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八卦聲還在繼續。


「嗨,賀夫人可真貴氣,你看那一舉手一投足,不愧是京中來的。」


 


「也不是每個京中來的都這樣。我聽劉家人說,賀夫人可是侯府出身,這是名門貴女啊。」


 


「哈哈,難怪那個餘文華要讓女兒貼過去,沒想到沒當成侯府的小妾,反倒鬧了笑話。」


 


……


 


小地方的八卦傳得就是快。我不由得懷疑若華根本就是故意的,他就沒打算讓餘家大事化了、小事化了,估計再過一陣子,餘家就受不了風言風語,要舉家搬遷了。


 


透過此事,我對若華的認知又提高了一個層次。


 


人潮之間,我的餘光忽然間掠過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那身影一如記憶中挺拔,帶著一身的孤高和清雋。


 


下一瞬間,這個身影又不見了。


 


……難道是我看錯了?


 


為顯誠心,隻有若華與我二人進了廟宇內進香,其餘人等都在外等候,於是屋內又隻剩下了我們兩個。若華終於放開我的手,從一旁拿起早就有人點好放在那裡的高香,我也跟著拿了一支,舉著香,跟著若華對神像鞠躬三下,然後將高香插入香爐內。


 


其實我不太信這些,估計若華也不信。


 


拜完便要出去了。就在這時,若華突然對我道:「你剛剛很不自在。我感覺到了。」


 


他沒有看我,目光掠向別處。


 


我倏然間反應了過來。


 


——他以為我討厭他牽我。


 


好吧,我確實有點兒緊繃,亦有點兒不知所措,但其實……其實我並不討厭。


 


我隻是腦子有些亂,這幾天都沒想明白我和若華之間的事情。

太突然了,我反應不過來,也理不清楚,甚至不知道該從什麼時間開始梳理。


 


「以後我盡量不這樣。」若華偏過臉,語調幹澀,」所以,不要走,好不好?」


 


我第一次聽見他用這樣的語調對我說話,近乎懇求。


 


「你剛才都不讓我把話說完。」我低下頭,捏了捏衣角,「我都說了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怕我們兩個假扮夫妻的事情暴露,或者傳到平湖縣外去,到時候你麻煩更多。我並不是真的想走……」


 


「我怕你不自在。」若華的嗓音低沉,「霄月,我對你的在意程度,遠比你想象中要多;我擔心的事情,也比你想象中多得多。」


 


「你四處遊歷時,我怕你在外吃苦;你在京中時,我又怕有人針對你、重傷你。」


 


「你不在我身邊,我擔心你被人欺負;你在我身邊,

我又怕你不開心。」


 


他終於看向我,目光沉沉:「霄月,你告訴我,我應該怎麼辦?」


 


我的腦海裡轟的一聲。這是若華第一次這麼直白地對我說出他的想法。


 


「那還能怎麼辦。」我的目光閃爍,「先、先這麼辦吧。」


 


說罷,我轉身小步快走,率先出了廟宇。


 


回了宅院,若華去辦公了,我去後院卸了釵環和妝面,讓丫鬟打了個水來,往浴桶裡一泡。


 


四周水汽氤氲蒸騰,我手上卻還拿著那支發間摘下的花勝,目不轉睛地盯著它看。


 


是若華親手描的形制麼?專門為我所做麼?


 


所以,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我從小跟在爹爹身後,梳理著朝堂上千絲萬縷的脈絡,從哪裡開始,到哪裡結束,誰和誰有什麼樣的利益關系,又是出於什麼目的做出了哪件事……結果到了感情的問題上,

這種梳理方法完全不起作用。


 


——因為我怎麼都找不到那個起點。


 


我和若華認識那麼多年,大多數時間都是我們偶然遇見,我向他請安,他溫柔地對我笑笑,問我父母是否安好,偶爾再問一句我的近況,而後便結束了對話。十幾年來,無不如是。


 


反倒是我被他請封郡主後,我們才真正相熟了起來。


 


……當時我以為他是因為我父母的緣故才出手幫我,難道不是我所想那般麼?


 


我突然想到了那日九公主花宴上,夏時筠問我回來了怎麼都不說一聲,還說「有人不知道你的動向會不高興」,我問他是誰,他又不肯說。


 


我當時以為時筠說的是霄宸。我知道我這個弟弟一貫高冷,但其實對家人挺上心的。


 


但現在回想起來,

時筠說的,難道是若華麼?


 


我有些發懵。


 


難怪林羽跟我說,東宮的人都知道。結果就我一個人什麼都不知道。


 


再往前一年,我和若華的交集,反倒都和韓奚仲有關了。我想看韓奚仲狀元遊街,若華把他在熙春樓的雅間讓給了我;我想給韓奚仲校對文集,若華幫我說了話,我大哥才幫我開的後門。


 


如果他早就在意我的事情,那為什麼要成全我跟韓奚仲呢?


 


我反倒糊塗了。


 


想去問他,但又轉念一想,他這個人本性其實很別扭,總不愛跟我說他內心所想,估計我開口問了他,他還要不高興。


 


忽然間,我又想到,自我及笄以來,都三年多了,居然一個上我家提親的人都沒有——這搞不好也和他有關系。


 


……所以他藏得這麼深,

我怎麼可能知道嘛。


 


我把自己整個兒泡進了水裡,水面咕嘟咕嘟地冒出空氣來,四周全是暖意,像是沉浸在了另一個溫暖寂靜的世界裡。


 


我現在是萬萬不敢提要離開平湖縣了。我絕對相信,隻要我再提一次,若華能一輩子都不搭理我。


 


快到端午了,平湖縣就在太湖邊上,每逢端午節,當地都會組織龍舟賽和端午祭,白天比賽,晚上燈會,整個縣城熱鬧非凡。這樣的大型聚集,往往需要周全的部署,若華又忙得腳不沾地,也不知道是真的沒空理我,還是又應了他那句「最近少出現在你面前就是了」。


 


……明明他也說了要和好的。


 


我兀自鬱悶起來。


 


其實我也搞不清楚我對若華算什麼感情,我知道我對若華絕對忠心,可另一方面的事情,我完全沒想過。


 


我自己也頭疼,幹脆跑出去散心。正好這座宅院依山而建,當地居民說山上並無猛獸,又有獵戶居於林間,百姓多愛來此踏青遊玩,我便自行上山踏青。


 


爬山爬到一半,我忽然瞧見半山腰的土坡上有著許多的墳冢。


 


當地人依山建墳也不稀奇,本來我不是很在意,但這些墳冢顯然已經年久失修,大多數荒煙蔓草,偏偏僅有一座,很明顯是剛被人清理過的,周圍的荒草全拔了,墳墓前點了香、燒了紙錢,還供奉了水果。


 


如果有人打理,為什麼隻清理這一座墳墓呢?


 


放眼望去,墳冢上雕刻的皆為韓姓,很顯然是當地大戶人家的祖墳。我忽然聯想到很多人都對我提起過的那件事——平湖三姓原本沒有餘家,卻是以另一戶人家為首的,而這戶人家在丙申之變中逢難,唯一的後人每隔三年會回來祭拜一次。


 


所以,這戶人家姓韓?那座唯一被清理過的墳墓……是這戶人家的後人回來了麼?


 


我走近一看,墓碑上書:


 


「父韓琦之墓


 


生啟正十七年


 


卒元德十年


 


子韓柏敬立」


 


韓……柏……?


 


我一時間沒反應過來,腦海裡飛快地運轉,思考這到底是不是巧合,可預感這種東西,往往準得超乎尋常。


 


下一秒,我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


 


我下意識回眸,可熟悉的聲音卻率先響起——


 


「就是你想的那樣。」


 


韓奚仲孤高清雋的身影映入了我的眼簾。他一身白色的長衫,發上亦系著白色的發帶,

整個人冷得像冰一般。


 


原來,我那日沒有看錯。


 


人群中的身影,真的是他。


 


韓奚仲看向我,目光裡沒有任何表情:「你家中人說你回老家探親了,我竟不知,謝相的嫡長女,竟和我一般出身平湖縣?」


 


他的語調裡似有嘲諷。


 


「其實你也犯不著每次離京都用同一個借口,就跟狼來了一樣,久而久之,就無人相信了。」


 


我一時間錯愕又不解。他不是京郊永令縣人麼?為什麼會成為平湖縣韓氏之子?


 


可他如果是平湖縣韓氏之子……那真是無怪他一上來就對我咄咄逼人。


 


「還沒有恭喜你,未來的太子妃娘娘。」他抬眸,瞥了我一眼。


 


我趕忙道:「你回京後不可亂說!我和殿下並非你想象中那般,事出有因,

我隻是在幫他的忙。」


 


「你為了他,這種忙都願意幫?」韓奚仲語調譏诮,「也是,不止這一回了。上一次在九州盛筵,你也假扮了他的妻子。」


 


那對帶有嘲諷的眼睛忽然泛起一些別樣的情緒,竟然連眼尾都微微泛紅。


 


「可笑的是,我居然信了一個騙子的話。」韓奚仲一字一頓,「她說兩情相悅,自然會來日方長,而我真的信了。」


 


我的呼吸一滯。


 


——這句話是我對他說的。


 


當時,韓奚仲指的難道不是張家小姐嗎?


 


當時……我那麼喜歡他。


 


韓奚仲看著我,目光裡帶著自嘲:「我以為她隻是生氣了,一時不想理我,但她總會回京,我可以一直等。陛下讓我尚九公主,我寧可觸怒天顏,也要說我心有所屬,

卻沒想到轉眼之間,她就在平湖縣成了別人的『妻子』,和尊貴的太子殿下成雙成對地出入。」


 


「多可笑啊,我竟然相信她所說的『來、日、方、長』?」他幾乎一字一頓。


 


我的心裡一下子被揪緊似的疼痛了起來,大腦一片空白,五髒六腑都在劇烈地顫抖。


 


「所以你當時說的,心裡有過不去的坎,指的是這裡發生的事情。」我的嗓音沙啞。


 


他靜默地看了我很久,然後看向墓碑:「這是我父親的墓,他S於被流放的第二年春末。」


 


此時正值春末,即將入夏了。


 


難怪,他會在這個時節回來。


 


「那一年我才七歲。母親帶我搬去了永令縣,初時窮困潦倒,甚至無米下鍋,填不飽肚子,母親挨家挨戶懇求,借回米面。她每天都在告訴我,我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讀書,早日參加科舉,

高中進士,為父翻案。


 


「我問他父親做錯了什麼,她說父親什麼都沒有做錯,隻是聽了上官的話。上官讓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


 


「一個足夠忠誠、完全聽從指令的縣官,自己什麼也不知道,也什麼都沒有做錯,但因為他上官的上官參與了謀逆,是霍賊的黨羽,他就要跟著遭到貶黜和流放。而僅流放了他一人,沒有禍及他家老小,反倒是長公主殿下的恩德了。


 


「其實我知道自己不該恨你的父母。越了解那段往事,我就越明白,站在他們的立場,斬草除根是必須要做的事情。但誰沒有家?誰沒有父母?誰沒有血肉親情?就因為我父親站錯了隊,我們韓家就注定要家破人亡,背井離鄉,隱姓埋名地過日子?!


 


「謝霄月,你是他們的孩子。」韓奚仲對上我的眼睛,目光悲愴,「你接近我的每一個瞬間,都讓我不知所措。

明知道你是仇人的女兒,不應該跟你說話,不應該回應你的期待,卻仍舊情不自禁。」


 


「活該我步步深陷,時至今日,都在等待一個注定不會回來的人。」


 


我低下頭,眼淚不受控制地上湧。


 


原來如此……


 


原來,一切的真相竟然是這樣……


 


「你從來都沒跟我說過這些。」我啞聲道,「你們總是喜歡讓我猜,我怎麼可能猜得到。」


 


「你又讓我如何開口?」韓奚仲握緊了拳,「可笑的是,如今我再次見到你……居然還是想再爭取一下。」


 


命運就是這種玄妙的東西。想要的時候得不到,放下了卻又突然出現。


 


韓奚仲接著對我道:「去年春闱,皇榜剛放的時候,

二皇子就查到了我的身世底細,用替我父親翻案為誘餌,要我幫他做事。沒想到你卻卷入其中,跟我站在了對立面。


 


「可笑的是,為了你,我連一直以來的信念都決定放棄。我可以不依靠他,我可以不翻這個案子,我可以把一切都藏在心裡一輩子不說。


 


「但你還是不告而別了。」他的嗓音顫抖,「那一天,你怎麼都不肯見我;那封信,你最終也沒有回。」


 


我的眼淚終於一顆顆砸了下來。視線模糊成一片,我甚至看不清他的表情,隻知道自己萬分失態,卻又無法控制。


 


那麼長時間,我那麼努力地靠近他,沒有用,都沒有用。我面對他的時候那麼小心翼翼,他對我笑一下我就那麼開心,我求著周圍所有人幫我的忙,我身邊親近的人沒有人不知道我喜歡他。


 


就連若華都知道。就連若華都在幫我,還不止一次。


 


「韓奚仲,你根本不知道我為你做過多少事情。」我帶著哭腔,卻依舊一字一頓,「但現在,我也不想跟你說了。」


 


我想問他憑什麼覺得我就得一直喜歡他,他怎麼對我我都得硬受著?我的喜歡就這麼不值錢,讓他召之即來、揮之即去?憑什麼我不知道的事情,也要遭受無端的指責?


 


但我不想問了。不想說了。


 


「其實那天你在我家門口站著,我一直在陪著你,直到你離開。」我揚起臉,用袖子擦了擦淚水,對他道,「那是我的告別。」


 


他似是一震。


 


我知道,他聽懂了我所說的話。


 


「我明白了。」這是韓奚仲最後對我說的四個字。


 


我也不知道自己最後是怎麼下山的。跌跌撞撞、渾渾噩噩,臉上哭得跟花貓似的。我甚至想自己當初不要去逛滄州文社就好了,

那也不會遇到雲中君的詩,更不會有後面的事情。


 


可能我就是倒霉,巴巴地喜歡了這個人一年,他一出現,我的心髒都快停跳了,好不容易說服自己放棄了,卻又被他惹得肆意哭泣。


 


回了山下的宅院時,花燃看我看懵了。她可能是第一次見到我這麼失態的樣子,又不知道該怎麼安慰我。我說不用管我,我要找個地方一個人呆會兒,最好是那種全世界都找不著的地方。


 


我自嘲地笑笑,補充道:就像武陵人的桃花源,你知道這樣的地方麼?


 


花燃想了想,對我說,太湖上沒人。


 


天氣晴好,太湖上波瀾不驚,此時天色將晚,湖上也不曬,倒是泛舟的好時節。


 


但我不想泛舟。


 


我去湖邊找了一葉扁舟,給船翁付了租船的錢,又摘了朵荷葉,往臉上一蓋,就往船艙裡一趟,任小舟順水而飄。


 


當地人在太湖養了蓮花、蓮藕和魚蝦,更遠的地方攔了網,也不怕小舟飄得太遠。小舟順著水波不緊不慢地起伏著,把我亂七八糟的思緒都蕩得四散開去,整個世界萬籟俱寂,耳邊隻有輕柔的風聲和啾啾的鳥鳴。


 


再過半個時辰,太陽就要落山了,夕陽將湖面鍍上了一層暖橙色的光輝。我想此時可能還缺一壺好酒,盡酣之時,也有「醉後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的浪漫。


 


什麼韓柏不韓柏,隨他去罷。


 


就在這時,我聽見附近傳來搖槳的聲音。


 


我下意識摘下臉上的荷葉,卻見花燃撐著另一艘烏篷船,正緩慢地靠近我這艘小舟,若華立在烏篷船頭,手上還提著一壺酒。


 


他不緊不慢地上了我這艘船,而後,花燃又把烏篷船撐遠了。


 


天地悠遠,很快,廣闊的太湖湖面上又隻剩下了我和若華兩個人。

夕陽的餘暉把他的影子拉得斜長。


 


我愣愣看著他,他卻把我拽了起來,而後開了酒壇的壇封。


 


「——陪你喝一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