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啊?」劉縣丞有點兒發懵,「為什麼要補這個?」
「我想了想,你之前不把這個人的政績寫進去,無非是因為整個平湖縣都不敢提及這家人的事情。但此事距今已過去多年,案件早已塵埃落定,功就是功,過就是過,沒必要把這一段專門空著,隻會徒增後人的好奇心。萬一郡守大人問你怎麼空了一段時間沒內容,你再解釋也不太好。」
「也是,那我添上了再叫人遞給你。」劉縣丞轉身欲走,又半路停下,回過頭來,對我踟蹰道,「夫人,之前我多有冒犯,你不僅不計較,還幫我潤筆,我都不知道怎麼感謝你好了。」
我心想也沒什麼好感謝的,不過是我的私心。韓家如今支離破碎,確實和我家脫不開關系。若華跟我說,黨爭這種事情,
傳遞到地方官員這一層,有的時候他們也未必知道自己手上沾了什麼血腥,韓家人更未必經得起細查。我知道這話有道理,但就像我對劉縣丞說的那樣,功是功,過是過,我所能做的,就是把韓奚仲父親在當地的政績依舊留在史書上,這是對讀書人來說極為重要的事情。
我依舊閉門寫書。我這個故事一開始寫得很爽很歡脫,大致就是一位年少有為又聰明的縣令,和各種各樣的人鬥智鬥勇,鬥到最後自然都是這位智勇雙全的七品芝麻官取勝,大家都很愛看這樣皆大歡喜的情節。
如今寫到了第三卷,七品芝麻官偶遇了一位少年人,少年人朗月清風,舉止溫雅,不似尋常人家出身,芝麻官也不多問,兩人一個不知道對方是當地的父母官,另一個人也不知道對方到底是不是平民百姓,卻以詩文論友,惺惺相惜。
我想,如果我真的是去年春門闱試子,
得以和太子殿下在不知對方身份時相交,又在殿試之日相認,大約也很有趣,說不準日後還是一段君臣佳話呢。
真是可惜。
我寫完東西出門的時候,已經到了用晚膳的時間,偏廳裡有一位不速之客,剝得滿桌子都是堅果殼,剝出來的果肉倒是都在一旁的碟子裡,堆得像小山一樣高。
夏時筠歡快地朝我招手:「霄月,來吃堅果!」
京城二世祖不遠千裡地跑來江南,卻一點兒風塵僕僕的樣子也沒有,倒是金冠玉帶,一如既往地貴氣,也一如既往地一眼看上去就很二世祖。
二世祖勤勤懇懇地剝了好一陣子的堅果。
喜歡吃堅果的是我弟弟霄宸。
我狐疑地看向夏時筠:「你這是在京中給霄宸剝習慣了,來這兒手也闲不住?」
他一本正經道:「哪有,我那是用他練手,
練好了給你剝的。」
我:「……」
我想起有一年新年,夏時筠照例給我和霄宸都準備了新年禮物,給霄宸的是一把袖劍,給我的是一套龍泉青瓷茶具,都是特意找匠人定制的。
他這個慣喜歡獻寶,東西還沒運到京中,就已經早早地跟我和霄宸說了禮物是什麼。
霄宸隨口來了一句:「你下次幫我也弄一套茶具。」
時筠驚道:「以前沒見你有這種風雅的愛好呀?」
霄宸淡淡道:「哦,最近得了一些好茶。」
結果時筠突然從西洋人那兒弄來了一塊嵌著貓眼石的懷表,一眼看上去就很貴,然後跑來對我說,這種貴氣的禮物方才稱我相府嫡女的身份,茶具這類隻要想要就能搞到手的東西,還是不夠好,也就給霄宸玩玩算了。
我:「……」
他又補充道:「你看,
他隻配用你挑剩下的。」
我:「…………」
算了,我就當不知道他的小心思吧。
反正不吃白不吃,有人願意當苦力,我自然樂意白得好處。我抓了把堅果在手心裡,時筠剝得很仔細,果肉裡一點兒碎殼都沒有,想來霄宸在京中的日子過得不錯,天天都有人給他剝堅果。
我問:「你什麼時辰到的平湖縣?」
夏時筠道:「中午就到啦。殿下在上值,你關起門來寫東西,你們都不理我,我就去街上溜達了一圈。湖邊上停了好幾條龍舟诶!京城沒有江也沒有湖,端午節就是包粽子燻艾草,我都沒玩兒過賽龍舟呢。」
「哦,你想參賽咯?」
「嘿嘿,我點了一下人數,東宮如今在這兒的人足夠組一隻龍舟隊,等殿下回來了我就跟他提。
」
「你到底是來保護殿下的,還是來玩兒的?」
「赤子之心天地可鑑!」夏時筠一本正經,「順便玩一下嘛。」
說曹操曹操到,若華不鹹不淡的聲音從門扉邊傳來――
「你今天下午在平湖縣,見到一個姑娘就給人家拋媚眼,把路邊賣果子的女兒家那一筐果子全買了,還誇人家長得俏麗,然後轉手就把這筐果子送給湖邊撐船的漁家女。最後那個老漁翁告到了官府來,說你用言語和眼神輕薄他女兒。」
「這就報官啦?」夏時筠驚道,「我隻是想送他們一筐果子而已!怎麼這般不識好人心!」
「你當這裡是京城,你的名聲已經差到所有人都無所謂了?」若華瞥他。
時筠哈哈直笑:「可是京城想嫁給我的姑娘還是很多呀,我和霄宸不分伯仲!」
我用敬佩的眼神看向他:「你知道麼,
平湖縣的女孩子很可怕的,我差點被迫娶一位回去,直到亮了身份人家才消停。你要是孤身一人來,三妻四妾的回去,你看霄宸還理不理你。」
夏時筠聯想了一下那個場景,有些悻悻然。
「對了,有我家裡人的消息麼?」我問道。
這基本上是東宮每回來人我必問的問題,但一般都問不出什麼所以然。
沒想到這次時筠倒是帶來了很多的消息,他掰著手指頭一樣樣數給我聽:「謝相的消息已經傳回京城了,和談很順利,北漠退了兵,但我們要湊出足夠的糧食與他們交易,大概率是以物換物。今年糧食精貴,總的來說我們吃虧,但起碼邊境的百姓不會再受苦了。」
「此次旱情,我們本國的糧食都不夠,上哪兒搞糧食給北漠人?」
「再往南去,齊國的收成非常好,以至於去年秋天以來米價賤如土。
長公主與齊國去了信,請齊國朝廷出面收購市面上多餘的糧食,既能穩定糧價,又能賣予我朝。」
「父皇是什麼意思?」若華問。
「皇上很生氣,說是暫且吃下眼前虧,早晚要討回來。」時筠道,「所以隻是暫時性停戰,後面肯定還要打仗,我們要早做準備。」
若華颌首:「若瑾那邊呢?他不是去了前線麼。」
「他剛出發沒多久,謝相的手書就到了京中,暫時也沒仗打了。皇上讓他在官驛暫待,然後派霄宸將首批糧食押送到官驛,交接給二皇子,讓他押到邊境去。我看皇上這是在給他白送戴罪立功的機會呢。」
若華「嗯」了一聲:「意料之中。」
皇上不喜手足相殘,對孩子們都是能保全則保全,這是眾人皆知的事情。
我又問:「凌風堂端了嗎?」
「端了。
影衛所親自出的手,其頭目的首級被霄宸連著糧草一起押到了二皇子下榻的官驛,一並『交接』了,並奉皇上手諭,要二皇子『親自清點』。」夏時筠嗤道,「估計能把他嚇S。」
「有本事他就鬧到皇上跟前去,看皇上會不會一查到底。」我漠然道。
「不過這次算是徹底撕破臉了,貴妃在京中已經行動了起來,近來趙家人私聯外臣是越來越頻繁了。」
「不。」若華搖搖頭,瞳色漆黑,「早在他當初算計霄月的時候,就已經撕破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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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的日子,夏時筠在平湖縣過得可以說是相當快樂。
林羽在這兒的時候每天兢兢業業,不是跟著若華,就是在巡訪街市,而夏時筠的日常就是一邊撩撥一下漂亮姑娘,一邊組個龍舟隊在太湖上劃船練習。其餘隊伍都是當地的男兒們組建,
一群大好青年恨不得集中火力對付夏時筠,夏時筠絲毫不慌,還大言不慚地說第一名一定是他的,漂亮姑娘們的掌聲和歡呼聲也是他的。
我有點兒擔心他哪天被人拖進小巷子裡揍一頓。
他還給霄宸寫了信,讓他忙完京中事務後務必來平湖縣,而且要在端午節之前趕到,給自己加油助威。
東宮回話的人說,謝少爺收了信,看完後就丟一邊了,並沒有回信的打算。
夏時筠繼續很樂呵地練習劃槳,仿佛霄宸的無視不存在一般。
這就是我最佩服夏時筠的地方。他永遠都能那麼樂呵,在他眼中天是塌不下來的,塌下來了也有別人頂著。就算是霄宸不理他,他也信誓旦旦地跟我說「霄宸一定會來的」。
――然後霄宸就真的來了。
端午節那日,整個平湖縣熱鬧得跟過年似的。
這便是江南水鄉和京中的不同之處,一年一度的龍舟賽足以讓全縣的男女老少都出動圍觀,水道邊浩浩蕩蕩全是人,人頭攢動,聲如鼎沸。
若華作為一方縣令,早已坐在終點裁判高臺的主位上等待著。我想著要給時筠加油,便努力地往出發點這邊擠,然而我一眼望去,居然到處都是姑娘。
「這是在看什麼呢?」我問道。
「看美男子呀!」一位姑娘回道。
我心想,你們平湖縣的姑娘膽子大看來是傳統了,還真不獨是餘家……
我心想什麼美男子能讓全縣的姑娘們都傾巢出動,也就努力跟著往前擠了擠,好不容易擠到了第一排,卻瞧見了一張跟我有六七分相似的面孔。
好吧,是霄宸。
霄宸負手立於碼頭邊,根本沒有理周圍的這群鶯鶯燕燕,
面上和平時一樣冷淡,或者說懶得理人。夏時筠笑嘻嘻地站在他身旁,穿著龍舟隊服,但還挎了個小兜,樣子有點兒滑稽。
夏時筠一眼就瞧見了我,對我揮手:「霄月!快來!」
攔著碼頭的衙役們瞧見了我,恭敬地喊了聲「夫人」,便放我進去了。
我瞧見霄宸微不可見的表情變化,心裡有點兒慌。
夏時筠從兜裡給我抓了一把噴噴香的小核桃,笑道:「早上剝的。」
雖然知道自己是順帶的,不過抱著蹭吃也是吃的心態,我毫不客氣地接了。
「你什麼時候到的?見過太子殿下了嗎?」我問霄宸。
「剛剛。見了。」他惜字如金。
「好吧。」我不跟他計較。
夏時筠朝我告狀:「我最不愛和他一起走大街上了。他一出現,姑娘們全在看他,
都不看我了。」
我奇道:「你好不容易把人給念來了,又說不願意一起走大街上?」
「哪有好不容易,我就隨便念了一下。」夏時筠理直氣壯。
底下有人喊就位了。夏時筠拍了拍手上的核桃碎屑,從碼頭邊跳下了船,他不知道從哪兒找了根紅色的飄帶往額頭上一綁,還挺像那麼一回事的。
湖上一共停著五艘船。除了東宮這一艘以外,劉、朱兩家分別各佔一艘,還有兩艘是民間自發組織的龍舟隊。據說往年還有餘家的那一艘船,今年他們被若華敲打的硬是沒敢湊熱鬧,正好空缺給時筠補上了。
碼頭邊隻餘我和霄宸兩個。霄宸對我道:「父親已經在回京路上了。他來了家書,讓我這趟順便接你回去。」
我微微一愣。
這就要走了麼?那、那若華那邊……
我甩了甩腦袋,
覺得自己的擔心純屬多餘。我走了也不會對若華接下來的生活造成太多影響,再說我出京本就是因為爹爹不放心我獨自在京中,現如今爹爹回京,我自然也該回去了。
「不知道怎麼跟太子殿下開口?」霄宸問我。
一下子就被看破了小心思,我略略有些尷尬,摸了摸鼻子。
「我奉勸你還是早點回去,你以為你在這裡被叫『夫人』的事情能瞞多久?」
「哦……」
好吧,我就說他聽到了不可能不問的。
船隻已經全部就位。隨著一聲鑼鼓炸響,五條龍舟像離弦的箭那樣衝了出去。時筠的龍舟穩穩排在第二位,第一位領頭的舉著朱家的大旗,船隻铆足了勁兒往前衝,時筠輕輕松松緊隨其後,對方領頭的人回首看了一眼,衝更猛了,一副不把時筠甩開不罷休的架勢,
結果時筠打了個手勢,東宮的船又開始加速。
我心想時筠雖然很愛鬧,但怎麼也是少年將軍,太子左衛率,掌東宮兵仗、儀衛之政令,哪裡是你們這些草臺班子能比的。
他在龍舟之上依舊是肆意瀟灑的少年郎,囂張又風流,我想起時筠初當上左衛率那年,時人給過「冠蓋滿京華」的評價,如今看來的確不誇張。
臨近終點,岸上鼓聲喧天,咚咚作響,催得人緊張得不行。我不禁被氣氛帶動,心提到了嗓子眼,就連呼吸都凝滯了。
直到時筠的船頭率先衝過了終點的彩綢――
人群中爆發出響天徹地的歡呼聲,震耳欲聾。我還沉浸在心潮澎湃之中,轉眼一瞧,岸邊的姑娘們都快抱在一起喜極而泣了,我又變得哭笑不得起來,心想你們被夏時筠調戲的時候才不是這個樣子呢。
夏時筠在龍舟停穩後,
開心地朝我和霄宸揮手,還對霄宸做鬼臉。朱家的龍舟屈居第二,這群本地鄉民快被夏時筠這個突然冒出來的不速之客給氣S了。
霄宸依舊淡然立於我身旁,不過唇角微微勾起。
我用胳膊戳了戳霄宸:「你怎麼一點兒也不驚訝?」
「為什麼要驚訝?」他淡淡瞥了我一眼。
「剛剛那會兒多緊張啊,我都跟著心髒揪緊了。」
霄宸笑笑,依舊淡定道:「他如果沒有贏的把握,能喊我過來?」
「……」說得好像很有道理。
時筠一定是確保自己能出風頭,才會不遠萬裡喊霄宸來看的。
我也忍不住跟著笑了起來。初夏的風揚起,岸邊滿是楊柳的綠意,我隔著人群和時筠揮手,時光一下子被拉得綿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