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此行舟車勞頓,本以為到了地方可以先行安頓,卻沒想到縣衙門口已經等著若幹衙役,直直把若華和我迎去了正堂。


 


縣衙裡烏壓壓等著一堂的人——領頭的是平湖縣原來的縣令徐之鳳,他和若華交接完工作後,就要平調到隔壁縣去了;而後是平湖縣的劉縣丞和李主簿,分別是縣衙的二把手和三把手,以後的主要打交道對象;典史、巡檢、驛城等若幹人,這是來拜見新上官、讓我們認認臉的;最後自成一列的,是林羽所帶的小隊,各個神情肅穆。


 


徐之鳳在縣衙裡擺了席面,說要給我們接風洗塵。席上,他和若華客套了兩句,而後很快進入了正題:「今日賀大人過來的路上剿滅了山匪,真乃平湖縣一大幸事。」


 


若華道:「徐大人過獎了,這也不是賀某的功勞。若非朝廷安排林大人護送我前來上任,此行恐怕兇多吉少。

不過,當地官道有山匪阻截,為何沒有上報呢?」


 


徐之鳳略有些尷尬:「此事說來話長。賀大人原先在京中任職,肯定知道京郊流民的事兒吧?」


 


我一聽到「京郊流民」四個字,耳朵就豎了起來。


 


徐之鳳接著道:「北邊大旱,流民大多往京城方向跑,也有跑得遠的,一路南下,山上這群突然冒出來的山匪就是這般由來。北地人兇悍善戰,我們小小縣衙人手不足,沒有能力剿匪,我們求助於吳郡駐兵,但因為種種原因……至今還沒出兵。」


 


「種種原因?」若華抬眸。


 


「賀大人既已到了平湖縣,很快也就知道了。」徐之鳳賣了個關子。


 


我呷了口茶,心想,這位徐大人說話倒是謹慎,席上也不敢得罪席外的人。


 


林羽也道:「下官今天已經細細審問過,

那些山匪交代的,和徐大人所言並無出入,的確是北地流民。」


 


若華點點頭。不是京中人指使的,我們便都放心了一些。


 


徐之鳳跟若華說了交接一事,言道各項未盡事宜他都已經讓劉縣丞和李主簿整理好了,明後兩天細細與若華過一遍,後天他就啟程去隔壁縣赴任。


 


說完公事後又問道:「沒看賀大人帶家眷呀?是等賀大人安頓好了再過來麼?」


 


若華笑笑,算是默認。


 


而後問題又到了我身上:「盛公子呢?可有婚配?」


 


我無語了片刻,答道:「還未曾定親。」


 


徐之鳳朝我笑道:「我們吳郡女兒各個美若天仙,盛公子不妨考慮一下。來年高中之日,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雙喜臨門,豈不美哉?」


 


我戳了戳若華:「聽到了嗎,吳郡女兒各個美若天仙,

賀大人不考慮一下?」


 


若華瞥了我一眼,兩指託著茶碗,慢悠悠道:「不是跟你說過嗎?我懼內。」


 


我「哈哈」幹笑兩聲,摸了摸鼻子。


 


酒過三巡,我們正式在縣衙安頓下來。僕從已經替若華與我各自收拾好了屋子,花燃當真要日日睡我的房梁上,被我好說歹說勸了下來,在我屋子旁邊的廂房裡住下了。


 


正欲就寢,若華敲響了我的房門。


 


我看他神情頗為慎重,便知他要找我議事。


 


他換了身月白衣衫,如清風朗月一般,我瞧了瞧自己頭發散亂的樣子,頓時覺得有點兒不太恭敬。正想請他等我梳妝,他卻已然撩開衣擺在我屋中坐下,然後開門見山道:「匪患之事,你怎麼看?」


 


我隻好草草挽了發,一邊挽一邊道:「還能怎麼看?當地駐軍覺得幫忙出面剿匪不劃算,

或者撈不著好處,因而拖著不出手;吳郡郡守奉平肯定是知道這件事的,但他已經求到了駐軍頭上,不管對方什麼時候出手,他都不可能直接上報朝廷,否則相當於把駐軍給賣了。偏生咱們倒霉,來的路上給遇到了,還給剿了。你說,這是打誰的臉呢?」


 


「打了所有人的臉。」若華沉聲道。


 


「是咯。」我打了個哈欠,「不過至少能看出來,吳郡城防營總官兵的地位肯定比郡守高。否則不可能匪患兩個月未除,奉平和徐之鳳還幹等著,大氣也不敢出。」


 


「咱們想得差不多。」若華點點頭,「這邊事務交接完後,我還要去拜見奉平,現在看,情況比較微妙。」


 


奉郡守可能在想要怎麼敲打新來的下官,可這位「下官」卻是在考察整個吳郡。


 


我笑笑:「這位奉大人日後能不能往上走,就看他能不能把握住這次機會了。


 


——也有可能政治生涯全盤結束。


 


就在這時,房梁上,一張板著的小臉探了出來:「已經亥時了。謝大人交代,亥時以後,郡主身邊不可有外男。」


 


我嚇了一跳:「你怎麼還在上面?不是讓你去廂房睡嗎?」


 


花燃搖搖頭:「郡主睡了後我再過去。還有,他該走了。」說罷,目光挪向若華。


 


若華沒起身,手肘支在桌子上託腮,抬頭看向花燃:「我若不走,你當如何?」


 


「那我隻能動手了。」花燃說罷,就要從背後抽刀。


 


「別別別——」我制止了這個愣頭青小姑娘,對若華賠笑臉,「回去吧回去吧,早點睡覺,明兒的事兒明兒再說,好吧?」


 


「好吧。」若華站了起來,又瞥了房梁上的花燃一眼,

對我道,「明天見。」


 


隻這一眼,我有點兒開始擔心花燃了……


 


起碼這些日子以來我確定了一點:大家都覺得太子殿下性格溫和脾氣好,這一定是個錯覺。


 


第二天早上,若華交接工作,我在縣衙搬家。


 


我朝時興「前衙後邸」,地方官上任,都是攜家眷入住府衙裡。一路上就屬我帶的東西最多,特別是書籍和筆墨紙砚,若華還專程讓人闢了個書房給我,搞得縣衙的人對我頻頻側目,估計在思忖我這個小跟班和他們新上任的縣太爺到底是怎樣的交情。


 


我這廂忙著收拾東西入住,另一廂,徐夫人在忙著收拾東西搬家,我倆自然打了個照面。


 


徐夫人一見到我,雙眼放光:「哎呀哎呀,你就是那位跟隨賀大人赴任的盛公子吧?年紀輕輕的,已經是舉人了呀,

長得這麼俊俏,來年怕不是要中個探花!」


 


我被誇得頭皮發麻,隻得敷衍道:「哪裡哪裡,夫人過獎。」


 


「我聽說,盛公子還未曾婚配?」徐夫人的眼裡閃爍著八卦的光芒。


 


我心想老徐這一家人怎麼慣愛打聽人的隱私?一方父母官都是這麼當的嗎?還是我太不接地氣了?


 


想了想,我老老實實答道:「還沒有呢。」


 


徐夫人心花怒放:「其實我有個娘家妹子,長得相當水靈——」


 


我立刻抬手制止了徐夫人的危險發言:「其實我有個青梅竹馬,我心悅已久。」


 


徐夫人意味深長的「哦——」了一聲,五分可惜,另五分是帶著探究的八卦:「想必,就等著高中之後回去求娶吧?」


 


「是呢是呢。」我賠著笑臉,

努力把話題往別的地方引,「夫人是平湖縣人嗎?小生初來乍到,對此地不甚熟悉,不知道夫人能不能為我大致介紹一番?」


 


「這倒不是。我也是當年隨夫君上任時,才來了此地。不過平湖縣對外來的人不算特別友好,就算縣官亦如是,你們融入怕是要花點兒時間。」


 


「哦?」我心想,這問題還真問對人了,「請夫人賜教。」


 


徐夫人不像昨日徐縣令那樣藏著掖著,她倒是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給我倒全了:「平湖縣一共四千戶,算是個大縣了。其中縣裡有三家大戶,分別姓劉、朱、餘,又以劉、朱兩家勢頭最盛,餘家是後來做生意才起來的。除了外地調任的官員,平湖縣的縣官和衙役,基本上要麼出自這三家,要麼和這三家沾親帶故。本地的耕田和鋪子也不用多說,基本上都在他們手上。就連吳郡駐軍的那個裘總兵,他的夫人和兩位愛妾,

都是朱家的呢。」


 


聽到駐軍二字,我略一皺眉。


 


不對啊,如果那個裘總兵和朱家沾親帶故,那為什麼不幫平湖縣剿匪呢?


 


還未等我思索出個所以然,徐夫人接著道:「不過據說平湖縣原先還有一家,在當地人望最高,後來犯了大罪,一夕落魄,先被抄了家,後又慘遭流放。當地還是習慣說『三大家』,所以才有了後來補上的餘家。當地人很忌諱提這家人的名字,我知道的也不多。」


 


「總之呢,要在平湖縣做出點兒政績來,是繞不開這三家的。他們若幫你的忙,你就多有助力;他們給你使絆子,你就做不成事兒。」徐夫人做了總結,「如今我夫君要調任了,大概也不會再和他們打交道,但我想著你們初來乍到,大家同為朝廷效力,總不想你們走彎路。」


 


我點點頭,又看了眼她胸前掛著的玉佛像,道:「多謝夫人,

夫人這般心善,定會受佛祖庇佑的。」


 


「我平日素愛行善積德的。」徐夫人眉開眼笑。


 


我想,徐夫人當真是個聰明人。徐縣令多半一輩子在地方打轉了,如果若華真是賀慕然,從京中被下放到地方歷練,也早晚是要調回去的,京中有人好辦事,不如早早地主動施恩。何況若華本質上是條金大腿,這話又另說了。


 


我拱手道:「在下還有個問題想討教。敢問夫人與徐大人,平日裡是怎麼和這三家相處的呢?」


 


「他在衙門裡的事兒,我也不太清楚,不過我平時經常會約這三家的夫人過來,談天、打牌、賞花,反正找個由頭,讓她們覺得自己是縣令夫人的座上賓,平日裡也少整點兒幺蛾子。哦,那個劉夫人很好賭,一賭就容易上頭,但你陪她玩盡興了,她就願意幫你做事。」


 


「哦?」我眉梢一挑。


 


「所以賀大人沒帶夫人來赴任,

這點上就很吃虧。有些事情不僅得男人在前頭拼,還得後院四兩撥千斤才行。」徐夫人笑眯眯道。


 


「多謝夫人點撥。」我恭敬道。


 


學到了學到了。給地方官當妻子可不容易,徐夫人厲害。


 


……她要是別那麼八卦就完美了。


 


最後徐夫人還是追著問我家鄉的那位青梅竹馬長什麼樣子,性子如何。我別無他法,隻得現編:「是個很溫柔的人,很喜歡對我笑……你說容貌?容貌自然是極好的。有一次我見他執傘踏在雪裡,背影像雪松一樣清冽。」


 


不知道為什麼,編著編著,就想到了若華。那年春節,我抱著從各宮娘娘那兒贏回來的一整盒金葉子,剛一出承徽殿的門,便瞧見宮人打著傘送他過來。我們在雪地裡擦肩而過,他回眸看我,衝我點點頭,

溫雅一笑,剎那間如同萬千寒梅次第盛開。


 


明明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那畫面卻突然清晰地浮現在了我的腦海裡,揮之不去。


 


徐夫人道:「盛公子不愧是讀書人,描述起小娘子來跟作文章似的。其實小娘子未必要等你博得功名才肯嫁你,早日回去吧,莫要辜負了她。」


 


我笑笑:「謝夫人教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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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華讓林羽將軍帶著人馬回了京城。他在京中那些謀劃,對我提起我就聽著,他不說我也不問。反正你已經認定了要為這個人效力,那他用得著你的地方,你就好好去做;用不著的,你也不必多打聽。


 


我自認為我這個東宮心腹當得很好,得了我爹身為臣子的真傳。直到林羽走後,若華問我有沒有什麼想問他的,我搖搖頭說沒有,若華卻靜靜看了我一會兒,然後「嗯」了一聲。


 


這平淡的一聲,就讓我有點兒慌。


 


——所以,我應該問點兒什麼嗎?


 


三日後,若華去了趟吳郡,拜見了他的上官奉平。一切都如我們所料,奉平對他這個新來的說話有些陰陽怪氣,表面看上去熱情且賞識,實際上話裡有話,綿裡藏針。大意是小賀你初來乍到,就解決了平湖縣百姓的大患,真真是英雄出少年。若華還是那番說辭,表示都是朝廷護衛的功勞,他什麼也沒做。奉平說哪裡哪裡,都是你臨危不亂,指揮得當,這才一舉端掉了賊人的窩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