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如果要說這個世上,能有什麼事會讓謝斐心裡不平衡,那幫陳家教孩子算一樁。
謝斐第一次進上書房,是十七歲。
彼時他是陳朝開國以來頭一位文武雙料狀元,也是最年輕的文試狀元,皇上大手一揮,讓他進上書房教皇子和伴讀們作文章,謝斐也就這樣當了帝師。
不僅教出了當今聖上,還教出了一個垂簾聽政的長公主——如今正是他夫人。
本以為就此「金盆洗手」,誰料他跟盛雲霖在雲南隱居的那幾年,陳煜連聲招呼都沒打,就派蘭尚宮將年僅六歲的太子殿下千裡迢迢送了過來,請他給太子開蒙。
謝斐無語了好一陣,雖然一萬個不情願,但還是把人收下了。
他還留了個心眼,一直到回京,都沒讓霄月跟若華多接觸。
過了很多很多年。
謝斐覺得自己的錯誤可能得從當年偷懶,把給若華編的課本拿來教霄月開始算。
不過總的來說,若華算是謝斐帝師生涯中最完美的學生。
他還記得當今聖上小時候天資也就那樣,隻能說貴在聽話;盛雲霖天資倒是一等一的高,就連先皇都感嘆「可惜長憶不是朕的兒子」,卻偏生是個調皮搗蛋的;反觀若華,不僅聰明聽話,更貴在刻苦,經常半夜都在九枝燈下習字,有時候都得盛雲霖趕他去就寢。
謝斐不記得從哪一天開始,自己眼中的若華,就從「打擾我一家三口幸福生活的小累贅」,變成了「要為天下好好培養的未來明君」。
至於霄宸?那是另一個小累贅。還不聽話。
不過等到自家的白菜被這位自己一手教出來的「未來明君」給拱了時,向來影湛波平的謝相又氣急敗壞地想:當年就不該留下這個小累贅。
這些都是後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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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斐覺得自己從頭到尾就沒有被盛雲霖說服過。
雖然盛雲霖告訴他「兒孫自有兒孫福」,還心很大地表示「你閨女哪裡是區區一個皇宮能困住的,要和離也是她踹若華」,但謝斐還是一萬個不樂意。
他不想自己視若掌珠的女兒承受任何的風險。
謝斐一直覺得,隻要不是若華,霄月與任何人成婚,都不用遭這個「必須誕下繼承人」的罪。畢竟這滿京中,哪一家敢都不看謝相和長公主的臉色?
但要命的是,老陳家真有個皇位要繼承。
這就十分討厭。
東宮大婚後的第三年春,太子妃誕下小皇孫。
自太子妃入東宮起,一直內心緊繃著的謝相,終於階段性地松了口氣。
後來他在東宮見到霄月,
雖然平平安安的,但人靠在榻上、裹著抹額,分明虛弱得很,謝斐就又覺得心裡難受。
霄月伸出手,撫平了他緊緊皺起的眉頭。
「爹,女兒這不是好好的嗎?」她寬慰他。
「你運氣不錯。」謝斐嘆道。
霄月淺淺地笑了起來:「女兒此生最大的運氣,是成為爹的女兒。」
謝斐忽然覺得眼角有些模糊。
他揉了揉霄月的頭頂。
就像霄月小的時候,他曾無數次做過的那樣。
而後,他低聲道——
「爹這一生,最大的驕傲也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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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皇孫出生時,皇上又在勤政殿繞了幾十上百圈,男男女女的名字、封號都列了無數個。
最後東宮來報喜,據通傳的人說,
皇上先是喜不自禁,連聲叫了好幾個「好」字,而後卻以手掩面良久,似在微微顫抖。
待到手放下來時,皇上直接宣人進勤政殿,傳旨說要大赦天下。
當時的場景後來被人添油加醋地傳到了謝府。彼時謝斐冷哼一聲,道:「當誰不知道他那點兒小心思。」
盛雲霖笑彎了腰。
「斐斐,多大年紀了,還吃醋呢?」她揶揄他道。
後來,謝相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皇孫若是養不好,還是他閨女遭殃。
所以到了這把年紀,他還要繼續手把手給陳家教小孩。
……這已經是第四個了吧???
離譜。離大譜!
即便過去了那麼多年,謝斐依舊記得,盛雲霖垂簾聽政的那些年,自己其實是想過要幫她造反的。
他也曾對她說過:「前朝又不是沒有出過女帝。
你也不是沒有坐過龍椅。」
不過那時的盛雲霖早已遠離皇宮,便隻當他隨口一說,也沒特別當回事。
隻是謝斐如今回想起來,突然間就覺得,自己當年還不如幫盛雲霖造反呢。
還不至於天天幫陳家教小孩,教了一代又一代,沒完沒了了都。
當年若真造反了,現在會如何呢?
那他大概率得培養霄宸,但霄宸不聽話,老跟他對著幹,很讓人頭疼。
他倒是想培養霄月,但前朝阻力一定極大,武曌不也沒成功把太平公主變成皇太女麼?
倒不如好好培養外孫,名正言順還聽話。
在內心戲了無數個來回之後,謝斐終於內心自洽了。
他翻出了當年給若華編的課本,準備迭新一番,讓其中的案例與時俱進一些。
書房內,謝斐順著梅花窗朝外望去。
什麼都不知道、也根本沒想過要造反的盛雲霖,正在院子裡逗鳥,自得其樂得很。
「乖乖~咕咕咕~」
——番外二
我叫小石頭。
據我師父說,當年她奉太子殿下的命令,去皇陵執行公務,在一個雷雨交加的夜裡,將一杯毒酒賜給了彼時守陵已有多年的二皇子殿下,給他收了全屍。
回去的路上,就從皇陵的幾塊大石頭縫裡撿著了我。
所以我叫小石頭。
關於這個名字,我是很不平的。我師父也是她師父撿回來的,憑什麼她的名字就來自「山青花欲燃」這樣的古詩,而我就得叫小石頭?
不過後來,他們都喊我「石大人」,我聽著還算順耳,也就沒再嚷著要改了。
我自幼在影衛所長大。經歷了元德、建昭兩朝的發展,
影衛所已經從一個隻有十幾人組成的天子暗衛隊,擴張成了我朝龐大的特務組織。
也因組織龐大,普通暗衛都沒見過大統領,更遑論我這樣的小屁孩了。
再加上這一組織的機密性,各部門從不互通有無,很多時候你跟人共事多年,卻連對方的名字都不知道,隻知道一個臨時的代號。
聽影衛所的哥哥們說,大統領英俊瀟灑、S人如麻。其有兩把武器,隨身不離,一把唐刀,為前太子妃、當今的皇後娘娘所贈;一柄折扇,是鎮國大長公主所贈。
傳聞,這柄折扇是齊國先皇後的愛物,由當今的齊國皇帝贈與大長公主,大長公主貼身用了許多年。
我習武的功底不錯,總是被影衛所的哥哥們誇贊,可我師父卻老是壓著我讀書。
我不喜歡讀書。我字醜,每一筆都歪歪扭扭的。
我也見過我師父的字,
比我也沒好到哪裡去。
所以我頭一次對師父提出了意見。我說師父你教育我的,我們影衛是聖上的鷹隼,鷹隼又不用寫文章,寫文章的事情自有文官們幹,你幹嘛非要讓我苦哈哈地讀書呢?
師父笑道:「你想成為聖上的鷹隼麼?」
我不假思索地答道:「對!我想成為大統領那樣的人!」
「大統領是哪樣的?」
「英俊瀟灑,S人如麻!……嗷!」
我的額頭被師父敲了個毛慄子,立刻紅腫了起來。
我可憐巴巴地看著她。
她斜睨我:「還讀不讀?」
「……讀。」
能用暴力解決的問題,我師父是不會跟我講理的。
以至於我愈發苦練武藝,
試圖等到長大了之後打過她。
對此,我師父輕飄飄地丟下一句:「等你升到一等影衛後,我便與你切磋一番,若你贏了,我就不管你了。」「當真?」我立刻有了幹勁兒。
「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後來我從影衛所的哥哥們那兒得知,以前的我師父,別說作文章了,就連成語都用得稀爛。
我好奇地問我師父:「是太師父逼你讀書的嗎?」
「那倒沒有。」我師父淡淡道,「他沒這個意識。」
「那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讀書的?」
「被皇後娘娘念叨多了,既威逼又利誘的,也就讀進去了。」
威逼?利誘?
……我師父和皇後娘娘關系那麼好的嗎?她比一等影衛的級別還要高嗎?
我花了很長時間去琢磨這件事,
後來也確實琢磨出了個所以然。
影衛所裡鮮少有女影衛,但鮮少不代表完全沒有,少數那麼一兩個,都是為了貼身保護宮妃公主們的。
是以,我師父貼身保護皇後娘娘,能得皇後娘娘一兩句提點,也很正常。
到了那年秋天,我的猜測被證實了。
師父對我說:「我要離開一陣子,你自己好好讀書,刻苦習武,我回來後抽查你功課。」
「師父要去哪兒?」
「皇後娘娘主持科舉,我貼身護衛。」
我驚得下巴都要掉地上了:「主持科舉?皇後娘娘?!這這這不是大學士的活兒嗎?」
多虧了有好好讀書,我對我朝官制還算有些了解。
隻不過書本和實際確實有極大的出入。
師父對我道:「從皇後娘娘還是太子妃的時候,
這事兒就由皇後娘娘幹了。」
「皇上沒意見???」
師父翻了個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