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謝斐坐在椅子上,目不轉睛地看著霄月,很顯然是在等一個解釋。


 


霄月沒打算掙扎,直接跪了下去:「女兒知錯。」


 


「什麼時候的事情。」分明是疑問句的語調,卻被他說成了陳述句。


 


「……在平湖縣的時候。」霄月老實回答道。


 


而後,她吸了口氣,抬頭對上父親:「女兒有一事相求。明年大選之時,請父親將女兒的名字添回名冊裡。」


 


太陽逐漸升起,從窗戶間透了進來,照在謝斐的臉上,半明半暗。


 


霄月看不清他的表情,卻能感覺到父親周身所散發出來的氣氛,令她很是不安。


 


父親分明很疼愛也很尊重自己,這麼多年來,手把手教她讀書習字,走到哪裡都帶著她,始終以她為傲。就連她當初喜歡韓奚仲的事情,都從來沒有避過家裡人,

父親也從未阻攔過她。


 


可這一次,她卻感受到了謝斐眼睛裡那種極為復雜的情緒。


 


「你想好了?」


 


「是。」


 


「那如果我不同意呢?」


 


「……」霄月一愣,「為什麼?」


 


這很奇怪。完全不符合她的認知。


 


她和若華兩個人,從來就沒有考慮過會有人不同意的問題。如果非要給皇太子選正妃,那她完全有理由相信,滿京城沒有人比她更合適。論出身,學識,才名,甚至皇上的偏愛,全天下也找不出第二個可以替代她的人。


 


但謝斐就坐在那裡,對她說,自己不同意。


 


「我和你母親從來就沒有考慮過讓你進宮,過去沒有,現在沒有,將來也不會有。」謝斐的語調中帶著不容拒絕的態度,「誰都可以,若華不行。


 


「父親是說,因為他是太子,所以不行?」


 


「沒錯。」


 


「……我明白。」霄月低聲道,「我知道選擇這樣一條路會很辛苦,可是我想陪著他。」


 


「你不明白!」謝斐強硬道。


 


「……」


 


「你根本不知道進宮意味著什麼!」謝斐的臉色極差,「你以為你想好了,實際上你隻是想象好了。等你真的進了東宮,一切會和你的想象完全不同!」


 


這次霄月第一次看到父親這麼激動的樣子。


 


父親一向是都是影湛波平的模樣,就算是生氣也不會失態,哪怕那天在太和殿上,自己被十幾個朝臣群起而攻之,父親也從未表現出現在這樣的態度。


 


「你以為我和你母親錯了那麼多年,是因為什麼?

你以為她被困在了深宮裡多久?六載掖幽庭為奴,五載垂簾聽政!最後她又得到了什麼?未央宮的大火是寫進了史書裡的,燒的是你的母親!」


 


霄月跪在那裡,一言不發,手卻已然握成了拳狀,丹蔻掐進了肉裡。


 


「天下人皆認為鎮國長公主身份顯赫,卻不知她花了多少年才讓自己抽身其中。那麼大一座未央宮,她寧可空在那裡也要住在外頭,你卻巴巴地要把自己送進宮去?」謝斐劈頭蓋臉道,「你憑什麼覺得若華可以保護你?他如履薄冰那麼多年,才終於在東宮站穩腳跟,你憑什麼覺得接下來的那麼多年你們都會很好過?我可告訴你,聖上的身體好得很呢!」


 


「我不需要他保護我。」霄月深吸了一口氣,堅聲道,「是我想保護他。」


 


「呵!你拿什麼保護他?」


 


「當年母親垂簾聽政,父親是怎麼保護母親的,

我就會怎麼保護他。」霄月抬起頭,清澈的目光裡滿滿都是倔強,「父親難道不好奇,那日在太和殿上我為什麼要那樣說嗎?我以前從不去爭這些,可現在不了。我要權力和地位,是因為我要保護他。」


 


「那如果有一天,你自身難保呢?」謝斐反問道。


 


「……」


 


「我就問你一句,日後若華登基,假如你沒能順利誕下皇子,文武百官逼著你勸諫他廣納後宮,你要如何自處?!」


 


「……」


 


霄月被問懵了。


 


她沒有想過。或者說,還沒有想到那一步。


 


可這又確實是她不得不面對的問題。


 


「別告訴我你能接受。」謝斐冷聲道。


 


不能。


 


她做不到。


 


若有人逼著她接受,

她寧可離開。


 


……可這絕對不符合世人對一位太子妃、乃至未來一國皇後的要求。


 


見她一言不發地怔在那裡,謝斐的聲音也軟了下來:「霄月,隻要你還在宮外,無論你做什麼事情,我和你母親都能護得住你。我甚至都想過,大不了我把滄洲書社給你,天下文人誰能不敬你?可如果你入了宮,就沒人能護得了你。」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家中僕役的通傳聲——


 


「大人!宮中傳來口諭,召您即刻入宮!」


 


「發生什麼了?」謝斐問道。


 


「西南地震,消息八百裡加急剛剛傳回京中,皇上此時正召諸位大臣商議呢!」


 


謝斐拂袖起身,推門而出。


 


「看好郡主。在我回來之前,不允許她出門。」


 


「爹……」


 


霄月的嗓音沙啞。


 


門還是被關上了。由外面鎖上,一點兒討價還價的餘地都沒有。


 


她還是第一次被這樣對待,可見父親是真的生氣。


 


******


 


霄月被關了三天。


 


以往她沉浸於寫作的時候,三天不出門根本不是大事,倒是母親會把她硬拽出去散步,可如今她被關在屋子裡,完完全全就是焦躁不安的狀態。


 


三天後,謝斐放她出來了。


 


而謝斐對她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收拾東西,跟我出發去西南。」


 


「去西南?!」


 


「西南地震,哀鴻遍野。當地傳回的消息說,發生地震的時候正好是深夜,S傷慘重到難以估計。朝廷已經派了軍隊前往救災,賑災官員是第二批,我親自帶人去,你跟我一起。」


 


幾乎在一瞬間,霄月就意識到,謝斐這一次是鐵了心要帶她離開京城。


 


若華剛回來,謝斐就要把她帶走。


 


「一定要到這個地步嗎?」霄月感到心裡空了一塊,「我不是不願意去西南,可是爹,一定要這樣麼?」


 


謝斐平靜道:「戶部一案,你有功,又受了委屈,皇上問我要如何賞賜你。我說你一身報國之心,什麼都不缺,唯缺機會。冬天京郊賑災之事,你本來就做得很好,如今已然在朝堂上被捅了出來,更沒什麼好避嫌的。此次西南之行,皇上應允直接將你添進賑災名冊裡,由我調配。」


 


霄月猛地抬頭。


 


她沒有和謝斐真正長談過這個問題,但從她那日在太和殿上的表現開始,謝斐已然明白了她想要什麼。


 


「你想要的東西,沒必要進宮也可以擁有。我的女兒,想要什麼都可以——」謝斐的聲音極冷靜,「除了進宮。」


 


******


 


離京之前,

更重要的是做預案。


 


勤政殿裡又吵作一團。和以前不同的是,霄月並沒有坐在角落裡的紗簾之後,這一次,她立於謝斐後方。


 


黑瀑一般的長發被高高束起,霄月一身簡潔利落的暗青色胡服,窄袖短衣,配蹀躞帶。她一步步走到了這裡,並最終和群臣一起立於勤政殿之上,等待著帝王的命令。


 


此時,眾人正在為沿途路線而爭執。


 


東線途徑西南重鎮,救災效率更高;而西線受災更嚴重,更需要朝廷欽差前往。


 


隻是這條線路吵著吵著,卻變了味。人一多,話題總會往奇怪的方向轉。


 


有人道:「老臣覺得,民間輿論,皇上不得擱置。」


 


「不過是一些謠言罷了!這等危急時刻,還要朕拿出來處置麼?!」皇上不悅道。


 


「正因為是危急時刻,皇上才更要注意民間所言啊!

老臣隻怕民心不穩,恐有人造反……」


 


霄月的眉頭蹙起。


 


他們的對話跟打啞謎似的。她聽不懂,但她不想問她爹。


 


如今父女二人公事公辦,私底下卻是誰都不理誰,但她依舊被謝斐看在眼皮子底下,根本沒有溜走的餘地。


 


她就更不想跟父親說話了。


 


霄月還沒想好要問誰,眼前的啞謎就很快被揭開了。


 


又有一人上前道:「皇上,此事事關國本,臣亦以為不可擱置。民間謠言稱,東宮失德,才導致天災人禍頻發,更有人推衍星象,說從去年北地大旱,到今年流民之災、北漠來犯和西南地震,皆為東宮衝撞了國運,言之鑿鑿,黃口小兒都在口耳相傳。如果皇上不解決此事,就算我等去了西南,也難以施展拳腳。」


 


霄月隻覺得大腦一空。


 


她幾乎一瞬間就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連帶著手腳都變得冰涼。


 


該S的……什麼推演星象,什麼東宮失德……哪一次政變造勢不是人為?!他們居然用了這麼齷齪的手段,往若華的身上潑髒水!


 


她立刻想要說話,卻被謝斐不動聲色地攔住了。


 


「沉不住氣!」謝斐低聲斥責她,「還沒到那一步,你慌什麼?」


 


霄月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過快的心跳。


 


是。父親說得對。是她沒沉住氣。


 


而行走官場,黨同伐異,首先最要緊的一點,便是要沉住氣。


 


她還太稚嫩,還以為自己可以保護若華,可她此時此刻恨極了自己的無能為力,居然眼睜睜看著心愛之人受辱,卻什麼都做不了。


 


……不,

她一定可以為若華做些什麼。


 


一定有什麼事情,是隻有她能做到的。


 


「那謝相別去了。」皇上突然開口道,「就讓太子總領西南救災諸事。也好讓滿朝文武和黎民百姓都看看,太子到底能不能勝任儲君之位!」


 


君無戲言。


 


更何況,皇上並不是和諸位大臣商量的口氣。


 


就在這一刻,霄月忽然想到了什麼。


 


她站了出來,道:「皇上,此次西南之行,臣女由父親調遣。父親若不去,臣女自然也不便前往。但臣女想請皇上應允,讓臣女在京中支援太子殿下。」


 


西南賑災不比京郊,規模十倍有餘。幾乎每天都有折子八百裡加急遞回京中,哪裡物資短缺,哪裡要調派人手,皆需專人緊急處理。


 


霄月感覺到了父親看向她的眼神,那對瞳孔裡面蘊含著深沉的擔憂。


 


可她還是要走出這一步。


 


因為她不想那個人再繼續孤獨的前行了。她想陪著若華往前走。


 


「朕允了。」皇上一錘定音。


 


******


 


影衛所內,金黃色的銀杏葉在空中翻飛,鋪得滿地都是,片片葉子削開了秋日並不刺目的陽光,又蜷曲著落下。


 


樹上,身著影衛所黑色服制的少女正在閉目小憩。


 


中年男子走到樹下,抬頭笑道:「花燃,有個好消息,要聽嗎?」


 


花燃立刻睜了眼,翻身跳了下來。


 


「義父。」她單膝跪地,行了個軍禮,又抬起頭,眼睛像小鹿一樣靈動,「沒有壞消息吧?」


 


「就你最皮。」飛鷹用指關節敲了敲她的額頭。


 


花燃吃痛地「嗷」了一聲,捂住額頭,表情頗有些不滿。


 


「影衛所新一批暗衛升等的名單,

明日便會發文,裡面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