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盛雲霖覺得李景澈天生就該當個紈绔,或者像年輕時那樣,做個行走江湖的逍遙浪子。可惜造化弄人,讓這個不著調的家伙當了那麼多年的皇帝,如今他天天就盼望著把小兒子養大,早點退位當太上皇,這世間山好水好,哪裡都適合遊樂。


偏偏兒子還沒成年呢,北邊接壤的陳國出了變故。


 


往過去一百二十年看,有一百年的時間,陳齊兩國的關系都差到令人發指。但偏偏二十年前,當年還是十七皇子的李景澈結識了盛雲霖和謝斐夫婦,而後,他助盛雲霖拔除反賊霍黨,盛雲霖則助他登上大齊皇位,這一來二去,兩國反而結為了友盟。


 


陳國長公主是那種隨便做點兒什麼,都會引來整個陳國效仿的人。她請大家品魁龍,魁龍便瞬間在京城脫銷,而後蔓延到地方,大街小巷都以品賞魁龍為風雅;她說緬栀子拿來簪發好看,陳國所有少女的頭上就都戴上了嫩嫩的小黃花;

她說齊國特有的「滔絲」工藝很精致,最後滔絲織品供不應求,李景澈不得不安排官署專門培養繡娘,以供外銷。


 


這二十年來,兩國的關系比過去任何一年都要好。偏生,去年秋天起,陳國接連遭遇天災,西北又生戰事,一下子陷入了內憂外患的局面。


 


和陳國糧食欠收不同,今年齊國的收成好得過分,但人口卻沒有暴增,需求不見漲,糧價便賤如土。齊國地處西南,氣候湿熱,不適合存儲糧食,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農人遭殃。這時,盛雲霖拋來了橄欖枝,說要收購齊國的糧食。


 


本來是一件雙贏的好事。偏偏,誰都知道陳朝長公主所求起因為何,齊國的老臣們便開始蠢蠢欲動。那些狡詐的、想趁火打劫的心思逐漸收斂不住,赤裸裸地在朝堂上呈現了出來,一個個都希望對陳國提出更多的要求。


 


李景澈沒搭理他們。


 


不理一次也就不理了。

而如今,陳國又準備修建糧倉,此外西北戰事再起,依舊缺糧。


 


有大臣聯名上書:「頭一回幫忙,是大家互為友邦,不忍見對方餓殍千裡;但這一回情況不同,倘若再賣出太多的糧食,恐養虎為患。」


 


李景澈批復道:「賣茶葉和滔絲給人家的時候,也不見你們說養虎為患。」


 


大臣道:「陛下三思啊!」


 


這群老頑固,辯不出來的時候就講車轱轆話;倘若講車轱轆話也達不到目的,就集體上殿,烏壓壓跪一地,搞得你跟個昏君似的,非逼你就範不可。


 


李景澈幹脆帶盛雲霖躲鳳凰山行宮裡來了。


 


「怎麼,有難處?」盛雲霖問道,「其實你大可以實話跟我說,我們開誠布公地談一談。橫豎你們這兒雨水充沛,是萬萬不會糧食欠收的,大不了我們再在條款裡加上一條,接下來十年,陳國有優先收購齊國糧食的義務,

如何?」


 


哪怕沒有需求,也要幫對方平衡糧價。這是她開出的額外籌碼。


 


李景澈嘆道:「我是很樂意答應。不過我也理解他們想法,此次上書的都是天命之年往上走的老臣,他們很清楚兩國的關系曾經有多差,擔心現在一時的好光景皆是因為我倆私交好,倘若日後子孫之間沒有這種私交了,又變回以前的樣子。」


 


這話倒也沒錯。一切確實起始於他倆私交好,但二十年來的互利互惠,卻不僅僅是源於私交,而是執政者們找到了最適合兩國的相處方式。


 


然而,這種話在朝堂上可沒什麼說服力。


 


「所以你們的意思是,要更深度的綁定,綁定到孩子們那一輩上?」盛雲霖會了意。


 


李景澈笑道:「你覺得呢?」


 


盛雲霖斟酌了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


 


元德二十八年秋末,

長公主南下已有數月,從南邊運回的第二、第三批糧食走京杭運河一路北上,而後押入西北前線。與此同時,北漠糧草告急。


 


元德二十八年冬。臨近年關,西北邊關捷報頻傳,整個京城的氛圍從年中時的緊張轉為喜慶,隨處可見大紅燈籠與福紙窗花。


 


京中熱議的話題依舊離不開朝堂、西北與西南。


 


「聽說了嗎?長公主和太子殿下最近都快回朝了。」


 


「此番軍需補給,多虧長公主親自前往齊國商談。最後不僅買回了大量的糧食,籤下的條款也是兩國之間互利互惠,而非我們單方面吃虧。」


 


「太子殿下本也早可以回京了,卻還是在西南多停留了好些時日,直到川西府一切恢復正常運轉,這才啟程回來呢。」


 


「最好年前連著西北軍也能班師回朝,那便是三喜臨門!」


 


……


 


京城剛下完今冬的第一場雪。


 


大雪在夜間簌簌地落下,雪花飛舞飄揚,不過一夜,人間便白了頭。皇城的萬千宮室都都披上了一層厚厚的銀白色,宮人們都在室內圍著烤火,紅牆黃磚在雪中更顯空寂。


 


萬安宮內,茶壺裡的水沸了,嘟嘟地冒出大量的霧氣,氤氲於室內。


 


章皇貴妃與謝斐面對面坐在案幾的兩側。


 


皇貴妃親自提起茶壺為謝斐斟茶。魁龍的清香瞬間盈室,碧翠的茶葉漂浮著旋轉。


 


「謝大人請。」章皇貴妃道。


 


謝斐依稀記得,很多年前盛雲霖給陳煜選妃的時候,唯一的硬性要求是出身名門,能為年輕的皇帝坐穩帝位提供助力;至於模樣,原話是「長得不醜就行」。早年選進宮的那幾位,性格各異,有盛雲霖自認「敗筆中的敗筆」的廢後霍琬,也有她一看見就繞道走的趙氏,還有那個讓她懷有復雜情緒的左氏。


 


其中最不出挑、後來也居於最高位的,便是眼前這位章氏。


 


當年的章氏不愛說話,從不爭搶,大多數時候能不出現在人前就不出現在人前,甚至不經人提醒,謝斐都記不起來後宮裡還有這麼一位娘娘。


 


偏偏,你越是爭什麼,想要的越是得不到;越是不在意,越是有什麼事情非要落在你身上。


 


章氏誕下皇長子,晉為妃位;不到幾個月的時間,皇長子被封為太子,章氏晉貴妃。


 


太子六歲那年開蒙,皇帝擇謝斐為太子之師,直接把太子送去了雲南,待到八歲才跟著他和盛雲霖回京。回京那日,是盛雲霖親自牽著他回宮的,宮人回憶起當日的場景,都說長公主牽著年幼的太子往前走,竟有種當年牽著皇上登上太和殿的感覺。


 


而後,章氏晉皇貴妃,雖無後位,卻總攝六宮。時人評議京中四大家,

章家位居第二,僅次於謝家。


 


即便如此,章皇貴妃依舊不太管事。


 


這宮裡有一位尚宮娘娘,為正一品女官,昔年是長公主身邊最得力的女官,曾陪長公主和皇上熬過掖幽庭中最艱難的那六年,後被皇上擢升為尚宮,如今宮中大小事都要由她過目裁奪,她的幺子夏時筠也是曾經的太子伴讀、現在的東宮左衛率。


 


有這麼一位尚宮娘娘在,章皇貴妃更用不著管事了。或許有協理六宮之權的趙貴妃管得都比她多一些,但她依舊從不爭搶,和二十幾年前一模一樣。


 


宮中人皆稱,章娘娘性格淡泊,與世無爭,對待下人也從不苛責。正因為章娘娘溫柔大度,才積了大福氣,往後步步順遂。


 


不過謝斐不這麼覺得。


 


雖然他和後宮的娘娘們不熟——也不需要熟——不過他是若華的老師,

所以非得從一幹「不熟」中區分個三六九等的話,那皇貴妃勉強算是最熟的那一個。


 


此番盛雲霖從齊國回京,帶回了齊國送與陳朝皇室的好些上品魁龍,皇帝賞賜下去,六宮高位皆有份。


 


章皇貴妃便遞了帖子,說要請謝相飲茶。


 


謝斐看著那帖子,蹙眉。


 


——他眼花了?


 


……還沒到眼花的年紀吧。


 


後妃請朝臣敘話,本就是大忌。何況這位娘娘平日裡低調得不能再低調。這帖子怎麼看怎麼像有詐,但又讓人想不出來能「詐」他些什麼。


 


仔細思索了一番,謝斐還是去了。


 


章皇貴妃親自為他斟了茶,隨後擺出「請」的手勢。


 


謝斐道:「不知娘娘找臣,有何要事?」


 


「談不上什麼要事。

」章皇貴妃溫聲道,「隻是有些事情,想請教謝大人。」


 


「臣不敢。」


 


雖然嘴上說著「臣不敢」,臉上倒是一點兒「不敢」的樣子也沒有。


 


章皇貴妃道:「本宮近日總是做夢,夢回少年之時,本宮還是二八年華,家中正欲為我議親,卻不料被選入了宮中。」


 


「……」


 


「本宮想問,當年謝相得知長公主要嫁與他人時,是什麼樣的感受?」


 


謝斐完全沒想過,時隔多年,居然會被這樣的人,問這樣的問題。


 


「為何要問我?娘娘不如去問她。」謝斐淡淡道。


 


反正他這一生,也就為盛雲霖失過態。


 


「不需要問她啊。」章皇貴妃淺淺地笑了起來,「左靜妃當年是怎麼進宮的,我們都知道。」


 


謝斐轉了轉手中的茶碗,

思索了片刻,覺得也不是不能回答。


 


「那我沒她那麼胡鬧。」過了這麼多年,他以為自己能平靜地訴說這段往事,卻還是話一開口,語調就哽咽了起來,「……但終歸是悔恨,自己為什麼沒有保護好她。」


 


謝斐深吸了一口氣,讓心情漸漸平復。


 


「大人真是坦誠,本宮很佩服。」章皇貴妃柔聲道。


 


「也不是秘密。」謝斐道。


 


這種全天下人都知道的事情,他不需要躲藏,也隨時都可以承認。


 


「我會問大人,是因為,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樣的感受。」章皇貴妃平靜道,「我這輩子從未愛過誰,自然也就未曾體會過這種感覺。」


 


「娘娘慎言。」


 


「無妨,皇上又不在意。可能這宮裡在意的隻有趙貴妃。她這個人,心氣極高,

她自己也說,她自幼想要的就沒有得不到的,唯獨進了這深宮以後,才諸事不如意。」章皇貴妃嘆了口氣,「可是皇上又哪裡事事如意了呢?這些年來,皇上一直沒有立我為後,趙貴妃就總以為她還有機會往上走,偏偏她沒看明白,皇上根本就不想要一位皇後。」


 


這是謝斐第一次知道,章皇貴妃把一切都看得那麼透徹。


 


但他也不驚訝。若華也是小小年紀,便把時人對他的惡意看了個透徹。這點或許正繼承自他的母親。


 


「大人,若華親近長公主殿下,又尊重你,他待在謝府的時間,可能比來我這個萬安宮的時間還要多。我不知道他有沒有怪過我薄情,我從未親手撫育過他,他那麼小的時候,我就讓他一個人住在東宮裡,他六歲時皇上要送他去雲南,我甚至一句挽留的話都沒有說……」


 


不知何時,

章皇貴妃唇角的淺笑已經徹底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支離破碎的聲音,和顫抖的睫羽。


 


哽咽。苦澀。心痛。


 


她閉上眼,強忍住不讓淚水掉下來。


 


「可是,天底下有哪個母親不愛自己的孩子?是我當時沒有能力,我保護不了他,便想著,至少把他交給能保護他的人……他怪我的話我也認了,分明是我做得不好……」


 


「他沒有怪你。」謝斐打斷道,「這麼多年來,他從來沒有說過這些話。憑我對他的了解,他應該也從未這麼想過。」


 


「……是嗎?」


 


「母子生離,是因為他年幼時就被封為太子,禮制大於天倫,他必須要遷居東宮,接受太子的教養;後來他被送到我和雲霖那裡去,也是當時情況下最好的選擇,

皇上和娘娘都是為了他好。太子殿下並不愚昧,相反,他很多事情都看得很透。」謝斐平靜地敘述道。


 


他不是很擅長安慰別人。這麼多年,經常是盛雲霖反過來安慰他和哄他開心。


 


所以此時此刻,他隻能用自己慣用的方式去敘述。


 


「謝謝。」章皇貴妃用衣袖擦了擦眼角,「謝謝大人跟我說這些……」


 


「不用。」


 


「其實,我今日請大人來,是有一事相求。」章皇貴妃哽咽道。


 


「何事?」


 


「我聽皇上說,長公主此番回京,帶回了一個消息——齊國欲與我朝聯姻。不知可有此事?」


 


「……」謝斐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颌首,「有。」


 


「我這個母親做得很失敗,

這輩子也沒為孩子爭取過為什麼。他曾經肯定很期待我能為他爭取些什麼,一想到這些我就心痛……可這一次,我真的沒法視而不見。我想請大人幫忙,不要讓若華連姻緣都被當作籌碼,被迫進行兩國之間的利益交換。他喜歡誰,大人是知道的。大人曾經經歷過那樣的痛苦,時至今日仍不能釋懷,我想大人也不想讓郡主再經歷一回吧?算我求大人了。」


 


章皇貴妃起身,直接拜了下來。


 


謝斐本想扶住她,讓她不要行此大禮,卻偏偏僵在了原地。


 


四肢像灌了鉛那樣重。


 


是的……霄月那麼肖似自己。


 


她一定會很痛很痛。就像自己,痛一輩子,亦悔一輩子。


 


******


 


西北的蒼穹夜幕之下,天高地迥,繁星如海。

軍帳聚集,篝火炊煙。


 


一座金色的帳幕內,有人掀開了簾子。


 


見到來人,主人向周圍使了個眼色,四周皆立刻退下。


 


「二殿下,騎兵營營帳那邊,咱們的人傳了口信。」來人在主人耳旁低語,「謝霄宸收到京中來信,說是長公主回朝,帶回了陳齊兩國聯姻的消息。」


 


「聯姻?有意思。」二皇子嗤笑道,「我那位大哥能答應?」


 


「可是長公主已經聊定了此事,齊國會嫁一位嫡公主過來,怕是不容拒絕。」


 


「我就說,後面的糧草怎麼來得那麼輕易,原來是許以秦晉之好的重諾。有人不願意,自然有人願意。現下太子在哪兒?」


 


「正在西南回京的路上。」


 


「備快馬!到了看誰速度更快的時候了。」


 


「是!」


 


******


 


先鋒騎兵營。


 


霄宸正在拭劍。長劍泛出沁水一般的銀光,倒映出他那張輪廓分明的英朗面孔。


 


「二皇子連夜啟程了?」霄宸問道。


 


斥候回道:「是。我們的消息剛傳過去不到一個時辰,他就去趙大將軍那兒請辭了,此刻估計已在回京的路上了吧。」


 


「我們前鋒將軍真是料事如神,故意漏給他幾句話,他自己就回去了!」霄宸身旁,騎兵營的副將喜上眉梢,「這些日子沒少被他使絆子,打仗都是我們衝前面,搶攻他倒在行!可惜沒有早點找機會把這位祖宗趕走,如今仗都快打完了,他回去又要在聖上跟前搶功勞、表衷心。」


 


「不會的。」霄宸淡淡道,「誰不知道他幾斤幾兩。文治還行,武功沒戲。」


 


「其實末將沒看明白。為何故意漏給他和親的消息,他就要回去?」


 


「他以為太子殿下會抗旨,

他正好去撿漏。畢竟是齊國的嫡公主,遠嫁過來,未來是要當皇後的。」


 


「那太子殿下真要抗旨啊?」


 


「我娘來的消息,你信麼?」


 


「……」


 


「反正我不信。」


 


「……」


 


大抵是小時候被那個不著調的女人哄騙和戲耍了太多次,如今家書一來,謝霄宸就知道母親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也就趙貴妃養出來的那個二傻子,沒見識過當年鎮國長公主的手腕,如今被耍得團團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