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殿下,咱們現在去哪兒?」


 


「回東宮吧。」


 


他不是不想去母妃那兒,隻是事務繁忙,他不想把政事帶到萬安宮去,回頭又讓母妃擔心。倒不如把事情做完,明天一早再去萬安宮請安,還能好好陪母妃用一頓早膳。


 


有的時候,若華也覺得自己過於涼薄和理性。


 


章皇貴妃是個不爭不搶的性子,這麼多年從未爭過寵,也從未對他有過嚴苛的要求。隻是他自幼被封為太子,從小便居於東宮,有專門的人負責飲食起居和皇子教養,一旬隻能見母親兩面。六歲的時候,他更是直接被送到雲南去,離了母妃身邊整整兩年,八歲才回宮。


 


他和母親並非完全不親近,隻是總比旁人多了分客氣。


 


小的時候,偶爾看到若瑾承歡於趙貴妃膝下,他的心中湧現出一種極為陌生的復雜情愫。


 


過了很久很久,

久到這種情愫已經很久沒再出現過時,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彼時的陌生情緒,居然是「羨慕」。


 


他本不應該羨慕。他明明一出生就擁有了一切。


 


外面的人都說,隻有別人羨慕太子殿下的份兒。皇上沒有嫡子,他是長子,出生時皇上又正好要抬高他的地位,以對付廢後霍琬。縱然二皇子聰明伶俐,七歲能成詩,卻是錯了先機。


 


而若華意識到自己當年那種莫名出現的情緒是「羨慕」,還是在看到霄月那般自由自在以後。


 


夜已深了。為了迎合皇貴妃克行節儉的新例,除了主殿外,東宮其他配殿皆未掌燈,隻在沿途的道路上掛了燈盞。宮人們迎著若華回宮,紫陽花雖已謝,但已然進入了丹桂飄香的時節,整個東宮的庭院皆充滿了馥鬱的香氣。


 


那棵最大的桂花樹上掛滿了金黃的小小花瓣,晚風一吹,便如萬千金色的雨點灑落下來,

墜在若華肩頭。


 


他在桂花樹下的石凳上坐下,一抬頭,便能順著枝椏間的縫隙,看見皎潔的月亮。


 


今日正是滿月,月盤皎皎,瑩潤如玉。


 


東宮的人都知道,太子殿下在此處賞月時,不喜歡他人打擾。


 


紫煙道:「殿下,奴婢為您沏壺茶吧。」


 


若華點點頭。


 


於是宮人們悉數散去,庭院內隻剩下他一個人。


 


若華並不排斥孤獨。


 


此時此刻的孤獨,是居於東宮之中少有的自由感。如「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一般的孤寂,孤寂中卻隱藏著愜意,仿佛整個世界都陷入了空寂,隻剩下一個自由的靈魂悠然於此地。


 


幼時謝斐教他讀古文,他尤愛《湖心亭看雪》。「霧凇沆砀,天與雲與山與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長堤一痕、湖心亭一點、與餘舟一芥,

舟中人兩三粒而已。」


 


他也曾想過,這樣的孤寂,有沒有機會與某個人分享。


 


就在這樣的萬籟俱寂之中,有一雙溫暖、纖細、修長的手,從他的背後蒙住了他的眼睛。


 


就連靠近自己的氣息都是令人心安的熟悉。於是天地間又溫柔了下來,像是廣袤而平靜的湖面上起了漣漪。


 


「猜猜我是誰?」捂住他眼睛的人問道。


 


「是霄月。」


 


背後的女孩兒扁了扁嘴,放開了手:「你怎麼這麼沒情調?你應該問,『是一隻小兔子嗎?』」


 


若華回過頭,正好對上霄月氣鼓鼓的面容。


 


還是和以前一樣可愛,他想。


 


他笑了笑,道:「小兔子沒有你可愛。」


 


「好吧。」女孩兒在他旁邊的石凳上坐下,手肘支在石桌上,掌心撐著側臉。


 


又一陣風吹來,金色的、小小的桂花花瓣落在了她的發髻上,那根花勝的流蘇在花雨下一墜一搖。


 


「若華,你有沒有想我?」她大膽地問道。


 


「不太像你啊。」若華笑著伸手,輕輕掐了掐她的臉,「這麼直白?沒換個人來懵我吧?」


 


霄月任他上手,頗有些不滿地對他道:「可是我有想你啊。我一聽說你回了東宮,就趕過來了呢。」


 


若華的指腹從她的臉頰上擦過,下移,然後拇指和食指的指節輕輕捏住了她的下巴。


 


他側身,吻了上去。


 


女孩兒自然地攀上了他的頸部,回應他的親吻。


 


這是他們之間的第二個吻,比之第一個吻要輕柔得多。若華總覺得他懷裡的人像是什麼易碎的珍寶,自己必須得小心翼翼地呵護,才能不使其受傷。


 


他最初開始享受這份孤寂時,

覺得就算他去湖心亭看雪,「舟中人」也不需要「兩三粒」,僅他自己一人足以。然而此時此刻,他卻感覺自己的世界裡,很需要這樣一個人陪伴。


 


隻有這樣一個人可以走進他的世界裡,就算漫天風雪,他們也會一同依偎在紅泥火爐邊取暖,唇邊呼出的熱氣都帶著暖意,說出的話語也帶著暖意。


 


對父皇是父子更是君臣,對母妃是母子卻又不夠親近,天家沒有尋常人的親情,他總覺得自己已然習慣這樣的人生。


 


然而二十二年來漫長孤寂的時光裡,走進了這樣一個人。


 


唇齒之間,他們再無任何距離。直到這一刻,若華才那麼深刻地意識到,他希望霄月成為他的家人,那樣的話,以後無論有多麼漫長多麼寂寞的路途,都會有人陪他走下去。


 


「若華。」女孩兒紅了臉,有些含糊地在他耳畔道,「這個點,

宮門已經落鎖了哦……」


 


「你現在住哪兒?我送你回去?」


 


「我若夜宿宮中,一般是住未央宮的西華殿。但是我今日來東宮沒有別人知道,也沒跟未央宮那邊打過招呼……所以……你會收留我嗎?」


 


若華微怔。


 


指腹又摩挲了一下女孩兒的臉,膚若凝脂,細滑柔軟。


 


有的時候,若華也不知道霄月是不是膽大過頭。


 


明明稍微一逗弄她就會臉紅,卻偏偏說出這種令人浮想聯翩的話來。


 


霄月似乎也意識到了不妥,趕忙改口道:「我是說,你叫人隨便收拾個偏殿讓我湊合一下……」


 


「偏殿不行。」


 


「啊?」


 


若華笑笑:「偏殿不襯你。

依禮制,太子妃要跟我一起住嘉德殿的。」


 


霄月瞬間漲紅了臉。


 


她當然知道若華就喜歡逗她。


 


偏偏,她永遠都很不禁逗。


 


「我剛從父皇那兒回來,與他所議之事,今夜都要整理出來,明日朝堂之上重新啟奏。你陪我在書房待一會兒吧,我叫紫煙給你收拾一間屋子,如何?」


 


「好。」霄月點點頭,「我陪你到你忙完。」


 


「這麼乖?」


 


「你太辛苦了。」霄月嘆了口氣,「明明今日已經很累了。」


 


「還好。」若華吻了吻她的額頭,「你過來一趟,我一下子就不累了。」


 


「你在哄我開心呢?」


 


「沒有。是真的。」他的語調很鄭重。


 


東宮的書房就在嘉德殿的右側。這還是霄月第一次來,裡面的陳設和她想象中差別不大,

滿牆的頂天書架,歷朝歷代的經、典、史籍分門別類地擺放,隨便抽出一本,都有著被主人翻閱過的痕跡,隻是有的痕跡深、有的痕跡淺,上面的批注亦有多寡的區別,卻從未有哪一本是嶄新未閱的。


 


和霄月的書房很像。


 


「有什麼是我不能動的嗎?」霄月問道。


 


「其他人未經傳召不得入內。」若華道,「是你的話,這裡沒有秘密,你什麼都可以看。」


 


霄月的手撫過一排排書籍。


 


「我是說,你這裡萬一有什麼舅舅賞賜的寶物之類的,我得小心一些,避免磕了碰了,不然觸怒天威怎麼辦?」


 


「那倒不會。」若華十分淡然,「他如果聽說是你碰壞的,連眼皮都不會抬一下,這事兒就過去了。」


 


「哪有那麼誇張……」


 


「霄月,

你要有點兒正確的自我認知。」若華的笑意更濃了。


 


好吧,有的時候霄月得承認,雖然是託了母親的福,但她確實是被縱容的那一個。


 


金絲楠木的長桌上,銅制九枝燭臺散發著溫暖的光,在兩個人的發間鍍上了一層淺淺的金邊。


 


若華提筆撰文,霄月在他身旁坐著,找了本闲書來看。


 


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墨香盈室,燭火飄搖,屋內分明隻有若華落筆的聲音,兩人卻都沒有感覺到尷尬或者寂寞。


 


等若華整理完明日上朝時的奏章時,旁邊的人已經趴在桌上睡著了。


 


霄月的手下壓著書本,頭枕在寬袖上,呼吸均勻而清淺。先前在月光下看得不甚清晰,如今借著九枝燈,才發現她眼底青色的痕跡。國庫虧空案徹底事畢之前,她每日都要進宮當值,並不比若華輕松。


 


可她睡在自己身旁,

卻是全然放松的。


 


若華抬手,從她的眉心往下撫去。


 


「霄月。」他輕聲喊她的名字,「別睡這裡,會著涼的。」


 


女孩兒並沒有回應他。


 


若華笑笑:「睡得還挺沉。」


 


霄月是深夜裡醒來的。


 


睡過去的時候便不是很踏實,如今醒過來,眼前一片漆黑,不知身在何處。她突然有些慌亂,下意識地起身,卻在下一秒被人攬進了懷裡。


 


熟悉的雪中春信的味道,讓她緩緩放松了下來。


 


「我這是在哪兒?」


 


「還在嘉德殿。你趴桌上睡著了,我怕吵醒你,就抱你來我這兒睡了。」若華拍了拍她的背,「是不是嚇到你了?」


 


「啊……」霄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已經換上了一身純白的褻衣,頓時有些發懵,

「那這……衣服?」


 


「唔。我給你換的。」


 


「啊?!」


 


「也不是沒看過。」對方的語調有種漫不經心的玩味。


 


「你——!」


 


話音未落,霄月就被若華輕輕捂住了嘴:「如果不想鬧得整個東宮都知道,那我還是建議你小聲一點兒。」


 


霄月立刻閉嘴了。


 


若華的手從她的嘴上移開,又捏了捏她的臉,似乎心情很好。


 


霄月氣道:「殿下,你能不能不要老得寸進尺?」上回拽她外衫的賬她還沒算呢。


 


「這算得寸進尺麼?」對方似乎毫不在意,「我以為順著杆子往上爬,是一個正常男人與生俱來的本事?」


 


「……」


 


謝霄月你不是很擅長雄辯嗎?

你不是敢指著朝臣罵嗎?可是為什麼你說不過他……為什麼為什麼……


 


她總覺得這次嘴仗再輸,以後就再也沒有翻身的機會了。


 


於是她板起了臉,決定一口氣把這個男人氣到位:「我是說,咱倆還沒定親呢,我還有反悔的餘地,萬一我又看上哪個風流才子了呢?我就讓我爹去榜下捉婿……唔!」


 


她被咬了。


 


上一次被若華咬,也是若華扯她外衫的時候……


 


霄月被吻得七暈八素,滿腦子都是「完蛋了」,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激將法不能亂用,有的時候真的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這一回她直接陷入了嘉德殿的枕頭裡,纏綿的吻落在了她的唇角、脖子、肩頭,

單薄的褻衣一下子就被扯了下來,在秋夜裡涼得她倒吸了一口氣。


 


「冷?」抱著她的人立刻停下了動作,然後把她整個兒裹進了被子裡,「這樣還冷麼?」


 


霄月搖搖頭。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有些嗡嗡的:「若華,你是不是傻啊。這都能生氣。」


 


若華把臉埋在她肩頭,抱緊她。


 


「我當然生氣。你都已經跟人家『君子之交』了,萬一呢?」


 


「……」要命,她怎麼就忘了那天紫煙也在場。偏偏她覺得自己問心無愧,忘了還有人會吃醋。


 


「好了,不逗你了。」若華一絲不苟地理好她的衣服,用被子裹好了她,「其實是紫煙幫你更衣的,我什麼都沒做。已經四更天了,我本來就想坐這兒陪你一會兒,再過片刻就準備去上朝的,誰知道你醒了。


 


霄月這才注意到,若華還穿著常服。


 


可她知道若華不是在逗她。剛剛那一瞬間,若華其實沒能控制住自己,和平湖縣那次一樣。上一回他知道自己肩上受了重傷,才一瞬間失了控。


 


有的時候,霄月也希望自己不要那麼聰明。


 


可她還是一眼就看明白了若華內心隱秘的傷口。她知道眼前的人從記事起就一直在「克制」,溫柔是他的表象,也是他的習慣,可能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份克制下的真實自我是怎樣的,因為他從未徹底地放縱過哪怕一次。


 


霄月忽然就變得很心軟。


 


「為什麼不睡啊。」她覆上若華的手。


 


「現在睡,醒過來會很難受,不如再熬一熬,等下朝回來再休息。還有就是想多陪陪你。」若華低下頭,有些自嘲地笑笑,「天知道我有多喜歡在你邊上待著。」


 


霄月的心裡微微地刺痛了一下。


 


那麼多年。


 


她所不知道的,那麼多年。


 


若華一直看著她,陪著她,卻從未待在她身邊過。


 


「好啦,我就在這兒。」霄月捧住若華的臉,然後吻了上去,「你可以對我做任何事,因為我永遠對你效忠。」


 


她終歸是先認可這個人,願意為他獻上自己全部的才華,然後才愛上了他。


 


無論平行的世界裡他們兩個人是怎樣的身份,是青梅竹馬也好,是君臣關系也罷,她都會對他效忠。


 


「所以你不要再克制自己了,我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你怎麼樣我都會喜歡你。如果你必須在外人面前克制自己,那就在我這兒放過自己吧,放縱也可以。」


 


她細碎地親吻他,像無聲的邀請。


 


等待她的是更用力地回應,像是要把她揉碎在懷裡。


 


霄月發現自己好像真的一點兒也不害怕。


 


如果她這樣做能將若華從未對外人道過的傷口撫平一點的話,那她心甘情願。


 


******


 


清晨,霄月回謝府的時候,腳步輕得跟貓似的,盡可能一點兒聲音都不發出。


 


天色還沒有大亮,她盤算了一下,這個時辰,謝斐應該在太和殿,霄宸去禁衛軍當值了,隻要避開家丁,基本上就沒人知道她的行蹤。


 


好不容易偷摸溜進了屋,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關上了門。


 


結果一回頭,謝斐正坐在她屋內的太師椅上,面無表情看向她。


 


「你昨夜去哪兒了?」語調根本就是興師問罪。


 


霄月整個兒一滯。


 


「我住宮裡了啊,才剛回來。爹爹今日怎麼沒上朝?」她盡可能從善如流地應對。


 


「十旬休沐。」


 


——這麼巧?

怎麼剛好趕上她爹休沐的那一天……


 


「所以,你住哪個宮了?」


 


「……?」


 


「東宮麼?」謝斐扯了扯嘴角。


 


霄月的腦袋裡「轟——」的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