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從西北邊境回京,哪怕一到官驛就換馬,除去睡覺的時間晝夜不停地奔馳,也要近十日才能抵達京城。


 


二皇子回京的消息,正好在十日之後傳入了勤政殿。


 


傳話的太監道:「二殿下說,此行一路風塵僕僕,如今要先回府沐浴更衣後再進宮面聖,以免對陛下不敬。」


 


皇上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


 


「還是回來了啊。」他這句話有些不明所以,「罷了,朕就在這裡等他。」


 


男人的臉上有些疲憊,但又似乎終於下了什麼決心,神色重新清明起來。


 


約莫一個時辰後,二皇子換了一身金線蟒紋服制,頭戴金冠,在勤政殿小太監的引路下快步往前走。


 


「父皇說在勤政殿等我?」


 


「是呢。許是殿下此去太久未歸,陛下想您了。」


 


「哦?是嗎?

」二皇子面露笑意,「那讓父皇久等,倒是我的不是了。」


 


然而真正踏入勤政殿時,二皇子卻總覺得這裡和過去不太一樣。他仔仔細細地觀察了一番,勤政殿內的陳設似乎沒有什麼變化,書桌上還是分門別類擺著堆成小山的折子和父皇慣用的筆墨,父皇也依舊坐在寬大的椅子上,神色平靜,腰間墜著的還是平日裡那塊白玉配飾,已經配戴了二十幾年。


 


——沒有任何變化。


 


不,不對。


 


他在下一個瞬間感受到了那種奇怪之處在哪兒。


 


沒有別人了。別說平日裡不離皇帝身側的黃喜不在,便是引他來的小太監,也在請他入內後,悄悄地退了下去。此間宮室裡隻餘他們父子兩個。


 


二皇子跪下:「兒臣參見父皇。」


 


「免禮。為何突然急著回來?」椅子上的男人嗓音沉沉。


 


「兒臣自知沒能力上前線打仗,平日裡也是做後勤工作,調派一下糧草與軍需。如今捷報連連,戰爭結束也就是時間問題,兒臣已經把後續事宜都安排妥當,沒必要留在前線添亂了。」


 


他在回來的路上,就準備好了一番十分合理的說辭,如今也果然用上了。


 


「更何況……兒臣聽說了長公主姑母從齊國回朝一事。」


 


「哦?你聽說了什麼?」


 


「聽說了陳齊兩國,即將聯姻。」


 


「是誰告訴你的?」


 


「街頭巷尾已經傳開了,兒臣若還不知道,便也太不關心朝中之事、太不知道為君父分憂了。」二皇子輕描淡寫地化解了詰問。


 


皇上靜靜地看著這個兒子。


 


這是他最聰明的孩子。他還記得若華和若瑾小時候,

宮中家宴,孩子們比賽背詩,差不多大的小孩兒一首都沒背下來的功夫,若瑾已經背完了三首。若瑾的功課永遠被上書房的博士誇獎,遇到問題也總能機敏靈活地處理,也正因為此,朝中曾傳過二皇子更適合被立為太子的言論。


 


「也罷。」皇上道,「那你覺得,我朝是否應與齊國結為秦晉之好?」


 


「兒臣在前線數月,深知此番齊國支援我朝糧草,並非是毫無條件的。若我朝能聘齊國嫡公主,是最好的結果。隻是……」


 


「隻是什麼?」


 


「兒臣鬥膽。皇兄未必願意娶齊國公主為太子妃。」二皇子道,「皇兄與平樂郡主青梅竹馬,恐早就心儀平樂郡主。平樂郡主身份貴重,也不可能心甘情願屈居於齊國公主之下。更何況,皇兄也未必願意讓平樂郡主吃這個苦頭。」


 


皇上笑笑,

發出的卻是沉悶的鼻音:「那此局怎解?」


 


「那就看父皇願不願意成全皇兄和平樂郡主了。」


 


「願意如何,不願意又如何?」


 


「如果願意,齊國那邊便不好交代。此事畢竟還沒在明面上定下,兒臣願意替君父分憂。父皇可以說,太子的婚事早就定下,隻是沒過大禮,此時不便更改,更不可能讓齊國公主為妾。兒臣是您第一個封王的兒子,齊國公主可以給兒臣當正妃,也不算辱沒。」


 


確實不算辱沒。他不僅是第一個被封王的皇子,生母更是貴妃,舅舅是戰功赫赫的西北大將軍。


 


「倘若,朕不願意呢?」


 


「不願意的話,兒臣願意娶平樂郡主。」


 


「呵。」皇上似笑非笑,「你倒是來者不拒?」


 


「兒臣今日便認了。喜歡平樂郡主的遠不止兒臣,這京城的王子皇孫,

又有誰會不喜歡謝相之女呢?如果父皇讓兒臣娶齊國公主,那兒臣是為父皇分憂,必當好好敬她,與她舉案齊眉;但如果父皇讓齊國公主當太子妃,平樂郡主必定會傷心,那兒臣會一心一意待她,不讓她傷心難過。確實出發點不同,兒臣也承認。」


 


皇帝看著自己這個聰明過頭的兒子,突然覺得有些陌生。


 


這話,他正著說、反著說,似乎都很有道理。既剖白了自己,又看似把選擇的權力交到了別人手中。


 


實際上,不管最後怎麼選,對他來說都是有利可圖。


 


「你們一個兩個都對霄月有這個心思,朕倒是萬萬沒想到。」


 


「兒臣雖然仰慕平樂郡主,但如果要為父皇分憂,兒臣萬S不辭。」他這話說得極重了。


 


「很好。言辭懇切,字字在理。」皇上先是點了點頭,而後目光忽然變得嚴厲,

他厲聲道,「跪下。」


 


二皇子神色一變,猛地抬頭。


 


「給朕跪下。不要讓朕說第三次。」


 


他呼吸都停滯了,但還是立刻撩開袍子的下擺跪了下來:「兒臣不知做錯了什麼,惹父皇生氣了。」


 


「你兄長還沒回來,你就先巴巴地來朕跟前給朕出主意,說什麼『為朕分憂』!別說你兄長此時還沒為兩國姻親抗旨,倘若他真的抗了,便是坐實了你的讒言!」


 


二皇子自辯道:「兒臣並無此意。兒臣隻是想到了諸般可能,提前告知父皇,供父皇做決策。這也是兒臣身為臣子的本分。這件事從一開始就可以不需要皇兄『抗旨』,這樣不是更加體面麼?」


 


「犯不著你替他體面。」


 


下一個瞬間,長公主掀開了勤政殿通往內宮的珠簾。


 


她一身絳紫色銀紋宮裝,高髻博鬢,

束十二鈿,姿態高貴而淡漠。


 


「——誰說本宮已經答應聯姻之事了?」


 


二皇子深吸了一口氣。他很久不見這位殿下身著這樣的裝束了,而這位殿下每次盛裝出現,就總是會帶來一陣腥風血雨。


 


「兒臣參見姑母。」


 


即便維持著冷靜,但在這一瞬間,他卻已然什麼都明白了。


 


從頭到尾,這個女人都在幕後聽著。而自己今日所言,皆在他們的掌握之中。


 


根本不是他搶時間飛奔回宮。他分明是被這兩個人「召喚」回來的。


 


「本宮從來不知,自己的女兒還得到了你的傾慕。」長公主冷冷道,「若瑾,你不會真的以為,你對霄月做過的事情,我會打落牙齒和血吞吧。」


 


二皇子維持的面部表情僵在了那裡。


 


那件事已經過去將近一年了。

一直無人提起,以至於連他自己都快忘了。


 


怎麼可能……長公主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提起這件事……她不要平樂郡主的名聲了嗎?!


 


「我猜你一定在想,本宮為了保全霄月的名聲,絕對不會把這件事說出去。你既想對了,又沒想對。你確實不會因為這件事而遭到眾人的審判,因為本宮會讓這件事爛在所有知情者的肚子裡。當然,你應該感到僥幸,當時你並沒有真正對霄月做什麼。」


 


二皇子猛然間看向皇上。


 


對方也在靜靜看著他,目光裡卻是徹頭徹尾的失望。


 


他的心在一瞬間涼了下來。沒錯,這是一個局,一個請君入瓮的局。確實沒有眾人面前的審判,因為從他踏入勤政殿、身後的門被人關上的那一剎那起,這場閉門的審判就已然開始了。


 


暖爐裡的炭火正燒著,分明殿內溫暖如春日,二皇子卻覺得室內冷如三九寒冬。


 


咚咚兩聲,門被扣響。太監的嗓音從門外傳來:「皇上,太子殿下到了。」


 


「叫他進來。」皇上的聲音低沉而威嚴。


 


這是今天的第三位審判者。


 


跪在地上的人終於意識到,他得到的消息全都是錯的。若華早在他之前回來了。而他得到的消息,又是誰放給他的呢?


 


毫無疑問,是眼前的兩個人。


 


若華走進來,將手中捧著的卷宗放在了書桌上。皇上免了他的禮,直接道:「證據都準備齊全了?」


 


「是。趙家私產一案,父皇已經處理過了,此處不論;他對霄月所作之事,霄月為人證,父皇如果真想查,可以私下宣她問話;他曾安排凌風堂刺S兒臣,兒臣與霄月險些S在平湖縣,

後影衛所誅滅凌風堂,一應案宗具已調閱,都在此處;秋日流言,刑部已查至源頭,皆為他手下人所收買,供詞兒臣也帶來了;此外,刑部還查到了他去年督造江南大橋時的貪墨,刑部尚書讓兒臣一應將目前查到的結果奉上,請父皇批示下一步該如何做。」


 


二皇子扯了扯嘴角,似是嘲諷。


 


「若瑾,你不辯解麼?」皇上問道。


 


「父皇今日在勤政殿特意等我,如果就是為了現在這一刻,那兒臣辯解有用嗎?」他抬頭反問,目光變得凌厲,「父皇真以為您的好太子什麼都沒做,隻是兒臣在陷害他?父皇若真想把我查到底,那一定也會把東宮的事情掘地三尺,他能幹幹淨淨全身而退?!」


 


下一秒,若華撩開衣擺,跪在了若瑾的身邊。


 


他臉上沒有表情,隻有平靜到近乎冷漠的聲音:「兒臣有罪。」


 


「說說,

你又做了什麼!省得朕一個個去查了。」皇上的臉色極差。


 


「趙家私產一案,的確為西北大將軍本人私產,是兒臣私下操作,讓文武百官以為若瑾玷汙趙家門楣,將自己的私產掛在趙將軍名下。」


 


「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對霄月不敬,但我不能把這件事說出去。」


 


「……」皇上沉默了半晌,「還有呢?」


 


「凌風堂是我讓影衛所先端後瞞的,他在江南大橋的貪墨,我也早就查到,但一直瞞而未報。兒臣最大的罪過,在於多年來百般縱容忍讓,才使若瑾步入歧途。兒臣知道父皇最顧念手足親情,兒臣也顧念父皇所念,但若兒臣早日糾正他的錯誤,一切未必會到今日這個地步。」


 


「若華!」身旁的人低吼,像一隻發怒的豹子,「老子不需要你這麼假惺惺!


 


「你覺得我假惺惺嗎?」若華抬眸,平靜地看向他,「不是隻有你這麼認為,我也覺得我很假。」


 


趙貴妃與若瑾,多麼驕傲的一對母子。


 


出身名門的趙氏嫡女,一等一的美貌,一等一的才幹,父兄在朝堂上皆有大作為,她自己一進宮便封了貴妃,後宮無皇後,她便是那個最尊貴的女人。更何況,她的第一個孩子就是皇子。


 


偏偏,被人搶了先。


 


她的孩子哪裡都優秀,那般早慧,但隻因為晚出生了那麼一會兒,恰逢丙申之變,便隻能封王?


 


他們母子,又如何能甘心。


 


這麼多年來,章皇貴妃在後宮百般忍讓,是因為看破紅塵,同情趙貴妃而不想爭;若華在前朝百般忍讓,是因為皇上不願見到手足相殘,以聖人之言要求他,他必須得做一個好太子,所以也不去爭。


 


哪怕這個弟弟一直在攻擊他和他身邊的人。


 


多年以來他從未還手,直到今年,若瑾把主意打到了霄月的身上。


 


他一直暗中保護、視若珍寶的人,甚至一直從未說出口的心思,都被人發現,被人利用,被當作針對他的工具。


 


若華想,他確實是一個很假很假的人。


 


明明厭惡自己的手足厭惡至S,卻因為父親的要求而不斷忍讓,名面上維護兄友弟恭的假象。


 


而他之所以會開始回擊,也是因為百般忍讓的自己,被觸到了那根忍無可忍的弦。


 


突然間一下子遭到回擊,多年以來持續被縱容的那個人開始不習慣了,開始變本加厲地發瘋,一直瘋到今日。


 


終是誰都收不了手。


 


若華嘆了口氣,沒再看身邊那個讓他惡心透頂的人,而是對皇上道:「父皇,兒臣今日建議您閉門審他,也是願意給他體面,願意給前線的大將軍體面。

走到今日,兒臣的責任亦很大。一切查證皆秘密行動,從未外擴,證據僅呈予父皇,各部皆未留檔。一應裁決,全憑父皇作主。」


 


但他也知道,以他父皇的性格,必定不能忍這等手足相殘的事情。他今日一樁樁一件件捅了出來,皇上絕對不會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