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大伯氣壞了。」劉縣丞露出嫌惡的表情來,「朱家真是當面一套背地一套,表面上跟你好得不行,和親兄弟似的,背地裡居然用這種方式擺你一道,惡心透了!」


「那你們準備怎麼辦?」


 


「不知道,我看大伯暫時不打算撕破臉。」劉縣丞搖了搖頭,又開始嘆氣,「當初七舅父在時,平湖縣不是這樣的。」


 


「七舅父?那是誰?」


 


「都是些舊事了。以前的』平湖三姓『根本沒有餘家。」


 


我繼續發問,但劉縣丞更多的就怎麼也不肯多說了。我知道那是徐夫人曾經跟我說過的另一戶人家,也就是「當地人望最高,後來犯了大罪,一夕落魄,先被抄了家,後又慘遭流放」的那家。


 


也難怪劉縣丞不願意提,想來是有忌諱。


 


我正在沉思,卻又覺得一道目光在時不時地看向我這邊,這回我不用找也知道目光的來源。


 


劉縣丞也發現了這道目光,率先「警告」我道:「喂喂,你不是說你有個青梅竹馬麼?那可千萬不要禍禍我表妹!芊芊可是不做妾的,你是世家子弟也不行!」


 


我「哦」了一聲,然後狐疑地看向他:「你是不是喜歡你表妹?」


 


「哪有!」劉縣丞低吼。


 


我哈哈一笑,決定還是不要逗他了。


 


席上,若華淡淡看了我一眼。


 


隻一眼,我又不笑了。他今天好像不是很高興,可我又不知道是什麼緣故,因為他沒有跟我說。


 


我一向都是這樣,他不說,我就不問,我認為這是恪守臣子的本分。可如今,我居然很想問問他到底怎麼了。


 


餘家前腳剛走,劉員外後腳也跟著來了,他倒是沒有拖家帶口地來蹭飯,而是說山匪既然已經被剿,自己家之前有大額財物被山匪搶劫一事,

不知可有進展。


 


他當然是揣著明白當糊塗,尋個由頭來和若華搭話,既想問朱家的事兒,又看朱、餘兩家已經和縣衙牽上了線,開始坐不住了。


 


最後也不知道若華和劉員外達成了什麼協定,總之不到半個月,劉員外也跟著捐了筆錢。當然,餘老爺那份也收了上來。


 


不到半個月,上官交代的任務已然超額完成。


 


我估摸著在平湖縣這三家的眼中,要麼若華握有他們的把柄,要麼若華有強硬的後臺,比如手握重兵的老丈人……反正都是得罪不起的。我覺得這也不算違背皇上的初衷。皇上隻是說不能暴露太子的身份,也沒說若華此行不能謊稱武安侯府的女婿,這最多算智取,或者客觀點,叫坑蒙拐騙。


 


若華收完了錢,便正式開始著手當地的政務。劉縣丞問我道,奉平大人月末就要來巡視了,

賀大人都不好好準備一下?我淡定地回他,這也沒什麼好準備的,平湖縣該是什麼樣子,奉大人看到的就是什麼樣子。


 


劉縣丞看向我的目光越發不一樣了起來。


 


這些日子我倆混熟了,劉縣丞本質上不是個壞人,如今對我還算照顧。


 


倒是若華最近不大用得上我,不怎麼來我這兒詢問我的意見了,也沒有新的事情交代與我。我起初有些不習慣,而後又樂得清闲,覺得自己來平湖縣就應當這樣快活度日,便時不時出去爬山踏青,遊湖泛舟,順便寫了一個新的故事——七品縣官赴任記。


 


故事裡的主人公是一個新上任的縣官,被朝廷派到了一個人生地不熟的縣城,當地大族之間盤根錯節,地方宗族氛圍濃厚,縣官舉步維艱,但又用智慧一一化解了難題。


 


東宮的快馬依舊每隔三日來一趟平湖縣,

我想讓他們順手替我把文稿捎回京中的滄州文社。畢竟是若華的人,我想著怎麼也要知會他一誰,可他忙得腳不沾地,我又一次沒見到他,但東宮的人卻來敲了我的門,主動問「郡主有什麼需要屬下幫忙的」。


 


我明明什麼也沒說,但若華好像對我要做什麼跟明鏡似的。


 


劉縣丞最近有一項很重要的活兒——重新修撰地方志。


 


劉縣丞文筆一般,又喜歡濫用詞藻,文章經常寫得狗屁不通,我就好心給他潤了潤筆,誰知他一下子對我盛贊不已,強烈要求我陪他一起加班,一定要在奉大人來巡查之前把前幾章重新修訂完,屆時好拿給奉大人看。


 


我問他我有什麼好處?他說請我吃一個月的得月樓。我表示成交了,一邊寫那個七品縣官的故事,一邊幫劉縣丞修地方志。


 


總的來說,平湖縣民風淳樸,

大家都挺單純的。


 


月末的時候奉大人說有事不來了——大約是發現若華真的把去年欠的田稅收齊了,他覺得跑過來也沒什麼意思,幹脆放了鴿子。劉縣丞感到很失望,畢竟他還想用新修撰的地方志邀功呢。我安慰他機會總是有的,等端午節的時候,咱們把整本地方志全部修好,就作為獻禮,獻到奉大人的眼前去,不信他看不到!


 


於是乎,劉縣丞又有了加班幹活的動力。


 


但這對我來說就不是什麼好事兒了。他自己忙著加班撰文,偏生還要拉我陪他一塊兒,我這人又一向心軟好說話,隻得和他一同在衙門的卷宗庫裡挑燈夜戰,累得上下眼皮直打架,恨不得花燃提前一個時辰來強制把我綁走。


 


但總的來說,我還算是兢兢業業,雖然很想回屋睡覺,但還是認真幫劉縣丞提筆潤色。


 


潤著潤著,

我突然發現,眼前的內容似乎少了一段。


 


元德二年到元德九年,當地縣衙的政績,似乎完全沒有交代。


 


我問劉縣丞是不是少寫了這段,他抓了抓頭發,跟我道:「這個不好交代,我隻能隱晦地避開了。」


 


「不好交代?你說明白點兒。」


 


「哎呀,都是我小時候的事情了。當地原本還有一戶人家,那一代的家主是本縣的縣令,在他之前,平湖縣縣令都是本地人,你懂的吧?他出事兒了後,他們家舉家搬遷,大家也都不敢提他們家了。後來的歷任縣令,全部是外地調任的。」


 


「出了什麼事兒?」


 


「丙申之變。從府到郡再到縣,全部都在替反賊霍玄承做事,被朝廷一鍋端了。他家成年男丁全部被流放,女眷和小孩四散,如今不知去向。」劉縣丞嘆氣道,「——其實就是我七舅父啦,

我之前不願意跟你提的那位。不過他兒子偶爾會回來祭拜,大約三年一次。」


 


劉縣丞又掐著手指頭算了算年份:「可能今年會回來吧。不過他每回都來去匆匆,也不跟我們這些親戚打交道。」


 


「你們不是也不想提他麼?」


 


「都過去二十年了,雖然大家依舊不提,但也沒那麼忌諱了。畢竟都是親戚,血濃於水嘛……」


 


我心想,人家落難時你們不施以援手,現在人家恐怕也不想跟你們血濃於水。


 


不過二十年前的丙申之變由我父母主導,我也沒資格提人家難受。


 


我問劉縣丞:「你怎麼看待這件事的?」


 


「嗨,京中的事兒,我一介八品芝麻官,哪裡敢『看待』?但我七舅父是個好人,縣裡風評極佳,他在的時候,整個平湖縣都以他們家為首。

」說著說著,劉縣丞又重重嘆了口氣,「哎,就是站錯了隊,跟錯了人。誰能想到,當朝丞相居然會造反呢?」


 


我陷入了沉思。


 


反賊霍玄承根基極深,當年其黨羽幾乎佔了整個朝野的半壁江山,就連皇上想要拔除他,都不可能用捕風捉影的罪名,必須逼到他真正動手、抓個現行,才能堵住整個朝堂和天下人的嘴。


 


最終到了丙申之變時,朝廷內外,從京城到地方,落馬官員有上千人,可謂連根鏟除,拔得幹幹淨淨。


 


此後我謝家一躍從清流楷模躍為權貴,我爹爹謝斐尚鎮國長公主,二叔叔謝珏官拜正二品,多年後我爹陪我娘回京,出任丞相之位,我弟弟是西北軍最年輕的前鋒將軍,二叔叔的兩個兒子仕途亦極其順遂,謝家也一躍成為「謝章趙秦」四大家之首,朝野為之忌憚。


 


有家族步入極盛之勢,就有家族走向衰落……


 


……


 


我正在思考這二十年來朝堂上風波詭譎的變化,

卻突然有人來訪縣衙。


 


居然是劉縣丞的表妹,餘家那位小姐餘芊芊。


 


餘芊芊提著一個精致的生漆食盒,專程來給劉縣丞「送溫暖」。食盒裡面足足裝了三層各式各樣的糕點,什麼荷花酥、綠豆糕、芝麻丸,各個都是南方特有的小巧精致、清香撲鼻。


 


她那張清秀的鵝蛋臉上掛著腼腆的笑容,對我們道:「表哥近些日子很是辛苦,我便想著做些點心帶過來,盛公子也一並嘗嘗?」


 


劉縣丞狐疑地看著我,仿佛在用眼神問我「她到底是來給誰送的」。


 


我淡定地看了回去,同樣用眼神表示「沒錯,就是你想的那樣」。


 


——活了這麼些年,我居然走桃花運了,還是個甜美可愛的姑娘?


 


別的不說,餘小姐做的點心是真的好吃,和宮中的手藝也是有的比的。

我這樣想著,便真情實感地誇了她,餘小姐腼腆地笑了起來,下一句卻問道:「盛公子吃過宮中的點心麼?」


 


我心想,她可真會抓重點,不愧是餘夫人的親閨女。


 


「宮宴的時候吃過。」我含混地回答。


 


「盛公子居然去過宮宴啊,真是見過不得了的世面呢。」餘小姐感嘆道。


 


「那倒也不至於……」


 


「表哥還說,盛公子文才特別好,你潤色過的地方,明明隻是簡單的改動,卻整個兒感覺都和原先都不一樣了呢。」餘小姐溫溫柔柔道,「其實我近來也在練習作詩,不知道盛公子指點一番?」


 


劉縣丞一驚:「我怎麼不知道你最近在練習作詩?!」


 


餘小姐瞥了他一眼。


 


劉縣丞閉嘴了。


 


我假裝沒看見他倆的小動作,

但又不好意思回絕可愛的姑娘,隻得道:「指點談不上,幫你看看是可以的。」


 


餘小姐的面容上頓時出現了欣喜的神情,她將懷中的詩詞抽出拿與我看。


 


這是一首春閨詩。


 


「桃李千枝又一春,江平水闊畫船遲。


 


輾轉思君輾轉念,月升星移未盡時。」


 


前兩句寫的自是平湖縣的春和景明,桃李次第開、畫船聽雨眠,後兩句才是重點,小姑娘情竇初開了。


 


我瞧她小心翼翼看我表情變化的目光,便知,這情竇初開的對象……極有可能是本郡主。


 


此時此刻,我的心情頗為復雜,並不由自主地感嘆霄宸這些年過得也不是很容易,畢竟他讓京城的萬千少女一起「輾轉思君輾轉念」……當然,霄宸更有可能冷著臉說「她們喜歡我關我什麼事」。


 


我就不一樣了,我還是會有幾分負罪感的。


 


我秉承著「不能傷了小姑娘的心」的原則,簡簡單單誇了兩句,說前兩句寫白天,後兩句寫夜晚,時間變化不僅不突兀,還有層次感,對一位閨秀來說,寫得挺好了。


 


我剛一誇完,緋紅的顏色就爬上了餘芊芊的面頰。


 


我覺得有趣,平湖縣人真的很單純,當初南明郡王家的世子追求我三姐姐的時候,寫了不少酸詩,我三姐姐神色絲毫未變,還替他挑出了平仄的疏漏,真不愧是我謝家人。


 


……來平湖縣這麼久,我都快忘了自己姓謝了。嗚呼愧哉!


 


說起來,等我回去的時候,應該正好能喝上三姐姐的喜酒。


 


我還在那裡神遊,餘芊芊卻絞著帕子,耳朵都要滴血似的,用蚊子般的聲音對我道:「那我下次寫詩,

還可以來找盛公子幫我看嗎?」


 


我下意識回答:「可以呀。」


 


甚至並沒有意識到我到底答應了什麼,又暗示了什麼。


 


直到劉縣丞拍案而起:「——這怎麼可以!」


 


我恍然大悟,趕緊圓道:「你可以先拿給你表哥看。你表哥也是舉人,文才怎麼可能會差呢?」


 


餘芊芊的臉一下子又白了,絞著帕子的指節更用力了幾分。


 


「表哥,你回避一下,我有話想對盛公子說。」


 


……哈?


 


劉縣丞又喊了一聲「這怎麼可以!」,餘芊芊再次丟了個眼神過去,那目光裡似乎有種堅毅的決絕,看得劉縣丞都懵了,他氣得在原地轉了兩圈,還是出去了,走之前順便帶上了門。


 


「……」我傻在了原地,

心想完蛋了。


 


平生第一次被告白,居然是個水靈靈的女孩子……


 


「盛公子。」餘芊芊像是下了什麼決心,認真地看向我,「你知道我想……」


 


「咳咳。」我打斷她,決定先發制人,「盛某還要上京趕考,明年肯定就不在此地了。」


 


「那又如何?不妨礙你娶妻生子。」餘芊芊倔強道,「你那天在飯桌上,明明也看了我許久!」


 


冤枉啊。也就一開始多看了兩眼,後面都沒敢看。


 


我隻得道:「我在家鄉有一位青梅竹馬,一起長大、感情特別好的那種,你明白的吧?」


 


「你們訂親了嗎?」


 


「……暫時還沒。」


 


「那我不如她嗎?」


 


「……」這要我怎麼回答,

「不是這個問題。我不能辜負人家。」


 


「你讓人家一直等著,那才叫辜負人家;你娶了我,她自然也就談婚論嫁了,這才不是辜負她!」


 


好有道理,我居然有點兒被說服了。如果我是若華,我就把她帶回東宮去,雖然是民間女子,但這番會說歪理,想必日後在宮裡是吃不了虧的……


 


「自我及笄以來,我家的門檻都快被吳郡的人家給踏破了,可我都不答應。直到我見到盛郎,與盛郎在席上對視的那一刻,方知我一直等待的人是誰。盛郎,你不可能對我毫無感覺。」


 


我心想,自我及笄以來,好像從來沒有人上我家提親……


 


這麼想想是有點兒慘。


 


然而此時此刻,餘芊芊卻用一對沁著水的目光看向我,可能是吳郡的人家踏破她家門檻給她的自信,

她不信我沒有對她一見鍾情,而我則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


 


這輩子話本寫了不少,但苦於從未實踐過,都是紙上談兵,實在是風流不起來。


 


「盛郎……」她的語調婉轉纏綿,帶著顫音,話音未落,手腕便要伸出來摟我的脖子。


 


我嚇得往後一個趔趄。


 


花燃你在哪兒,亥時之後不準有人靠近我你知道嗎,這個點不分男女……!


 


我退後三步,好說歹說道:「餘小姐那麼招人喜歡,定能尋得良配。而盛某已經心屬家裡的那位青梅竹馬,絕不敢有二心,還請餘小姐見諒。」


 


我一邊飛快解釋著,一邊往門邊走,推開門就想要逃跑。


 


門扉大開的一瞬間,外面月光流瀉一地,竹影搖曳,銀光如水。


 


同時傳來的,

還有一個淡淡的、熟悉的嗓音。


 


「霄月。」


 


若華站在門邊,用漆黑的雙瞳看向我,在月光下,他墨一般的瞳孔深不可測。


 


我不知道他站在這裡多久、又聽了多久,我隻知道自己恍然間有一種做壞事被抓包了的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