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若華一整天都很忙,沒空管我們幾個,時筠便抓著我和霄宸瞎逛。這樣的節日,男男女女皆出門相會。我瞧見劉員外正與他夫人一同在街市上闲逛,身後沒有家丁跟隨,劉夫人看中了一盞燈,劉員外雖然嘴上很嫌棄,說這是小姑娘才喜歡的玩意兒,但實際上已經開始掏錢袋了。
看來不管什麼節日,最後都是一樣的歸宿。要不然買東西,要不然談戀愛,要不然一邊買東西一邊談戀愛。
劉夫人買完了燈,遠遠地瞧見了我,跟我打招呼:「哎呀,賀夫人!你也出來逛麼?你家大人今天怕是不得空陪你。诶,這兩位是……?
」
「這是我弟弟。」我指了指霄宸,「唔,這位是我哥哥。」我又指了指時筠。
「都是俊俏的年輕人。不過你弟弟跟你更像。」劉夫人評價道。
「一個像爹一個像娘,啊哈哈哈哈……」我開始胡說八道了。
劉夫人跟我揮了揮手,和劉員外走遠了。
夏時筠早已被花燈吸引了過去。等我跟劉夫人寒暄完,他已然買了兩盞燈,遞給我一盞:「這是霄月的~」
「這是霄宸的~」他又遞給霄宸一盞,語調自顧自地上揚。
燈籠上用墨繪了圖案。霄宸的是山川,我的是明月。
我問時筠:「你自己不要麼?」
「沒人給我買啊。」他攤手。
霄宸白了他一眼,道:「自己挑。」
時筠笑嘻嘻地回答說:「早挑好啦!
我要那盞兔子的。」
他手指的兔子燈畫得頗為精細,是竹影下的一對兒白兔,用朱砂點著紅紅的眼睛,活潑而靈動。
霄宸買了燈,往時筠手裡一塞。時筠頓時心滿意足,臉上一直掛著笑,抓著我倆就要去前面的小吃攤。
「你們在買燈?」熟悉的聲音從我身後響起。
我驀然回首,若華正微笑著看向我們幾個。他已經換回了常服,月白長衫,銀線腰封,腰間綴著一塊碧玉。他去了發冠,頭發隻是用發帶微微挽攏,比起平日裡端正又雅致的模樣,此時竟顯得像一位清雅的書生。
若華這樣也很好看。或者說,更讓人移不開眼了。
在人前不方便行禮,霄宸和時筠隻是拱了拱手:「賀大人。」
若華點點頭,看向我們手上的燈,笑道:「你們每個人都有啊。」
「我的是霄宸買的~」時筠獻寶似的把他那盞竹影兔子燈提高了些,
「你可以讓霄月給你買,反正他們姐弟倆有錢,嘻嘻嘻。」
……這是什麼奇怪的理由。
緊跟著,時筠指向了平湖縣最高處的朗峰塔,對霄宸道:「我們去那個塔頂上吧!今夜的平湖縣,鳥瞰一定很美!」
說罷,拽著霄宸一溜煙就走了。
很快,原地隻剩下了我和若華兩個。
「也沒必要那麼刻意吧……」我小聲嘀咕道。
若華正笑意盈盈地看著我。
他最近又變得和從前一樣,很愛對我笑了。但我卻又覺得和從前有些不同,因為我變得有些招架不住。
我隻好問他:「殿下想要一盞燈麼?」
若華搖搖頭:「我看看你這盞?」
我把手上這盞燈遞給了他。
「就畫了一輪明月麼?
未免有些孤單了。」若華道。
「那不然呢,畫點兒星星作伴?」我問道。
他想了想,帶著我往前走了幾步,找到了一家書畫攤,問對方租借筆墨一用。平湖縣就這麼點兒大,對方一見是縣令,立刻恭敬道:「賀大人,您隨便用!」
若華便在燈籠上添了幾筆。
他沒有畫月亮,也沒有畫抬頭望月的人。隻是寥寥幾筆,月下便多了一條河川,水面上映著月亮。
「這樣就『對影成雙』了。」若華道。
他放下筆,將燈籠還與我:「你看,明月隻有一輪,但山河萬川,都倒映著水中之月,月亮也就不孤單寂寞了。」
他明明隻是在說月亮,說得那麼認真,我卻提著燈籠,臉被燭火映得通紅。
我仔細端詳著這盞燈上的畫面。
真好看。
若華也沒繼續說什麼,
隻是帶著我一直往前走。街市的盡頭是太湖水岸,湖岸邊有一棵巨大的榕樹,枝葉繁茂,巨蔭遮天,上面掛著許多紅色的飄帶和祈願的小牌子。樹下皆是年輕男女,在一旁的廟裡祈願,求來了小牌子便一道掛上去。
這在陳朝各地都很常見。京中也有這樣的古樹,上面常年掛滿了小牌子。
若華似乎跟我想到了一塊兒去。他問我:「你在京中時,掛過這個麼?」
「掛過兩回。一回是祝霄宸科舉高中,結果他瞞著我們去參加了武舉,一轉眼就跑北漠去了,我鬱悶了好些天;還有一回是離京前,祈禱爹爹早日平安歸來。」
「怎麼沒求過姻緣?」若華笑我。
我板著臉:「說到這個,我倒是有一件事要問你。」
見我這個樣子,若華反而來了興致:「怎麼一副興師問罪的態度?我哪裡得罪你了嗎?
」
他嘴上說著得罪,看上去卻很期待。
我道:「雖然我朝現在不似父母那一輩早婚了,但我及笄三年,一個上我家提親的都沒有,這件事到底跟你有沒有關系?」
以前是我沒在意,但現在怎麼想怎麼不對。
霄宸的行情好成那個樣子,我的行情怎麼也不應該比時筠差吧?
聽完了我的盤問,若華的笑意更深了,他似乎心情很好,回答我道:「也算有,也算沒有。」
「你不要模稜兩可地回答我,我會生氣的!」
「好吧。其實這件事沒那麼復雜,就是京中人家一直覺得父皇會將你賜婚給哪位皇子,隻不過他們並不知道你不在選秀的名冊裡。結果一來二去,就沒人上你家提親了。」
「……就這麼簡單?」
「這其中未必沒有老師刻意誤導他人的因素在。
他肯定不想你那麼早出嫁。」
「……」看上去很像是我爹能幹出來的事兒。
也是,他留著我這個小棉袄,就是留了個免費的勞力,日日伺候筆墨,還能幫他代寫公文,學他的筆跡也學得很像。
唉,這麼一想,我這個閨女當得也是有點兒慘。
若華見我嘆氣,揶揄我道:「怎麼,霄月想嫁人了?」
我白了他一眼。
他還是笑。
「不妨考慮一下我,如何?」
「殿下,你這樣顯得很輕薄你知道嗎?」我木著臉道。
忽然之間,若華朝我伸出手,將我帶入了他的懷抱裡。我猝不及防地跌入了若華的胸前,雪中春信的淡淡香氣撲鼻而來。緊跟著,疾馳的馬蹄聲就從我耳邊刮過,連帶著一陣風揚了過去。
我霎時心驚,
抓著若華的衣服沒松手,若華摸了摸我的頭發:「沒事了。」
回頭一瞧,縱馬遠去的背影是個少年人。
「不知道是哪家的孩子,大晚上在街上縱馬。」若華蹙眉,「明日我叫人去查。」
「你能不能先……放開我。」我低聲道。
若華不著痕跡地松了手。我尷尬地理了理頭發,可雪中春信的淡雅香氣卻已然環繞在了我的周身。那是若華身上衣物的味道。
再度聞到這個熟悉的氣味,我一時間恍然,似乎又明白了一些從前未曾發覺的事情。
雪中春信……是我最喜歡的香料。
而我,曾在一篇文章裡寫過。
我不知道該不該問若華這件事。怕自作多情,又覺得大概率不是自作多情。但如果他說我猜對了,
那我又該如何回應呢?
我的大腦還在胡思亂想,然而,就在這時,我忽然聽見旁邊有人對我們道:「賀大人和夫人真是恩愛。」
那是一對路過的年輕夫妻,男子看著有點兒眼熟,似乎是在縣衙中當差的。
他們倆人手拉著手,交握的雙手手腕上,分別系著一根帶子。
「這是什麼?」若華問道。
「這是我們本地的風俗。年輕夫妻會互贈發帶,以示結發之情,情深誼長。」
若華點點頭:「很美好的寓意。」
年輕夫妻與我們作別,接著往前逛夜市去了。
若華卻拆下了自己頭上那根月白色的發帶。他的頭發一下子散落開來,清雅的面孔沉浸月光下,好看得讓我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他也不是很在意自己散開的發絲,隻是隨手抬手挽去了耳後,
然後對我道:「抬起手腕。」
我下意識照做。手都已經抬了起來後,我才忍不住想,自己還真是聽話過了頭。
若華認認真真把發帶在我的手腕上纏繞了一圈。可能是有些痒,也可能單純是我緊張,我的手都有些不穩。
「別動。」若華對我道。
我頓時又不敢動了。
我看著若華小心翼翼地給我系好發帶,打了個一個精致的結,就突然想到春天的時候,我去東宮謝恩,春寒料峭,他把自己的披風脫下來,披在我身上,也是這樣仔仔細細地給我系好帶子。
「我的發帶先給你。」若華笑道,「但你不用覺得有負擔,也不用回應我什麼,你可以慢慢想,想多久都沒關系。」
我微微怔忪,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可若華分明早就料到了我的不知該如何回應,
所以幹脆告訴我說,不用回應他什麼。
這個人怎麼可以對我……那麼溫柔啊。
我握住了手上發帶飄下來的尾部,在指腹間輕輕摩挲。
然後我低下頭,輕聲道:「殿下,我可能很快就要走了。」
「嗯。霄宸要帶你回去,是不是?」
「你知道了啊……」
若華撫上了我的發:「霄月,我雖然很舍不得,但也不可能阻攔。但正好你可以多出很長一段時間去思考。等我回去的時候,你應該能給我答復了吧?」
皇上讓若華在平湖縣待上一年,如今才三個月。
再過去一輪秋冬,到來年春天的時候,他才會回來。
……要分別好久啊。
「是真的很長一段時間。
」我的情緒有些低落,「比我原本想象中,要長得多……」
若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很慎重地對我道:「雖然並不想提這些對我不利的事情,但是霄月,你一定要想清楚,如果你選擇我的話,就注定要失去自由了。每天都會有無數雙眼睛盯著你,你在人前必須要遵守禮節,要承擔更多的責任。但同時,你也會擁有權力和地位,能影響和改變更多的事情――和我一起。」
他這番話,既讓我心潮澎湃,又讓我被迫冷靜下來去思考。
我點點頭:「我會好好想想。」
若華微笑著摸了摸我的頭發:「但無論如何,我都最喜歡霄月。」
整個世界似乎都變得溫柔了起來。
我沒有告訴他的是,我並不是在斟酌考慮要不要走上他為我開闢的另一條道路,我雖然從小就渴慕能在朝政上有所作為,
並將這樣隱秘的心思藏了十幾年之深,但時至今日,我也不覺得這是可以拿來和若華的感情相提並論的事情。
我會仔細地思考,即便沒有若華給我的這條道路,即便我要被收攏翅膀、走進金色的鳥籠裡去,我也願意陪著這個人嗎?
這樣一想,的確會有些害怕。
……可他一個人在東宮,真的是太孤單了。
我們提著燈籠、踏著星月回家。一路上若華都沒有再提起我要離開的事情。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出發,霄宸跟我說「盡快」,那恐怕真的就是這兩天的事。
我隱約覺得,他不問,是因為不太想聽。
我不知道我對若華這個人的理解有沒有錯。我總覺得他的溫和有兩種不同的狀態,一種是與朝中人相處的面具,雖然看起來溫和,但其實充滿韌性,
反而比那些過於剛直的人要更能承受外力,一旦他決定去做什麼,總有辦法讓有不同意見的人乖乖聽話。
而另一種情境下,他溫和的氣質其實是對他自己的保護。
「不要緊」、「沒關系」、「不在意」――他可以溫溫柔柔地表達這樣的態度,把選擇的權力交給我,讓我放寬心。可是當我離去、隻剩下他一個人的時候,他的心裡又剩下了什麼呢?
我恍惚間想起了小時候在雲南的歲月。記憶已經非常模糊了,可那時的若華卻依舊有一個殘存的影像印在我的心裡,漆黑如點墨的瞳仁,安靜到幾乎不說話,不知道該如何參與其他孩子間的遊戲……
我小時候被母親笑話是「皮猴」,日日上蹿下跳,爬樹摔跤都是很經常的事情。後來年齡漸長,有了閨秀的意識,才開始變得知禮,一舉一動、一言一行皆注意不辱沒謝家門風。
但若華好像沒有經歷過我這樣的、和每一個普通孩子一樣的時期。
所以直到現在,他才依舊這麼隱忍,用溫和的氣質包裹自己,仿佛是在將傷口隱匿起來。
這麼多年,除了入仕這種遙不可及的理想,其他我想要的我都會盡力去爭取,哪怕是韓奚仲,我請周圍所有人幫我,也要離他近一些。
可明明是同樣的心情,之前那麼多年,若華居然從來都沒有替自己爭取過。
他說他不喜歡自己現在的樣子。
可他明明那麼好。
如果我讓這樣好的他、好不容易為了自己而爭取一次的他,從夏天等到來年的春天,才能等到一個答復,是不是過於殘忍?
……我又怎麼忍心。
我回屋後翻找了半天,找出了一根陪伴了我很久的發帶。
其實也不是特別久,大概已經用了五六年,淡淡的藕色,成色的確是舊了,但舊物總讓我有安心的感覺。
――舊時便相伴的人,也是一樣的。
我揣著發帶,小跑去若華的屋子,想要敲響他的房門,卻又在門前猶豫,徘徊再三。
直到門被從裡打開了。
若華出現在我眼前,朝我嘆氣:「你還打算在我門口晃多長時間?」
「我……」
我把手背在身後,連同那根發帶一起。
總有種類似於近鄉情怯的感覺,我此時此刻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找我有事?」若華問道。
「……嗯。」
「是告別麼?」他又嘆了一聲。
「那倒不是……嗯……你伸手。
」我低著頭道。
他似乎有些不解,但還是聽話地伸出了手。
我把那根我緊緊攥著藏在身後的發帶,放到了他的掌心上。
我沒好意思給他系上,剛放下就掉頭想跑,可下一秒,他就從我身後抓住我的手。
相觸的掌心間,是我的那根發帶。
而我的手腕上,還系著他的那根。
「別走。」若華的嗓音似乎有些發緊。
我心中一悸,老老實實轉了回來,卻又不太敢看他。
「霄月。」他喊我的名字。
「你、你什麼都別問……」
「好,我不問。」
若華真的沒有再問了。可下一秒,他卻捧住我的臉,在我的額頭落下了一個極輕柔的吻。我下意識想躲,卻完全沒躲過去,但又似乎有些慶幸自己沒能躲開。
……他的吻也好溫柔。
「你就當這是賀慕然對妻子盛霄月的晚安。」若華朝我笑笑,語調同樣溫柔,「在平湖縣這個小小的地方,人們眼中,這兩個人都是真實存在的。」
我的心跳似乎漏了一拍。
明明不是真實的關系,但因為一些特殊的原因,在另一些人眼中,就是真實存在的。
所以在以後的平湖縣地方志中,就是有一位叫賀慕然的縣令,他的妻子叫盛霄月,等若華離開這裡的時候,這裡的百姓隻會覺得賀大人被調到別處去了,就仿佛在另一個平行的時空裡,還是有一位賀慕然,還是有一位盛霄月。
真好。
「但我依舊希望,以後的每個晚上,都有若華對霄月的晚安。」若華笑著對我道。
「會有的。」我沒有再躲避他的目光。
想把這樣的夜晚印刻在腦海裡。
這樣的念頭悄悄誕生時,我才真正意識到,若華對我來說到底是多麼重要的人。
他陪伴在我身邊太久了,我就像習慣呼吸那樣,習慣他出現在我家裡,習慣他對我微笑,習慣每次見面時他都會喊我的名字,自然又真切,甚至沒有意識到這樣的稱呼親密到過分。
太習以為常,以至於沒有早早地發現,這個人有多在意我,又有多懂我。
我想,我們認識了十六年,以後還會有很多個十六年。
若華摸了摸我的臉頰:「霄宸說你們明日就啟程,我就不送你了。我怕自己舍不得。」
我點點頭。
「回去吧。」若華放開了我,「京城見,霄月。」
我朝他揮了揮手。
真要命,還沒有離開,思念就已經開始生根發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