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沒有誤會。」若華用極為平靜地語調打斷了她的話,「你表哥為了修地方志的事情忙碌不已,你來給他送點心,他正好去更衣了,你在這兒等他,對吧?」
餘芊芊一愣,然後緩緩點頭。
我心想,若華還真是什麼事兒都知道。
「餘小姐,你繼續等你表哥就好。霄月,我們回去吧。」
「可是……」
餘芊芊還欲再說什麼,我卻趕緊接了句「餘小姐早點休息」,便跟上了若華的步伐,還不忘把門重新帶上了,留餘芊芊一個人在裡面。
我長舒一口氣,心想逃過一劫。
若華根本沒有回頭看我,
步伐還邁得挺大,很顯然不想搭理我。
我隻好也加快腳步緊緊跟著,還自顧自沒話找話:「剛剛可嚇S我了,還好你及時出現,不然我都不知道要怎麼收場了。」
話音未落,若華停住了。
我差點兒撞他背上,又及時收住了步伐,摸摸鼻子,有些尷尬。
「你也知道不好收場?」他轉過身來看向我,目光裡有幾分慍色,「那天吃飯,你沒看出來這一家人是衝著誰來的?平白無故帶著未出閣的女兒來拜見縣令?」
「……還能特意衝著我來不成?」
「在他們眼中,你,我,撈著一個都絕對不虧——哪怕是做妾。平湖縣商賈的女兒,攀上京城世家的高枝,你覺得劃不劃算?」
劃算過分了簡直。
平湖縣素來有親上加親的傳統,
在他們眼中,想和誰搞好關系,就先結為姻親,兩個不認識的人互相對一下族譜就能發現全是親戚,把未出閣的女兒塞給新來的縣令、或者縣令帶來的人,簡直不要太正常。
更何況,我那日向三家的夫人「透露」了我和若華在京中有靠山,想要讓她們聽話一些……
邏輯閉環了。
就是沒想到,還能露骨到這個地步。
若華顯然還沒消氣,繼續數落我:「為什麼要和她獨處?你沒看出來她就是想借機賴上你麼?回頭餘家人鬧到縣衙來,非要你娶她,你能怎麼辦?告訴她你是女兒身?你再想想,假如你是謝家的嫡長子,跟我來赴任,人家訛上了你,你是讓她做小挨罵名呢,還是硬把她娶了,讓她當未來的謝家長房夫人?」
我被若華問了個劈頭蓋臉。雖然他的假設毫無可能,
但我已經明白了他到底在數落我什麼——這件事和若瑾假意救我,目的在於讓我名聲有損、被迫嫁與他,本質上是一樣的。
男男女女這點事,最好作文章。一旦被作了文章,隻能被迫做怨偶,連後悔的餘地都沒有。
「我知道你怪我不小心,但我這次真什麼都沒做,我哪能想到還能這樣啊,我今天才第二次見她!而且她是女孩子,我難免放松警惕……」
「霄月,你不夠聰明嗎?」若華看向我,眸光深沉。
我微微發愣。他未等我回答,接著道:「不,你足夠聰慧。我跟你說的所有事情,朝堂上的,宮裡的,甚至這平湖縣的大小事,你哪一樣不是一點就通?哪一次需要我做更多解釋?你之所以會放松警惕,是因為你不在意,你沒當回事,也沒意識到自己身邊會有很多的危險。
我看你近來遊湖、踏青、寫話本,甚至幫那個劉雍編地方志,很自得其樂?」
「……」我怔怔看向他,半晌沒反應過來。
我認識若華十幾年,從我牙牙學語的時候,就知道他是太子殿下,是和我家很親近的人,他總是很溫柔地對我笑、跟我說話。
這是他第一次對我語氣那麼重。
「這沒有道理。」我深吸一口氣,因為斟酌語言而語速緩慢,「我會來這個地方,本來就是為了躲避朝堂的紛爭,踏青、遊湖、寫話本的。但我跟殿下承諾過,我會為殿下做事情,也因此,比起從前,我更要學會保護自己,因為東宮面臨的敵人很多。可你現在用不上我,這一個月來都沒我什麼事兒,你很忙,暫時也沒什麼需要我幫忙的,我又不像霄宸和時筠,他倆都有實職,而我什麼都沒有,我就算為殿下做事情,
撐S了也就是個幕僚,史書裡都沒我這一筆。」
說到這兒,我突然有些頹喪。那種沒由來的頹喪感幾乎在一瞬間把我淹沒,讓我呼吸都不太順暢。
那些從來沒有對若華說過的話——
你不可能實現的政治理想,你永遠無法踏上朝堂的冰冷現實,你就算去賑災也要被御史批鬥的無可奈何。
你用自得其樂來掩蓋自嘲,你寫一個七品官赴任的話本,無數官員等著看你的故事,說你一定是他們的同僚。
就連雲中君的信件裡,都說你一定能進殿試。
多好笑的事情,誰能猜到雲中月隻是一介女流呢?她不可能進殿試,她連當個秀才的資格都沒有。
我自嘲地笑笑,對若華道:「隻要你用不上我,你的事兒我就一點兒也不知道,隻能給自己找點兒樂子。
我其實根本不聰明。十幾年來你才用上我幾回?我怎麼就會覺得,跟你來了平湖縣,就能有我的用武之地呢?我不該來的。」
若華的瞳孔倏然間放大:「你……」
我打斷他,接著道:「其實我就是個不堪大用的人,隻會遊湖踏青寫話本,你的東宮也不會缺人才,多得是人願意為你赴湯蹈火,也不差我這一個。餘小姐也別想賴我身上,我明兒就回京,她愛賴誰賴誰。」
沒錯,我就是破罐子破摔了。
摔完破罐子,我調頭就朝自己房間走去了。
我回屋子後就開始收拾東西,花燃從房梁上跳下來,懵懵看著我:「這是要做什麼?」
「回京了。你的任務提前結束了。」我幹脆地回答道。
「為什麼?」她不理解。
「有人不需要我了。
」我氣道,「你也去收拾一下東西。」
「……哦。」
花燃翻窗去了隔壁廂房,也就是她自己的屋子。她的東西非常少,隻有一件貼身的夜行衣和必備的物品,堪堪裝了一個小包袱。
她翻窗出門,回來倒是走的正門。我聽見門外傳來她的聲音:「咦,太子殿下?」
「你背的是什麼?」若華的聲音隱隱有些不快。
「我的包袱啊……」花燃的聲音呆呆的。
我刷啦一聲打開門,按住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陽穴:「花燃,進來。」
「哦。我們現在就啟程麼?」
「明天早上。」
我看都沒看若華,花燃前腳踏進來我後腳就要關門,卻被若華用手摁住了門框,他力氣很大,我完全關不動那扇門,
隻得對上他的眼睛。
那對漆黑的瞳仁裡是極為深沉的目光。
「你真要走?」他問我。
「為什麼不走?」我強硬道,「我留這兒也沒用。」
大約是又氣又委屈的緣故,我甚至能感受到自己上了頭,連對若華都不客氣了起來。
「你放手,我要關門了,亥時起我這兒不見外人!」
「好。我隻有最後一個問題要問你。」若華的語調出奇的平靜。
我也跟著安靜了下來。
「你問。」我道。
若華靜靜看著我的眼睛:「自始至終,你願意跟我來平湖縣,是出於你今晚對我所言,是麼?」
我「呵」了一聲。
「沒有一點兒別的原因。」若華道。
這句不是疑問句。
我沒有移開視線,
而是更加平靜地看向他,緩慢地道:「怎麼,太子殿下也覺得我很可笑,是不是?憑什麼一介女流,膽敢肖想從龍之功,志在名垂青史。」
「殿下請回吧。」我使出了全身的力氣,強硬地關門。
他依舊用手抵住門框,徒手與我渾身的力量對抗,手背上甚至爆出了青筋。
「謝霄月,你就是這麼想我的?」他近乎咬牙切齒,「既然你覺得我不可能理解你,你又何必要幫我做事情!」
「因為我蠢,我可笑,行不行?是我被利欲燻心迷了眼,是我飛蛾撲火,是我明知道天下人都在笑話我,我還是要抓住僅有的機會做點兒什麼!我最後說一遍,我、要、關、門、了!」
他按在門框上的手倏然間撤去。
門「砰——」的一聲被關上,發出極大的聲響。
我背靠在門上,
身子一點一點往下滑。花燃有些不知所措,想伸手扶我,我卻搖了搖頭,示意她別過來。
「讓我一個人待會兒。」我似乎力量盡失,說出的語調也很是虛弱。
花燃有些擔憂地看了我一眼,但還是聽話地點了點頭。
這一夜,我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我曾經想過很多次,我會在什麼樣的場合告訴若華我的心中所想。那應該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情,久到我親眼看著他登基為帝,君臨天下。我一直相信沒有人比他更適合繼承陳朝的江山,也一直相信他會成為最合格的君王。
我會告訴他,我能做的事情很有限,但卻永遠願意為他義無反顧。所以我這一身沒有什麼用的學識,連帶那些登不得大雅之堂的巧計,如果能幫到他哪怕一點點……我都會很開心。
即便有一天他用不上我了,
我一定會失落,但也覺得曾經能陪他走過這樣一段路,很值得。
挺自我感動的,就是沒想到最後說出來的卻是截然相反的話語。
這天花燃始終沒離開我的屋子,一直在我房梁上待著,我趕她她也不走,後來幹脆不理我了。
直到我半夜,我還在翻來覆去睡不著,她卻突然對我道:「你是不是在害怕?」
我一愣。
「我能害怕什麼?」
「你害怕太子殿下嘲笑你,所以才對他說那些話。你這是在自我防御——怕箭射中你太疼,所以先把盾牌豎起來。」
「……」
「其實我也會這樣。我以前不敢說我要當大統領,我害怕大家嘲笑我,雖然影衛所所有的人都對我很好……」花燃輕聲道,
「但長公主殿下告訴我,想要什麼,就要說出來,你愛的人一定會理解你,你隻要勇往直前就好了。」
「我娘告訴你的麼?」我低聲重復。
是了,像是我娘會說的話。
我明明是她的長女,別說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了,簡直是遠不如她。
「……在自我防御啊。」我躺在床上,對著房梁和隱沒在黑暗中的花燃,自言自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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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我正準備僱一輛車和花燃兩個人離開,林羽將軍卻帶人到了我屋前,對我行禮道:「奉太子殿下命令,末將前來護送郡主回京。」
我算了算日子,確實距離東宮的人上次過來正正好三日。可除非要事,林將軍是不會來的。
我本想問問發生了什麼,但轉念一想,現在也沒什麼問的資格了,
幹脆不要好奇好了。
「多謝林將軍。」我也沒推辭,畢竟回京路途遙遠,跟林羽走總歸是最安全的。
若華沒有來送我。
這也是理所應當的事情,明明昨天夜裡是我將他拒之門外,又說了傷人的話,他不想見我也很正常。
回程的路上,我坐在馬車裡,林羽騎馬與我並行,我掀開窗簾便能瞧見他。出了縣城的門,周圍便沒有行人了,我便有一搭沒一搭地問林羽:時筠怎麼樣了?有見到我弟弟霄宸嗎?宮中又如何了?
林羽一一作答。
我斟酌了一番,還是問出了那個我最在意的問題:「林將軍,我父親可有回信?」
林羽搖搖頭:「此行路遠,算算時日,謝相肯定已經抵達邊境了,但還沒有任何消息傳回京中。」
「哦……」我有些失落。
「倒是二皇子上書,想要跟去西北。」林羽道,「上次我按照殿下的要求往京中傳信,依附東宮的朝臣接連參奏二皇子行事荒唐,皇上大怒。此番二皇子說,要去戰場戴罪立功。」
「這是看我父親去了,吃了一顆定心丸,想去撈頓好處邀功呢。」我冷笑。
「還有一件事。」林羽頓了頓,「殿下不在,東宮疏於防範,混入了貴妃與二皇子的人。」
「——什麼?!」我一驚。
「都已經盡數捉拿了。但他們訓練有素,很快自盡了,沒留下活口。」
「你之所以會專程跑來一趟平湖縣,就是為了這兩件事?」
「是。」
我謹慎道:「林將軍,我並非想要指責你,但以後遇到這種事兒,你還是別主動告知別人才是。東宮是個險峻之地,
裡裡外外、上上下下,全都盯著太子殿下。上次東宮裡那個宮女紫煙也是,無意間跟我說過殿下的喜好,這都是萬萬不可的事情。」
我覺得東宮會混入奸細,跟平日裡下人管教不嚴也很有關系。不過這話就言重了,我沒資格說。
「可是……郡主啊。」林羽躊躇了一會兒,還是對我道,「紫煙是東宮的一等女官,從小貼身伺候殿下的,也就殿下在雲南那兩年、和來平湖縣這次離過身。」
我皺眉道:「那她就更不應該亂說話了。」
林羽卻道:「郡主,你早晚是要入主東宮的,大家都把你當主子,這才口無遮攔了些,你不要怪他們。」
「……!」我一愣,「——這都哪兒傳的?」
「不是嗎?」林羽看向我的眼神怪怪的。
「我不參與選秀,這是皇上親口準的。所有給皇家選妃的名冊裡都不會有我的名字。」我想著這件事外頭也不知道,便多解釋了幾句。我爹娘一直覺得皇宮不是什麼好地方,早在我很小的時候便向皇上求了這個恩典。
林羽聽罷「哦」了一聲,道:「難怪名冊往東宮送了好幾輪,殿下一個都沒看中的。」
「……什麼?不是,就算他沒挑中,也跟我沒關系啊……」
「難道是我搞錯了?」林羽疑惑地看向我,隨後又自顧自地搖頭,「不可能啊,又不止我一個人搞錯,大家都是這麼認為的。」
「……」我徹底懵了。
透過車窗,我瞧見花燃那匹馬已經落在了我這輛車十幾米開外,她勒住韁繩,停在一棵大榕樹旁,
不知在瞧些什麼。
「花燃——」我高聲喊她。
她如夢初醒,揮鞭又跟了上來,對我道:「我剛剛看到了柳葉形狀的標記,就在那棵樹的樹幹上。」
「凌風堂?」林羽似乎立刻就反應了過來,調轉馬頭就要過去查看。
「什麼情況?」我拽住了花燃。
「凌風堂,江湖上的一個S手組織。影衛所會關注到他們,是因為之前江州水利貪汙案,主審官員何仕釗遭人暗S,便是這個組織所為。」花燃簡短地向我介紹,「這群人行動隱蔽,往往出動人手極少,彼此也不交流,避免被一鍋端掉。也因此,他們都用暗號與標記進行交流,柳葉狀的標記便是其一。」
我頓時一凜,追問道:「柳葉狀標記,代表什麼意思?」
「柳葉代表動手。柳葉的方向,是標記之人的前行方向。
」
後面一個問題,我甚至不需要去問了。
「剛剛那個標記,指向平湖縣城,是不是?」
「是。」花燃點頭。
線索一下子串了起來。
若華來了平湖縣,大半年不在朝中,皇上給的說法是替他下江南微服出巡,但江南官場足足兩個多月沒有任何動靜,二皇子一黨起了疑心,便趁東宮疏於防範,安插人手到了東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