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是為了坐實我的罪證？還是怕我S了，壞了他狀元夫人的好兆頭？
我不敢深想，也無暇深想。
河口村越來越近，我的心也就越跳越快。
計劃進行到這一步，已無法回頭。
「少爺，前面就是河口村了！官府設了卡！」
馬車的速度慢了下來。
我透過車窗縫隙向外望去，遠處的屋舍被柵欄圍住，幾個用布巾蒙著口鼻的衙役遠遠地守著。
「拿著我的名帖，去叫他們主事的過來。」
顧昀的聲音冷得可怕。
很快，一個穿著官服的小吏走了過來，隔著老遠就行禮：
「不知顧大人駕臨，有何吩咐？此地兇險，大人萬萬不可再往前了！」
顧昀沒有下車，隻隔著車窗說道：
「賤內歸家後染疾不起，
疑似沾染時疫。特來尋訪蹤跡，查明病源，以便太醫對症下藥。打開路障。」
那小吏嚇得腿都軟了：
「大人！使不得啊！進去怕是……」
「打開。」
顧昀重復了一遍。
路障被艱難地挪開一道口子。
他帶來的護衛分散開來，開始探查那些尚且完整的屋舍。
時間一點點過去，回報的消息無一例外：
「無人」、「已空」、「隻剩屍首」。
希望一點點破滅。
我的心也一點點沉入谷底。
難道我算錯了？難道他們早就離開了？或者已經S了？
23
這時，一個護衛快步回來，壓低聲音稟報：
「少爺，村東頭最破那間土屋有動靜！
似乎有孩子的哭聲！」
孩子？
我和顧昀同時一怔。
「去看看！」
馬車很快停在那間搖搖欲墜的土屋外。
果然，仔細聽能聽到裡面傳來微弱的嬰兒啼哭！
顧昀看了一眼隨行的郎中。
郎中心領神會，上前重重拍門：
「裡面有人嗎？開開門！我們是京城來的大夫！來救人的！」
裡面瞬間S寂，連孩子的哭聲都戛然而止，隻剩下沉默。
顧昀失去了耐心，兩名護衛走上前來，將木門硬生生撞開。
屋內的景象瞬間暴露在眾人眼前——
角落裡的幹草上，蜷縮著兩個人影。
一個面色蠟黃的年輕男子，正用身體護著一個抱著嬰兒的婦人。
那婦人同樣瘦脫了形，
呼吸急促，顯然病得不輕。
當我的目光觸及那婦人的臉時——
盡管她病容憔悴……但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
林明珠！我的親姐姐！
她竟然真的在這裡！
還……還生了個孩子？
那她身邊那個男人，就是那個拐她私奔的張秀才了？
我下意識地向前一步，幾乎要脫口喊出她的名字！
24
幾乎在同一時刻，林明珠也抬起了頭。
她的目光掃過護衛和郎中，最後落在了被顧昀護在身後的我臉上。
四目相對。
她那雙曾經顧盼生輝的眸子裡，被一種難以置信的驚駭取代。
她認出了我！
即使我掩著口鼻，但雙生姐妹之間的感應，還是讓她瞬間就明白了站在眼前的人是誰。
她的瞳孔驟然縮緊，像是想尖叫，卻因為極度的震驚和虛弱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抬起手指向我，整個人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
而她身旁那個張秀才，此刻也看到了我。
他的反應更直接，竟後退一步，癱軟在地。
「你！是你！」
完了！
我大腦一片空白。
最壞的情況發生了！
他們竟然直接認出了我，還在顧昀面前做出了如此劇烈的反應！
然而——
預想中的拆穿並沒有到來。
周圍一片S寂。
我顫抖著，一點點睜開眼。
隻見顧昀依舊站在我身前，
甚至沒有看林明珠和張秀才的反應，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隻落在我的身上。
他緩緩轉過身，面向屋內那對幾乎嚇癱的男女。
他的聲音平靜得不可思議：
「二位想必是受驚過度，認錯人了。」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
「這位，是顧某明媒正娶的夫人，林氏明珠。」
「爾等想找的人，必然不在此處。」
25
顧昀沒有揭穿我，反而在替我圓謊？
這意味著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是誰！
他所有的試探並非是為了揪出我這個冒牌貨，而是在觀察，在權衡，甚至可能一開始，他想要的就是我這個替身！
林明珠和張秀才徹底懵了，驚恐地看著顧昀，又看看我，完全無法理解現狀。
顧昀不再看那對男女，
目光重新落回我臉上。
他伸出手，輕輕拂開我額前被冷汗浸湿的發絲。
「娘子。」
他聲音低沉：
「病源找到了，此地汙穢，不宜久留。我們回家。」
原來他真的清楚我的病源，也願意陪我演這場戲。
真好。
我深吸一口氣，將手放入了他的掌心。
「好，夫君，我們回家。」
26
一年後。
狀元府邸，朱門綺戶，今非昔比。
顧昀殿試一舉奪魁，高中狀元的消息傳來時，顧府門前車水馬龍，道賀的人幾乎踏破了門檻。
他授了翰林院修撰，聖眷正濃，前途無量。
而我，這個曾經的替身，也坐上了狀元夫人的位置。
因著顧昀的尊重，
我在府中的地位悄然穩固，連老夫人待我都多了幾分真心。
更讓我欣喜的是，我腹中已有了他的骨肉。
此刻，我正坐在窗明幾淨的花廳裡，小口抿著丫鬟剛端上的、溫熱的保胎藥，陽光透過雕花窗棂，落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一片暖融。
府內一片祥和，府外榮光萬丈。似乎所有驚濤駭浪都已過去，剩下的唯有錦繡榮華。
然而，就在我以為生活將永遠這般平靜下去時，那段被遺忘的過去，卻不甘心地闖了回來。
「夫人！門外有個瘋婦硬要闖進來！她說她是……」
管家慌慌張張地跑進來，臉色煞白，話都說不利索。
我放下藥盞，微微蹙眉：
「慌什麼？既是瘋婦，打發了便是。」
話音未落，一個身影已踉跄著衝破了下人的阻攔，
撲進了花廳！
來人衣衫褴褸，鬢發散亂，面色蠟黃憔悴，唯有一雙眼睛，燃燒著近乎瘋狂的執念。
她身上帶著一股窮困潦倒的腐氣，與這富麗堂皇的廳堂格格不入。
盡管她變化巨大，但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
林明珠！
她竟然沒S在那場時疫裡？
林明珠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一下子就釘在了我的身上，隨即又瘋狂地掃視著這廳中的奢華擺設，最後落在我華貴的衣裙和微隆的小腹上。
她的眼睛裡瞬間充滿了血絲，那是極致的怨恨。
她以為我偷走了她的人生。
可是姐姐，這不是你當初非要放棄的麼？
「婉兒……不！賤人！你這個冒名頂替的賤人！」
她聲音嘶啞尖利，
手指猛地指向了我。
「你偷了我的人生！偷了我的丈夫！偷了這一切！」
她撲倒在地，竟朝著我的方向磕起頭來，咚咚作響，涕淚橫流：
「我錯了！姐姐知道錯了！當初是我不該鬼迷心竅跟他走……求你把丈夫還給我！把屬於我的一切還給我！你看在我如今這麼慘的份上，可憐可憐我……」
花廳內的丫鬟僕役全都驚呆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我靜靜地看著她表演，心中竟無太多波瀾。
曾經的恐懼在這一年的和睦生活下早已消散殆盡。
我確認他愛我，也確認我愛他。
我慢條斯理地端起旁邊溫著的保胎藥，輕輕吹了吹，在她絕望又瘋狂的目光注視下，優雅地咽下一口。
然後，
我才緩緩抬起眼看向她。
「姐姐。」
我的聲音無比輕柔。
「一年不見，你怎麼還是如此……天真？」
林明珠的哭求戛然而止，難以置信地抬頭看我。
我微微傾身，看著她扭曲的臉：
「你真的以為，十年前那個算命先生……」
「是看錯了人嗎？」
話音落下，滿室寂然。
林明珠的瞳孔驟然縮緊，臉上血色盡褪，那是一種信仰徹底崩塌的絕望和茫然。
我將一直藏在袖中的泛黃籤文丟在了地上，丟到了她的面前。
此時，門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顧昀下朝回府了。
他甚至都沒有看地上癱軟如泥的林明珠一眼，
徑直走到我身邊，溫暖的大手自然地復上我微隆的小腹，目光關切：
「今日孩子可鬧你了？」
我抬起頭，對他嫣然一笑：
「夫君放心，他很乖。」
27
十年前，顧家後花園。
我奉父命,給林尚書送份無關緊要的文件，實則是一次心照不宣的相看。
林家有女,才貌雙全,堪為顧家婦。
繞過假山，卻見一個穿著半舊衣裙的小女孩，正偷偷對著池水,笨拙地模仿著另一個被眾星捧月的女孩儀態。
她們有著一模一樣的臉。
「大小姐真是儀態萬方。」
「是啊,二小姐就差遠了,到底是陪襯……」
下人議論隱約傳來。
那池邊女孩猛地咬住下唇，
眼裡滿是不甘和倔強。
那一刻,陽光落在她的側臉，深深觸動了我。
曾幾何時……我也是這樣。
之後十年,偶爾會聽到林府雙生女的消息。
林明珠才名動京城，那叫婉兒的次女，則永遠是模糊的背景。
可笑。
明珠分明才不配位,婉兒卻腹有詩書。
春闱前，議親之事提上日程。
顧家意屬明珠，我頗有微詞卻無可奈何。
然而變故來得意外。
大婚當日,林府遲遲不發轎,氣氛詭異。
我安插的人冒S遞出消息，林明珠與一窮秀才私奔了。
父親震怒,當場便要發作退親。
我抬手止住了他。
「親事照舊。花轎臨門,新娘就必須出門。
至於轎子裡坐的是誰……」
父親瞬間明了,驚愕地看我：
「昀兒,你的意思是……」
「林婉兒。」
我吐出這個名字。
「林家別無選擇。她或許比林明珠更合適。」
「胡鬧！一個替身！豈能入我顧家⻔楣！若被發現……」
「不會被發現。」
我打斷他,聲音篤定。
「我會讓她變成真正的林明珠。」
⽗親沉默良久，最終嘆道：
「你⾃己喜歡便好。」
花轎臨⻔,新娘上轎。
洞房夜，我挑開了蓋頭。
脂粉很厚，試圖模仿她姐姐的嬌豔,卻蓋不住她自己的清純。
她瘦些，下颌線條更清晰，顯得那雙眼睛更大。
她垂眼模仿林明珠的語調說「為夫君相思成疾」時，演技生澀，指尖在袖中抖得厲害。
我順勢裝醉含糊過去。
有趣。
她比我想象的更有意思。
既然選了這條路,我⾃然要確保萬無⼀失。
回⻔⽇的試探，翠兒的失足落井,林家清理舊僕……都在意料之中。
她應對得不夠B險，我便助她一把。
書房那⽇，她滾入榻底，卻沒發現自己的⽿釘就在地上。
我撿起了那枚還帶著她體溫的⽿釘，⼼底失笑。
她果然沒讓我失望。
之後便是裝病，買通小廝，引導去河口村。
我順⽔推⾈，親⾃帶隊前往。
正好,也該徹底了結林明珠這個隱患。
也讓她S了離開顧府的⼼。
當我看到她震驚的眼神時，我確認這步棋走對了。
真正的林明珠早已在私奔那一刻就S了,活著的隻是⼀個麻煩。
⽽眼前這個「冒牌貨」林婉⼉，卻在絕境中掙扎出了一條⽣路，甚至有了我的孩⼦。
⾄於那⽼瞎子說的鳳格？
或許吧。
隻要能讓她飛起來的陣風是我。
那便夠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