的書房很大,藏書頗豐。


 


我從書架角落裡抽了本地方志,假裝翻看,心裡卻悄悄記下書架的布局和書籍分類。


 


說不定以後用得上呢。


 


傍晚時分小廝來傳話,

說少爺今夜要與同窗切磋文章,晚膳在書房用,讓我自行用膳,不必等候。


 


我心中竊喜,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失落,輕輕「嗯」了一聲。


 


獨自用了晚膳,我又在燈下翻了會兒那本地方志。


 


就在我昏昏欲睡之時,外間突然傳來腳步聲,以及春桃有些驚慌的聲音:


 


「少爺?夫人已經歇下了……」


 


他不是說不回來嗎?


 


哗啦一聲,我下意識地從水中站起身,抓過旁邊架上的寢衣胡亂裹上,心跳得如同擂鼓。


 


腳步聲已經到了淨房門外。


 


「娘子睡下了?」


 


「還、還未……」


 


我趕緊應聲,替他打開房門。


 


顧昀站在門口,看到我身上裹著半幹寢衣的模樣,

愣了一下。


 


我緊張得手指都在發抖,微微側身避開了他的視線:


 


「夫君不是說不回來了麼?」


 


「嗯,討論提前結束了。」


 


他的視線在淨房裡掃了一圈,落在我來不及收的那本地方志上。


 


「娘子在看這個?」


 


他語氣裡似乎有點驚訝。


 


我心裡咯噔一聲。


 


林明珠才情高,但更偏愛詩詞歌賦,對這種枯燥的地方志恐怕沒什麼興趣。


 


「隨手翻翻,打發時間罷了。」


 


「好。」


 


他頓了頓,猶豫了下說道:


 


「頭發幹了早些歇息吧,明日還要回門。」


 


回門!


 


這兩個字像一道驚雷,猛地劈在我頭頂!


 


對了,按照禮制,新婚第三日,新婦要帶著新郎回娘家歸寧!


 


林家!父親母親!那些熟悉我的下人!


 


還有……萬一姐姐回來了呢?或者有了消息呢?


 


巨大的恐慌讓我臉色煞白,幸虧背著身,他看不見。


 


顧昀的聲音卻響在我耳後:


 


「娘子怎麼了?聽到回門,似乎不甚歡喜?」


 


7


 


「夫君……」


 


我轉過身,微微仰頭看他,聲音帶上了幾分哽咽:


 


「隻是想到明日回門後,便要久居顧家,心中實在舍不得爹娘……」


 


我模仿著林明珠那種惹人憐愛的調子,輕輕抽噎了一下。


 


顧昀看了我半晌,忽然抬手,用指腹擦了擦我的眼下。


 


「女兒家戀家也是常情。


 


他收回手,語氣聽不出什麼波瀾。


 


「但既已出嫁,便該以夫家為重。明日早些起身,莫要誤了時辰。」


 


他微微頷首後便走向床榻。


 


我僵在原地,後背驚出一層冷汗。


 


他方才那個動作……真的是信了麼?


 


回門……


 


林家就是龍潭虎穴。


 


父母為了家族利益讓我替嫁,自然也會為了掩蓋真相而配合,這我倒不太擔心。


 


怕的是府裡那些看著我長大的老僕,尤其是自小伺候我的奶娘柳嬤嬤,她一定能認出我來。


 


還有林明珠院裡的丫鬟,她們太熟悉真正的大小姐了!


 


8


 


天剛蒙蒙亮,我便起身梳妝。


 


特意選了一套林明珠最喜歡的緋紅衣裙,

鏡中人華貴逼人,幾乎就是林明珠的翻版。


 


我要用這極致的仿妝,晃花所有人的眼。


 


顧昀看著我,眼中掠過一絲訝異。


 


「走吧。」


 


林府大門早已敞開,父親和母親的臉上堆滿了恰到好處的笑容。


 


「小婿給嶽父、嶽母大人請安。」


 


顧昀拱手行禮,舉止從容,風度翩翩。


 


「賢婿快快請起!」


 


父親上前虛扶一把,笑容滿面。


 


母親則一把拉住我的手,上下打量著,眼眶瞬間就紅了,演技精湛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