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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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之上,鴉雀無聲。


 


可能是過於激動的緣故,謝霄月還在微微喘氣,她那一句「爾等」砸了滿朝文武一個劈頭蓋臉,被她直接當面痛斥的衛穹更是氣得血氣上湧,七竅生煙。


 


太和殿不比勤政殿,不存在「閉門」這回事,朝堂上的言論是捂不住的,剛剛發生的事情下了朝就會傳得滿京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倘若他衛穹辯輸了這一場,即刻便會淪為天下人的笑柄。


 


打破沉寂的是撲通一跪。


 


衛穹跪在了劉平章邊上,臉色漲紅,對著高臺之上的皇帝高聲道:「陛下!太和殿上豈容得下這等放肆言論!」


 


霄月當即毫不客氣地回擊道:「除了『放肆』這種車轱轆話,衛大人還會說點兒別的嗎?」


 


衛穹不再看她,隻是對著殿上磕頭:「此女不敬聖上,不敬朝廷,

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實乃罪無可赦!臣懇請皇上,褫奪其封號,貶其為庶人,按律法發落!」


 


又有人跟著出列跪下,齊聲道:「臣等懇請皇上,按律法發落!」


 


霄月翻了翻她手中這張細數她從十一歲至今全部罪狀的折子,尾部聯名的人全都跪在她跟前,不多不多,正好十七個。


 


她冷哼了一聲。


 


「難為你們搜腸刮肚給我找罪名。」


 


鬧到這個份兒上,已然魚S網破了。這群人根本沒有考慮過皇上下不下得來臺,他們就是要讓皇上保不了她,保不了謝家。


 


因為他們站在制高點上,因為他們義正嚴辭,因為他們既蠢又壞!


 


被逼到這個程度,大不了就是被褫奪封號,再行問罪。但霄月不後悔。寬袍廣繡之下,她捏緊了手腕上月白色發帶飄下的那一截,她知道那個人和自己相隔千裡,

但千裡之外的人,絕對不會希望她向這群滿口仁義道德、實則骯髒齷齪的家伙們低頭!


 


面對一地的臣子,皇上往龍椅上一靠,已然疲憊到不想說話。


 


收不了場,下不來臺。


 


最後總得有一個人妥協。


 


霄月伸出手,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大禮,手上的發帶隨著動作而飄揚。


 


「皇上,臣女從未覺得自己做錯過什麼。臣女所為,樁樁件件,皆為我大陳。亦餘心之所向兮,雖九S其猶未悔!但如果今日皇上非要給群臣一個交代,臣女不想讓您為難,臣女可以認殿前失儀之罪,亦可以不當這個郡主。」


 


她眉若遠峰,目若朗星,滿眼都是堅定。


 


然後,她抬手,摘下了自己的郡主頭冠,鄭重地放置於一旁。


 


烏黑的發髻上,隻餘一支精巧素雅的花勝。


 


「臣女有罪,

聽後發落。」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龍椅上的人指節握成拳狀,青筋都迸了出來。整個太和殿再次陷入S寂,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著高臺之上的人作出最後的裁決。


 


就在這時,勤政殿的小太監快步跑了進來。


 


「皇上,吏部主事韓柏求見,說有要事啟奏!」


 


眾人的目光陡然間移到小太監的身上,他有些腿軟。皇上卻似乎因為這聲通傳松了口氣,擺手道:「宣。」


 


韓奚仲進殿時,地上站著的、跪著的皆有之,一邊是以御史中丞劉平章和戶部尚書衛穹為首的朝廷命官,另一邊隻有謝霄月一個人,發髻依舊端整,隻是頭冠已卸。


 


霄月匍匐於地,依舊是行大禮的姿勢。


 


韓奚仲不偏不倚地看見了她纖細的手腕,素白若霜雪,上面系著一條月白色的發帶。


 


心髒在一瞬間抽痛了一下。


 


韓奚仲閉上眼,挪開視線,等雙目重新睜開時,已然恢復了清明。他注視龍椅上的人,呈上手上的卷宗:「臣韓柏啟奏:國庫虧空累計三百七十萬兩,且在戶部尚書衛穹的授意之下,國庫官吏行賄清點庫銀的官員,每回達數千兩之巨。臣已一概查明,證據確鑿,現呈上調查卷宗。」


 


衛穹的瞳孔一震。


 


他用難以置信的目光看向突然出現的韓奚仲,又看向皇上。


 


他沒聽錯也沒看錯,龍椅上的人一絲一毫驚訝的情緒都沒有,所謂「一概查明」,便意味著是早有授意。


 


大太監黃喜顫抖地走了下來,接過韓奚仲呈上的卷宗,遞了上去。


 


皇上的面色陰晴不定。


 


「之前皇上讓臣暗中調查,是因為南下購糧的錢沒有湊齊,怕國庫空虛之事貿然捅出,引發朝野動蕩,甚至引北漠再度來犯。

現危機已除,臣亦已調查清楚,是以呈上結果。」韓奚仲佇於原地,目光清明,言辭清晰簡明,「因行事機密,臣必須單獨向謝大人匯報進展,全程不可有第三位朝臣得知。既要嚴守秘密,又要按時完成調查,因此平樂郡主才會出入值房,協助臣處理文書工作。」


 


霄月猛地抬頭,眼裡的情緒極為復雜。


 


韓奚仲就站在她身旁,身姿挺拔,若寒梅般孤高。


 


可他說的這些,她都沒有做過。她確實插手了國庫虧空案,但都是幫父親做事,從未有過對韓奚仲的「協助」。


 


除了那天在勤政殿那一面,她並沒有再和韓奚仲見過面,更沒有說過話,可韓奚仲卻偏偏把這件事攬到了自己身上。


 


龍椅上的人沉默了半晌,終是罵道:「朕讓你這個時候捅出來了嗎?!」


 


韓奚仲抿唇,每個字皆落得極重:「臣不能眼睜睜看著為國事嘔心瀝血的人遭到詆毀,

監守自盜的人卻逍遙法外!」


 


沉默。又是沉默。


 


幾乎每一個人說完,皇上都要沉默,眾人也都要沉默。


 


良久,他才厲聲道:「朕看今天這朝也不用下了!衛穹,這三百七十萬兩庫銀,你準備怎麼還?!」


 


「請皇上明察……」


 


「你還嫌查得不夠明白麼?!朕還沒瞎,看得懂白紙黑字!」皇上把卷宗往臺階下一甩,「朕看平樂郡主說得沒錯,就是爾等無能!你衛穹更是無能之至!」


 


衛穹被那一大疊厚厚的卷宗直接砸懵了。


 


白紙紛紛,如雪花一般落在他的身側。


 


「來人,把衛穹帶下去,聽候發落!」皇帝高聲道,「退朝!」


 


就在這時,劉平章膝行至前,疾言道:「陛下!一碼事歸一碼事,就算衛大人有罪,

那謝相也不應該讓平樂郡主插手朝廷命官查案!陛下絕不可就此姑息!」


 


劉平章分明看穿了皇上想要借此避開這件事的意圖,而他絕對不能再次讓謝斐和謝霄月輕而易舉地逃脫!


 


能否重挫謝家銳氣,成敗在此一舉。


 


劉平章用力把頭磕了下去,抬起來便見了血,額上殷紅點點,他將將跪不穩,身後的言官們立刻衝上來扶住了他,更有甚者,悽聲喊道:「中丞大人!您何苦如此啊!」


 


人聲不絕於耳——


 


「必須嚴懲!」「實乃大罪!」「不得姑息!」


 


仿佛這群言官都在為國S諫似的。


 


「夠了。」一個極冷的聲音打破了眼前混亂的鬧劇。


 


謝斐抬眸,神色冷得像冰,目光裡似有霜寒的刀鋒。


 


「崔大人,我有一件事想要問你。

」謝斐忽然看向崔巍。


 


崔巍正頭痛萬分。


 


殿閣大學士連帶著整個翰林院,在這朝中都持中立態度,不涉黨爭,是以今日之事,皇上沒問他的意見,他也就沒有主動插嘴。而他的得意門生韓奚仲卻突然冒了出來,簡直就是上趕著要斷送自己的前途。他正在想著接下來該如何斡旋,卻不想謝斐點了他的名。


 


他和謝斐是老朋友了。雖然有的時候看這個男人不順眼,多年來也總不免暗中比較一番,可在關鍵時刻,他不可能落井下石。


 


「謝相請講。」崔巍嘆了口氣,等著謝斐接下來的話。


 


「今年年初,滄洲文社刊印了韓柏的文集,陛下多有誇贊。後此文集盛名於天下,一時間洛陽紙貴,基於此書的文評集亦如雨後春筍一般冒了出來,其中最有名的那本,是一個化名為『滄洲隱士』的人所寫,亦由滄洲文社刊印。

那本文評集,崔大人盛贊之,甚至對我說,『朝中人比之而不若也』,可有此事?」


 


「是有此事。」


 


「陛下會讓韓柏暗中調查戶部,正是因為韓柏曾在書中論述過前朝庫銀虧空一案,且論得極好。而崔大人覺得,那本文評集中寫得最好的一篇,也是論的前朝庫銀虧空案。那位滄洲隱士旁徵博引,補充了諸多細節,遙以佐證韓柏提出的觀點。崔大人,我說的對嗎?」


 


「是這樣。」崔巍點點頭。


 


謝斐「嗯」了一聲,刀鋒一般的目光掃向劉平章和他手下的那群御史。


 


「寫下那本文評集的『滄洲隱士』,正是我的女兒,謝霄月!」他語調鏗鏘,擲地有聲。


 


韓奚仲猛地看向身旁的人。


 


霄月依舊跪在原地,並不知道他在看她。


 


他們離得那麼近,卻又好像隔了萬水千山那般遙遠。


 


韓奚仲驀然回憶起很多過往。去年的這個時候,霄月在滄洲文社替自己校對文集,而那時的他真的以為,她所做的事情,僅僅是「校對」而已。


 


就在一個月前,在平湖縣,她哭著對自己說:「你根本不知道我為你做過多少事情。」


 


可他又對她說了什麼呢?


 


那些矯情的、讓他恨不得掐S自己的話。


 


韓奚仲突然覺得有些缺氧,就連視線都變得模糊。而眼前的女孩子隻是倔強地跪在那裡,卻不對任何人低頭。


 


謝相和長公主視若掌珠的女兒,飽讀詩書,胸懷千秋,十四歲就為朝廷清丈田畝出謀劃策,十八歲因自己讓她傷了心才離京,卻又扛起了京郊賑災的重擔。


 


此時此刻,她因強加的罪名而跪在這裡,寧折戟而不屈服。


 


這樣一個人,仔細剖讀他的文章,

為他韓奚仲寫下了一整本書,卻從未跟他提起過一字半句。


 


何其可笑。他來之前,居然還在勤政殿裡權衡利弊?


 


如果他今日為了仕途而沒有邁出這一步,他會後悔至S!


 


眼前的女孩子終於開口了。


 


霄月深吸了一口氣,抬眸,對上劉平章的眼睛。


 


「臣女有一事想請教劉大人。」


 


她沒有給劉平章拒絕的機會,直接道:「敢問劉大人,前朝戶部虧空一案,事發於哪年,因何而起,最終追查是什麼結果,銀子是從哪裡虧出去的,案子又是怎麼判的?」


 


劉平章被突然其來的問題問懵了。


 


他的的確確回答不上來。而謝霄月也預料到了他的回答不上來。


 


脫下了郡主頭冠的少女依舊明麗芳華,儀態絲毫不亂。她兀自站了起來,掃視整個太和殿:「我剛才問的問題,

有誰能回答嗎?」


 


無人回應。


 


現場唯一一個可以詳細回答的,恐怕隻有韓奚仲。但韓奚仲當然不會多說什麼。


 


見殿內鴉雀無聲,霄月索性自問自答道:「是禎明十三年春,奉命清點國庫的周其德,與時任戶部右侍郎程詔,因分贓不均而相互攻訐,最終捅到了禎明帝跟前,拉開了此案序幕。禎明帝令瑞王嚴查,後瑞王查證,國庫合計虧空白銀二百六十七萬兩,從前朝開國起便不斷通過看管國庫的官吏之手流出,流向若蛛網,難以徹查,光羅列出來的主要流向就有十三條之多。禎明帝震怒,下令抄家、斬首涉案官員共計一百八十餘人。」


 


霄月的語調平穩,仿佛隻是單純在敘述一段早已過去多年的歷史。


 


即便這段歷史在今日的朝中,依舊以這樣不堪的方式再度重演。


 


霄月想起了若華對她說的話。


 


「你要承擔更多的責任,但同時,你也會擁有權力和地位,能影響和改變更多的事情。」


 


她在內心隱秘的角落裡,曾經那樣深刻地自卑過。


 


身為女子,她能做的事情極為有限。她這一輩子都不敢肖想以朝臣的身份立於大殿之上,就算肖想了也沒用。


 


除了若華,她沒有對任何人說過她的理想與野心,包括父母,因為這樣的期待本就不可能實現。


 


但若華根本不覺得這有什麼。


 


他給她和自己並肩而立的機會。


 


他說:「無論如何,我都最喜歡霄月。」


 


謝霄月握緊了腕上發帶的尾角,仿佛有勇氣源源不斷地注入進來,就像那個人於千裡之外支持並鼓勵著她一般。


 


今日沒有若華再來保護她一次,她必須自己面對。這是一場注定孤獨的戰役,

而她絕對、絕對不會認輸!


 


她面向以劉平章為首的那一大群御史,一字一頓道:「諸位都是正經科舉入的仕,結果這樣的問題,你們卻一個字都答不出來,還得我來給你們說。我不想再罵你們『不如一介女流』,這話實在太放低自己了。要知道,就算是本案公開調查,我也敢說,你們未必有我清楚、了解這個案子該怎麼查,未必能比我更好地整理證據、撰寫卷宗!我若是你們,早就羞愧難當、辭官謝罪了!你們以為今日逼陛下處置了我,天下人就不會看你們的笑話了嗎?!」


 


再也沒有多餘的聲音。這一次的沉默比先前無數次都要漫長。


 


隻有目光堅毅的女孩子迎上眾人的目光,言辭如刀鋒,宛若提刀浴血走來。


 


最終,高臺上傳來皇上疲憊的聲音。


 


「諸位還有什麼要辯的呢?退朝吧。就當是朕給你們留的最後一絲體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