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走了。」


「那你接下來準備怎麼辦?」


 


「回禁衛軍,皇上指派我統領騎兵營。」


 


「這不是很好嗎!難怪今晚你敬了我爹三回酒,原來又調回他那兒了啊!哎呀,你回來那天怎麼沒跟我說?」


 


「調任的聖旨還沒到,恐有變數。」


 


「——那你現在幹嘛要說?」


 


「……怕你瞎想。」霄宸的語調中隱隱有些無奈。


 


時筠嘿嘿一笑。


 


夏府的小孩子們在後院玩鞭炮和煙花,爆竹噼裡啪啦炸響,花火騰空,綻出絢麗的色彩,夏時筠抬頭,看向天空中無邊的絢景,笑道:「差點兒忘了說。霄宸,新年快樂哦。」


 


「新年快樂。」


 


今春已至。新的一年又來了。


 


******


 


大年初六,

禮部還在加班。


 


分明新一屆大選還有一年多的時間,宮中卻突然傳來了要定下太子妃人選的消息。禮部上下先是發懵,然後開始忙得一團糟,一波人將過往那些被東宮退回來的畫冊又翻了出來,另一波人去重新篩了一輪各家待嫁的閨秀。也有聰明的,先去勤政殿探了探皇上的口風。


 


探完回來發現,前面都白忙了。


 


「有人選了?誰啊?」


 


「謝相家的。」


 


「哦……啊?!——平樂郡主不是不上冊嗎?」


 


「可能謝相想通了吧……」


 


人定下了,各項事宜才剛剛開始。


 


冊封太子妃的詔書被皇上打回來了無數次,每一次都是「朕不滿意,你們再改改」。問哪裡不滿意?

聖人答曰,你們寫來寫去也不過就是那些車轱轆話,和未來太子妃不相襯。


 


禮部眾人面面相覷。


 


怎麼就車轱轆話了?這都是依制寫的!柔淑恭慎,克嫻內則——這溢美之詞用得還不夠好麼?


 


禮部的幾位老臣們,突然覺得這個場景有點兒眼熟。平樂郡主誕生那年,也是他們擬了一堆的封號,皇上一個都不滿意。


 


……仿佛回到了十九年前,被聖心難測所支配的恐懼。


 


最後大家實在是搞不定,託人求到了萬安宮那裡,說大年初八就要下詔了,如今還剩下兩天,文書都定不下來,還請皇貴妃娘娘去勤政殿斡旋一下,讓皇上點頭罷。


 


章皇貴妃難得來一趟勤政殿。


 


她來的時候,皇帝跟前的書桌上還散著一堆幾易其稿的詔書草稿。

章皇貴妃隨意撿起了兩本,比照著看看,發現確實如皇上所言,都是車轱轆話。


 


她幾次晉封,也是這些車轱轆話。


 


「你覺得用哪個好?」皇上問她。


 


她搖搖頭:「臣妾也覺得,都不太好。」


 


「朕看他們也寫不出更好的了。」


 


「倒也未必,其實他們隻是沒想到還能往什麼方向去寫。」章皇貴妃溫和地笑笑,「皇上,平樂郡主有鴻鵠之志,您不妨為她破一次例?」


 


禮部在年初六晚上接到了來自勤政殿的朱批。


 


朱批很簡潔,就一句話:朕欲賜太子妃參政之權,爾等務必合理論述,不可讓天下人非議。


 


禮部眾:「……」


 


最後人又分了三波。一波人去翻陳朝開國以來的史料,從太祖皇帝元配陪其馬背上打江山,

一路翻到鎮國長公主權傾朝野;一波人把翻出來的史料加工論述,從歷史的維度來論證皇上的決定是不破壞祖宗規矩的;最後一波人整理平樂郡主在國庫虧空案和西南賑災中的貢獻,論述其賢能。


 


最後大家把寫出來的東西拼湊到一起,重新潤色,趕在年初八之前送進了宮。


 


皇上御筆批了。


 


天吶,終於松了口氣。這破活兒太累了,愛誰幹誰幹吧。


 


******


 


大年初八,辰時。


 


冊封太子妃的詔書送到謝府之前,花燃先收到了一封調任書。調任書上說,她屢次跟隨太子出行,保護太子平安,護駕有功,因此專門給她撥了一支影衛小隊,以後她的小隊歸東宮調遣。


 


驚喜來得好突然,少女的心髒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看來日後當大統領也不是全然毫無指望?


 


巳時初。


 


送詔書到謝府的還是禮部的人。


 


這是霄月接旨跪得最久的一次。她怎麼也沒想到,接一封賜婚的旨意,能從太祖元後馬背上揮舞長槍開始講……


 


一直聽到最後一句話,她抿唇,微微一笑,然後抬起頭。


 


全世界的明麗都歸於她的清澈的瞳孔之中。


 


「臣女謝霄女接旨。」


 


******


 


東宮大婚那日,正值春日。從謝府入宮的西大街被官差封了道,卻依舊不妨礙全京城百姓圍觀的熱情。天子娶媳,長公主嫁女,這樣的熱鬧可能打著燈籠也見不著一回。更何況乾坤朗朗,天下清明,此時的東宮盛事更是讓無數人心潮澎湃。


 


太子迎娶正妃,禮制繁瑣非常。天不亮便要起床,行大禮,受冊印,跪拜兩宮,

宗廟進香,命婦朝見……全套下來,基本上能從清晨忙到日落。


 


霄月奇異地感覺到自己變成了一件擺設,或者說,一件專屬於陳朝的、名為太子妃的「裝飾品」。


 


沒錯,一件裝飾品。


 


這場聲勢浩大的婚禮成為了百姓們對王朝復蘇的期待,而她本人也變成了這個期待的載體之一。她是出生名門、知書達理的太子妃,她端莊、漂亮地坐在那裡,接受萬民朝拜,就好像朝冠之上的那顆精致而易碎的東珠,愈是被眾星捧月般圍拱在那裡,愈能體現出國家的強盛。


 


但不要緊。當她決定要面對這些時,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因為若華也承載著這樣的期待,度過了很多很多年。


 


可是早晚有一天,他們會從裝飾品,變成權力真正的執掌人。這一天不是突然之間的變化,

而是潛移默化地到來。


 


她有信心做好。她會陪若華一起。


 


入了夜,霄月終於完成了一整天的行程,在宮人的簇擁下回到東宮。


 


不過還沒結束。他們還有最後的「流程」要走。霄月和若華在殿內面對面地跪坐,一對劈成了兩瓣的葫蘆被遞到他們的跟前,紫煙用託盤遞上一壇酒,二人分別用葫蘆舀了一勺,交換贈飲。這古老的禮節,有著夫妻二人未來要同甘同苦的寓意。


 


隨後盛著酒的託盤被撤了下午,紫煙重新遞上了一個新的託盤,裡面放著兩把黃金制成的剪子和一條紅色的絲帶。


 


霄月和若華分別剪下了一縷頭發,纏好,用細帶綁成結,是為「結發」。


 


按照禮部擬定的整個流程,這就是最後一步了。這一步意味著今日的禮儀完美地結束了,沒有出任何問題,這讓霄月終於在心裡松了口氣。


 


「累了?」若華問她。


 


「還好。」她向若華綻放出一個笑容來。


 


若華看向紫煙:「讓他們都下去。」


 


紫煙低頭應是,端著託盤、領著其他宮人,挨個兒出了殿,還不忘把門關上了。


 


隨著吱呀一聲門扉的聲響,滿室歸於靜謐,也在這一瞬間,霄月不免開始緊張了起來,手指也下意識地蜷縮。


 


若華站了起來,向霄月伸出手。霄月深吸了一口氣,緩緩把手交了出去。


 


若華的手一用力,就把霄月從坐墊上拉了起來,輕輕帶入了懷裡。看見女孩子緋紅的面孔和故作鎮定的神態,若華覺得有些好笑。


 


「霄月。」


 


「啊?」


 


「你不要那麼緊張。」


 


「……哦。」她緊張得很明顯嗎?


 


「我有一件禮物要送你。」若華道。


 


他牽著霄月的手,帶她往屋內走,帶她到博古架上擺著的一隻極為精致的檀木匣子跟前。檀木匣一尺來寬,通體烏黑,沒有任何雕飾,隻是刷了一層薄薄的生漆,上面是銅質的雲紋鎖扣。


 


他執著霄月的手,打開鎖扣,掀開檀木匣。


 


「這裡面……全是畫?」霄月有些沒反應過來。


 


——檀木盒裡裝著厚厚一疊紙張,皆是畫作,每一張畫裡都是不同的河川,有的是護城河,有的自山谷裡流淌而過的小溪,有的是一眼望不到頭的湖泊……而其共通之處,是每一幅畫裡,都有兩輪明月。


 


一輪天上月,一輪水中月。


 


明月各有不同。有新月也有滿月,

有上弦月亦有下弦月,甚至還有人調皮,在月亮上畫了一隻小兔子。霄月猜這張是時筠畫的。


 


她一張張翻著看,越看越止不住唇邊的笑意。


 


「哪兒來的?」她問若華。


 


「求了一下老泰山,借用滄洲文社向天下文人發了邀約,請他們畫下身邊所見的水中映月,贈予太子妃作為新婚賀禮。」若華溫柔地解釋道,「無論身處何地,能看見的月亮都是一樣的,水中倒映的月亮,也和故鄉所見的別無不同。由此是為,萬川映月。」


 


他從背後擁住霄月,側過臉看她:「喜歡嗎?」


 


「喜歡。」霄月轉過身,緊緊抱住了若華。


 


「我在西南的時候,看到雲中月與水中月,便都能想到你。那樣我就會安心下來,會想著霄月還在京中等我,我一定要回去。」若華撫上霄月烏黑的發。


 


「你以後去哪兒,

我都會陪著你的。」霄月把頭埋進他臂彎裡,「你也必須要帶我一起,知道嗎?」


 


「當然。」若華肯定道,「——我比任何人都更希望這樣做。」


 


有的時候,若華不得不承認這一點:是他離不開霄月。


 


從很小的時候開始,眼前的女孩子就是他灰色世界裡僅有的光彩。他那樣遠遠地看著她,惟恐褻瀆,卻又忍不住靠近。


 


而幸運的是,這道光芒從未離開過他。


 


******


 


韓奚仲獨自走在京城的街頭。雖然夜深了,但幾家通宵營業的酒肆仍點著燈籠,酒旗飄揚,裡面坐著的人討論著白日裡東宮大婚的熱鬧。


 


春風拂面,連帶著春日特有的花木清香,沁人心脾。韓奚仲抬起頭,花樹的枝椏中間,正是一輪明月。


 


「今夜是滿月啊……」他低聲自語。


 


他最後還是成為了那位賞月之人,並為他注視的月亮留下了一幅畫作。雖然賞畫的人不知作畫的人在賞月,但賞月之人卻並不在意。


 


「挺好的。」韓奚仲抿唇一笑,揮袖而去。


 


長街上,隻留下一個挺拔清雋的背影,漸漸消失在萬千春日的花瓣紛飛之中。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