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半年來，我努力包容她。
誰知換來的是她的漠視。
而現在這個陸曉傑，顯然瞧不起她，她在迎合些什麼？
我把所有的話按在嘴邊，一直憋到吃完飯，陸曉傑臨時有事先離開，才冷著臉開口：
「約你總是沒空，就是因為他？就他那個傲慢的語氣，你確定他把你當女朋友了嗎？」
肖羽倩沒有反駁。
「前段時間的事，我知道自己不對，一直想跟你好好聊聊的。去喝奶茶嗎？」
6
室內沒有空位，我們坐到遮陽傘下的一個角落。
她解釋：
「陸曉傑是親戚介紹的相親對象，剛認識不久，他條件挺好的，所以就先處著，我們倆的矛盾，跟他沒關系。」
我自嘲地笑笑：
「你還知道我們倆有矛盾沒解決？
那麼久不聯系，我以為你S了呢。」
她撥弄著吸管，緩緩開口：
「自從我沒繼續考公，家裡總是催婚，我媽說我既然沒工作，就早點嫁人。我每天累S累活，在她眼裡，卻是個沒正經工作的人。」
她輕輕嘆了口氣，聲音也很輕，掩蓋在奶茶店的音樂聲裡，幾乎要聽不見。
「不是不想和你見面，而是我過得這麼糟糕，見面了也不知道能能聊什麼，可能我這輩子就這樣了吧。」
微寒的秋風徐徐掃過，路燈準時亮起，偏她旁邊那個是壞的。
半明半暗的光影裡，她整個人透著一股悲涼。
我的語氣忍不住軟了下來。
「你真不想見面，我不會強求，但是我生病的時候你都不知道安慰一下嗎？」
她沉思半晌，不知在想些什麼。
「那幾天，
我出差去了。出差有多辛苦，你肯定比我懂。我就是不想每回找你，都是說些負能量的話，所以就沒跟你講。忽略了你在生病，是我不對。」
我嚼著珍珠，暗暗回憶了下，從沒聽她說過她的工作需要出差。
她又道：
「璐璐，我們今天把話說開了，以前的事就讓它過去，以後，我改，可以嗎？」
我不確定我們的關系會不會恢復如初。
不過說到底，沒有什麼深仇大恨，沒必要僵持不下。
「行吧。」
她抬眼一笑，又微微皺眉：「在想什麼？」
「那個陸曉傑，你不覺得他很裝嗎？」
肖羽倩猶豫了下。
「但是他條件挺好的，自己做到管理層，父母又都有編制，家境富裕，經濟基礎才是最重要的呀。」
我湊過去，
壓低聲線：
「家境富裕？他爸媽……官很大嗎？」
「他沒說。但是聽他講述的那些經歷，應該從小就過得很好吧。」
我不以為然：「把預制菜當成正宗粵菜的人，他的話能信嗎？」
「個人口味差異，我覺得剛才那家也不難吃啊。而且工作總是騙不了人的，他的職位和收入，我親戚都確認過，你就別擔心那麼多了！」
看她有些不開心，我隻好閉嘴。
和解後沒多久，肖羽倩約我逛街。
「陸曉傑要安排我和他父母見面，我想買身合適的衣服，再買點禮物，就是想不到送什麼，你陪我挑挑看。」
她挽著我的胳膊，一副認真思索的樣子。
我卻有些不解。
「他不是讓你考編嗎？我還以為……得有了結果才能進一步發展呢。
」
「我還沒考上編制他都願意帶我見父母，所以我更得重視嘛。而且我們年紀都不小了，節奏快一點也正常。」
我心裡總覺得不靠譜。
「那你們什麼時候出發去他老家？」
「他父母都已經退休了，時間比較自由，所以這次為了見我，會特意從老家過來！」
肖羽倩說最後一句時，加重了語氣，流露出一絲傲嬌。
看她這狀態，我忍不住提醒：
「他既然接受你，就證明你身上有比編制更寶貴的東西，見父母隻是很普通的一個流程，你可別感動得找不著北哦。」
她忽然嚴肅下來：
「但是見第一面，怎麼也得重視吧？你就這麼見不得我好？」
「我沒有不讓你重視啊，隻是你這人耳根子軟，所以才提醒一下嘛。」
她仍舊冷著臉：
「我家裡人介紹的，
怎麼也不會坑我的。」
我笑了笑，企圖緩和氣氛。
「我要是有這樣的親戚就好了，最好給我介紹個富豪，這破班誰愛上誰上！」
「你拿這麼多工資，累點算什麼？真沒工作了，又該不高興了。」
說完，她自己也愣了下。
氣氛似乎更尷尬了。
她今天的語氣一直怪怪的。
「倩倩，我開玩笑而已啊，你還不了解我的脾氣？」
她避開我的視線，抬起右手指了指：
「我也跟你開玩笑呢。我們去那家看看！」
7
從店裡出來，遇到一位攝影博主，可以免費給我倆拍一組照片，條件是要取幾張樣片放到視頻賬號上做素材。
回想了下，上一次合影已經是三年前大學畢業的時候了。
我倆都欣然同意。
晚上，收到博主發來的照片。
半黃半綠的銀杏樹下，我和肖羽倩並肩而立，樣貌沒什麼變化，眼神卻透著些許疲憊。
我正要發照片給她，她就先找了我。
【璐璐，那個博主給我發照片了，他給你發了沒？你快看他發出來的視頻，好多網友誇你的穿搭，哈哈哈！】
【我穿你挑的衣服去見家長，一定很順利！】
大一那年，她約暗戀的學長去看電影，也是我幫她搭的衣服。
回來後，她激動地講述跟學長表白的過程。
她說我是幸運星，幫她追到了學長，請我去美食城狠狠搓了一頓。
我總是忙著學習，不愛參加活動，朋友並不多。
她不時找我幫點小忙，反倒鞏固了這段友誼。
我回道：【一定會順利的，
因為我是幸運星呀。】
兩人順利得令人吃驚。
見完家長不到一個月就要訂婚。
【來幫我選，訂婚宴穿哪一條好看？】
我劃過她發來的幾張圖片，心裡還是有些不踏實。
【這個紅色旗袍適合你。但是你們真的要這麼快嗎？】
【好男人當然要抓緊啊！】
【那他們家多少彩禮？三金還是五金？咋都沒聽你提過？】
【他媽媽說，如果我考上公務員的話，獎勵我二十八萬八，如果是事業編就十八萬八。】
我有點懵。
【沒太懂。】
【現在不時興彩禮，他父母雖然退休了，但是也得低調，所以隻能以獎勵的形式給我，我覺得這個數足夠見誠意了，反正隻要我有了正式工作，以後該有的都會有。】
可問題就在於她考了三年都沒考上，
能考的崗位越來越少，競爭又越來越激烈……
更何況，口頭承諾算什麼誠意？真金白銀打進卡裡才叫誠意。
我沒把話說得太難聽。
【如果是因為這樣的話，那過年先給你包個超級大紅包，也是完全可以的。名義不都是人定的嗎？】
【可是人家父母就是那樣計劃的，我總不好反駁吧？】
【你別光想著人家父母，先想想你自己行不？】
【我怎麼沒考慮我自己了？我工作不如你，難道還不能靠對象翻身嗎？看我一輩子沒出息，你就開心了？】
我深吸一口氣，一邊努力保持情緒穩定，一邊思索著該怎麼勸她清醒一點。
【你不要病急亂投醫！也沒必要和我比！】
【他一面貶低你，一面又著急和你訂婚，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
【按你說的，他條件好，又一口一個編制，那他直接找個有編制的不行嗎？】
她沒回。
我沒催她，先讓自己靜靜吧。
幾天後，她發了一條訂婚的朋友圈。
背景是酒店包廂，圓桌挺大，但沒坐滿，看上去辦得挺簡潔。
她沒穿我挑的那件旗袍，而是一條粉色的禮服裙。
不知是在賭氣，還是單純更喜歡這一條。
一切又回到了冷戰那會兒，我不找她，她也不找我。
罷了。
尊重他人命運，尊重這段友情的命運。
8
我有意不再關注她的狀況，她偶爾發朋友圈，我也直接忽略。
直到她曬出結婚證。
【以後請稱呼我為陸太太。】
我知道這是遲早的事，
並沒有太驚訝。
但還是因為從朋友圈得知這件事，而有片刻難過。
一周後，她的頭像亮起紅點。
【我們打算在過年前把婚禮辦完，到時候，我想請你當伴娘。】
領證都不告訴我，結婚告訴我幹嘛？
我沒回。
【璐璐，我知道你氣我任性，但是以我的條件，遇不到更好的人了，我希望你祝福我！】
我還是沒回。
她繼續發送：
【我老公知道你勸我的那些話了，但他說你隻是太在乎我這個朋友，他沒有怪你。他的為人，你真的可以放心。】
我無所謂陸曉傑怎麼看待我，隻因她的出賣而憤怒。
我始終不給回應，她情急道：
【能不能來，你倒是回我一下啊！】
【一下。
】
【唐璐你什麼意思啊？說正經事呢，別開玩笑！】
【肖羽倩，知道你為什麼考不上編制嗎？因為你蠢！就連警犬都不要太蠢的，收編你這種蠢人，簡直影響國運！】
嫉妒一旦生根，關心就變得虛偽。
直到這一刻，我終於願意直面一件事。
肖羽倩嫉妒我。
無論我講八卦，還是分享日常，都會讓她覺得我在炫耀光鮮亮麗的生活，而我的抱怨，也成了一種矯情。
大學時候我們埋怨課業、吐槽食堂、偷偷聊同學的八卦，總能湊到一起。
那是因為我們都生活在同一個圈子裡。
可是人生路漫漫，不是所有人都能一直並肩同行。
9
拉黑了肖羽倩以後，整個人都神清氣爽。
不用再因為她的時冷時熱而內耗，
不用再擔心她不回消息出了什麼事，也不用再被她當成情緒垃圾桶。
隻是還沒清靜幾天，我爸突然聯系我。
【璐，忙完了一定給老爸回個電話。】
後頭還跟著三個雙手合十的表情。
我心裡忐忑不已，立馬撥通電話。
爺爺去世得太突然。
我隻覺大腦一片混沌，整個世界仿佛都是虛幻。
葬禮上，我哭不出來，有親戚小聲指責我沒心肝。
我充耳不聞，默默跪下磕了磕頭。
回到老宅，我爸坐在客廳門口抽煙，煙灰被一陣微風卷到不遠處，落在地上的油漬裡。
我抬頭望去，是臘肉滴下的油。
上次打電話，爺爺問我啥時候能回去住幾天？他準備了好多好吃的。
悲傷後知後覺地襲來。
堆積的情緒頃刻間都湧了出來。
我哭累了，在沙發上眯了一覺。
迷迷糊糊間，被嗡嗡聲吵醒。
陌生號碼來電。
「璐璐，是我。」
我揉了揉眼睛，到院子裡接電話。
「你還打來幹嘛？」
「我又刷到上回那個攝影師了。挺想你的，你最近還好嗎？」
「我爺爺去世了，沒心思跟你敘舊。」
那頭頓了頓，猶豫著問道：
「那……需要我去吊唁嗎？」
「什麼叫需要你來吊唁？你這是什麼問題？」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想讓我去的話，我就去祭拜下你爺爺，給老爺子上幾炷香。」
我老家並不遠，坐高鐵就一小時。
她想來，大可以直接來。
不過我並不歡迎。
「我都把你拉黑了，怎麼會希望你來？」
她繼續調整措辭：
「就是因為考慮到這一點，所以才先問下你……對不起，我可能的確不太會說話。」
肖羽倩有個可能連她自己都沒發現的小習慣。
當她不想做某件事，卻又不得不表態的時候，說出的話會很別扭。
「你真的很擅長在我難受煎熬的時候，讓我的心情變得更遭。我爺爺不缺你那幾炷香，你也不用在那兒演，你有什麼事直說行嗎？」
我先聽到幾聲抽泣，然後才是她沙啞的聲音。
「我想離婚。」
我的心情突然沒那麼遭了。
「這才結婚幾天，婚禮都沒辦呢吧？你知道我愛八卦，所以特意千裡送瓜，可真是謝謝你。」
她突然大聲哭了出來。
「陸曉傑有個十三歲的兒子，一直藏在老家……」
陸曉傑才三十一歲，孩子是十八歲那年有的。
是他高考完放縱的結果。
女方比他小一歲，如果陸家不要這個孩子，女孩父母就起訴陸曉傑性侵。
那時候還沒放開二胎，他父母還是在職公務員，所以隻能落在他自己名下。
偏偏領結婚證不需要戶口本。
後來他媽媽先退休，帶著孫子回農村老家住，村裡人不了解情況，也不常來往，都以為是他的弟弟。
原先城裡的領居們，是知道這件事的，隻是時間久了，逐漸淡忘了這個小孩。
肖羽倩怪自己的親戚介紹錯了人。
但如果她稍微動下腦子，多方打聽下陸曉傑的情況，這種事就不可能瞞得住。
陸曉傑就是看準了她沒腦子，才先裝模作樣貶低她，又故作大度接受她，讓她以為自己撿了大便宜。
「他說我連編制都沒有，還肯娶我，已經是讓步了，他希望我也能在這件事上作出讓步，可是，可是那是一個十多歲的兒子啊，再過幾年我可能都得做奶奶了，我怎麼讓步……」
聽她這麼說，我都有些同情她了。
但也隻是一瞬間。
我可能不敢幫她出主意，萬一她扭頭又出賣我，平白惹來麻煩。
「無痛當媽不好嗎？畢竟你連編制都沒有，能嫁給這樣的家庭,簡直是祖墳冒青煙，你們親戚介紹的人，一定錯不了！」
「祝你們百年好合，早日抱孫子！」
10
我不能在老家待太久，葬禮結束第二天就趕回去上班。
這次合作的公司舉辦了一場答謝酒會，公司給了我一個名額。
宴會廳裡，我遇到了陸曉傑。
還是那副審視的目光。
「頭一次來這樣的場合吧？」
「頭一次遇到你這種人。」
他輕笑了一聲，對我的嘲諷很是不屑。
「肖羽倩沒幾個朋友,看得起你，讓她找你做伴娘，結果竟然鬧到絕交,你們女人的友誼，都這麼容易破裂嗎？」
所以，他又把肖羽倩哄好了,還順利舉辦了婚禮。
原來找我當伴娘是他的意思。
要明裡暗裡秀優越感,又希望我有一天能成為他的人脈,兩口子都一樣貪得無厭。
「你們男人都這麼嘴賤嗎？恐怕不單是嘴賤……」
我上下打量他一眼，
嫌棄地挪開視線。
「你說上學那會兒愛玩，原來是到床上玩兒，還差點去玩縫纫機,像我這種隻會學習的人，確實比不了。」
陸曉傑眼神一冷。
「肖羽倩說你嘴毒難相處,真是半點沒錯。你一個小職員，我勸你收斂著點,免得給自己找麻煩！」
她背後居然是這麼評價我的。
不同的時間，她總能帶給我不同的失望。
「謝謝陸總提醒,祝你兒孫滿堂！」
一年後再次刷到那個攝影博主。
我和肖羽倩的視頻底下,最新一條評論發布於今早十點：
【現在還是好朋友嗎？】
可能因為視頻沒什麼熱度，沒⼈點贊也沒⼈回復。
像極了我曾經發出去的那些石沉大海的分享。
我翻起博主以前的視頻，
記錄了各⾊各樣的人像，小⼩一部相機,拍下世間百態。
背景裡的路人，也都各不相同。
我放大其中一個視頻，盡管對路人做了虛化處理，但熟悉的⼈並不難認出來。
尤其是那件⻩⾊⻛衣,從白牆前經過時異常醒目。
那是去年肖⽻倩生日，我送給她的禮物。
這麼巧。
在他給我們倆拍照之前,肖羽倩就偶然進⼊過他的鏡頭。
下⼀秒，瞥見左下⻆的日期,我的表情逐漸凝固。
好像是我重感冒那個月？
不確定。
我翻出醫院的繳費記錄⽐對。
這回確定了。
肖⽻倩⼊鏡的那天，正是我發燒打針的第二天。
我⼀共打了三天針，沒等來她的一句問候。
她所謂的去出差，是去步⾏街出差嗎？
如果騙我是為了和好，那和好⼜是為了什麼呢？
細想想,找我和解，是和陸曉傑吃完那頓飯之後發⽣的事情。
也許，是因為飯桌上陸曉傑說,看重社交圈質量，所以她想留住我,讓我給她撐門面。
沒有什麼回光返照。
這段友情，早就悄悄爛透了。
步行街頭的那張合照，終究成了我們友誼的遺照。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