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眾人凝神屏氣。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我會射向那隻蘋果時,我手腕微動,箭矢的方向偏了一寸。
「嗖——」
利箭破空。
隻聽「啪」的一聲脆響,顧凜川腰間掛著的一塊玉佩應聲而裂,掉落在地。
全場S寂。
隻有一聲清脆的驚呼。
「啊,那是姐姐你送給顧哥哥的定情玉佩啊,姐姐,你怎麼能……」
9
豆蔻的驚呼,像一滴水落入滾油。
滿園的竊竊私語,瞬間炸開了鍋。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我與顧凜川身上。
探究,疑惑,還有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
我卻笑了。
在一片S寂中,
從容地再次拉弓,動作行雲流水。
箭頭穩穩地對準了那隻蘋果。
不偏不倚,正中果心。
滿堂喝彩,卻比方才稀疏了不少。
我放下弓,朝臉色煞白、嘴唇緊抿的顧凜川,露出一個歉意的笑:
「抱歉啊,第一次射活靶子,手滑了。」
眾人也就隻當是小女兒家初次登臺,心下緊張罷了。
誰也不會在這種場合,為一個碎了的玉佩,駁鎮北侯府的面子。
唯有顧凜川。
他目光幽深如潭,就那樣一瞬不瞬地盯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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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過半,我借口散步,踱步去了後花園。
料峭春風裡,梅香幽幽。
身後,急匆匆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是顧凜川。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力道大得幾乎要將我捏碎。
「程蘭若!」
他的眼神冰冷無度,整張臉因憤怒而變得有些駭人:
「你為何要讓我替兄長頂蘋果?你怕他受傷?」
「啊,你之前不是也一樣,讓我替我妹妹進宮嗎?」我掙開他的手,學著他質問的語氣,「怎麼,我替得,你替不得?」
他臉色一僵,呼吸都窒住了。
半晌,才緩過神來:
「好,就算你心中有氣,對我以牙還牙。那玉佩呢?為何故意射碎玉佩?」
我眨了眨眼,笑得天真又殘忍:
「沒錯,就是你想的那個意思。」
我轉身欲走,他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惱羞成怒地再次抓住我。
「你就是喜歡上我兄長了,對不對?」他聲音發緊,「先是送他镯子,又怕他受傷,
如今連我送你的定情信物都要毀掉!」
我故作誇張地「呀」了一聲:
「原來你當初勸我替我妹妹進宮,也是因為喜歡她啊。」
顧凜川沒想到我會反將一軍,語氣瞬間亂了,「不,不是,那能一樣嗎?你妹妹她性子軟,進宮定是S路一條,你不會的,她可沒你機靈。」
沒我機靈?
想起今日豆蔻與蕭姝那一唱一和,我倒是覺得她機靈得很。
我冷笑一聲:「你兄長也一樣啊,他一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你自幼習武,自然比他更適合頂蘋果。」
顧凜川怒極反笑:「說到底,你就是對兄長有意。我提醒你,程蘭若,你再對他有意也無用了。
「再過幾日,就是你我大婚之期!」
看著他信誓旦旦的模樣,我心裡了然。
看來,
他並不知道我父母那場「狸貓換太子」的毒計。
可那又如何?
這一世,無論是宮門,還是他顧家的大門,我都不會跨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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壽宴風波後,顧凜川看我的眼神變得復雜起來。
他好像才開始意識到,眼前的程蘭若,早已不是那個與他兩小無猜的少女了。
偶然去顧府時,他總有意無意拿出兒時的物件讓我看,像是要證實,我還是鍾意他的。
「蘭若,你看這個兔子燈籠,十歲那年你在花燈節上,一箭從怡紅樓額匾上射下來送我的。
「還有這個,你看,草戒……」
最簡單的草戒,是我們十五歲那年,顧凜川和我結伴在京郊練武時做的。
說起這個草戒,他硬朗的面容上雙頰緋紅。
「我記得,
我做這個做了好久,你還罵我不學無術。那時你說,收下就是一輩子的約定了……」
是啊,我們是說好了,一輩子的。
可是為什麼那時你會覺得,我就該進宮替我妹妹呢?
明明我才是你的未婚妻啊。
當然,這是我上一世的疑問了。
那時我已在宮中,聖上精力強盛,夜夜不倦。
我被折騰得難以起身時,總這樣納悶不解。
為何顧凜川會對替我嫁給他的豆蔻,那樣好?
也是因為豆蔻的身子讓他著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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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我對那些舊物興致不高,顧凜川也就不再提起往事了。
隻是提醒我,婚期在即,一切已成定數。
婚前三日,顧家按例送來聘禮。
描金的禮箱流水般抬入府中,
幾乎晃花了所有下人的眼。
都記錄在冊後,顧凜川屏退了眾人,隻留我與他在廳中。
豆蔻不合時宜地端著茶點進來,嬌怯怯地喚他:「凜川哥哥。」
他眼皮都未曾抬一下,隻揮手讓她退下。
豆蔻的臉瞬間白了,落魄地跑了出去。
顧凜川轉過頭,試圖對我露出一個溫柔的笑。
「蘭若,我後來細細想了想,你父親母親求你幫豆蔻那日,是我衝動了。
「我沒想過,你也就是一個弱女子,進宮容易,出來難……」
他聲音放得很低,帶著一絲刻意的討好。
我卻隻是垂眸,慢條斯理地撥弄著茶碗的蓋子,神情恹恹,連一個字都懶得回應。
我的冷淡,讓他有些無措。
他站起身,
在廳中踱步,目光最終落在了桌子上。
那裡放著一封我剛寫完、還未封口的信。
他大步流星地走過去,一把抓起信紙。
信是寫給顧宴清的。
信中,我用極盡委婉又悲切的筆觸,訴說著自己的苦楚。
【兄長待我溫和,舍弟卻為了家妹與我置氣,還要我替妹入宮。如今婚期在即,我心惶惶然,夜不能寐……】
顧凜川的呼吸陡然粗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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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蘭若。」他猛地回頭,將信紙捏得咯吱作響,那雙眼幾乎要噴出火來。
「你到底什麼意思?!
「你難道氣還沒生夠嗎?我都已經沒有再勸你進宮了,也沒有維護豆蔻了。我隻想和你完婚,你為何還要對我兄長這樣??」
我抬起眼,
看向他那張嫉妒的臉。
「我不過是向兄長請教一二罷了。畢竟,他與你不同。」
「有什麼不同!」
「他知禮,懂進退,拎得清。」
三句話,讓他整個人僵在原地,臉色青白交加。
我施施然起身,從他手中抽回那封信。
「聘禮也到了,你若是沒別的事,就回吧。」
離開前,父親與母親卻在外頭叫住了他。
「凜川,你來一下,我們有要事與你商議。」
我腳步一頓,悄無聲息地隱在了抄手遊廊的雕花影壁之後。
門,虛掩著。
母親壓低的聲音,帶著一絲陰狠的算計,清晰地傳了出來。
「……婚期當日,兩頂轎子,一頂去你顧家,一頂直接抬入宮中。
蘭若那丫頭性子烈,到時候少不得要用些手段才能讓她進宮,我們是想提前告訴你一聲……」
是那場「狸貓換太子」的毒計。
我看見顧凜川的身影猛地一震,像是被驚雷劈中。
「怎麼能這樣?」
他的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驚駭。
「偷梁換柱,那是欺君之罪!豆蔻入宮之事已是板上釘釘,伯父伯母萬萬不可再節外生枝。
「我和蘭若的大婚,必須順利妥當,不能出任何岔子!」
我才不會被他這番話感動。
他不是為了我,他隻是怕S,怕被程家拖累得萬劫不復。
而我的父親母親,更不會因為他的話放棄讓我替妹入宮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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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前院看到我時,顧凜川離開的腳步踉跄了一下。
看著我的眼神,復雜到了極點。
愧疚,驚懼,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悔恨。
許久,他艱澀地開口。
「對不起,蘭若。之前,我真不該那樣要求你幫豆蔻……」
我挑起眉,「道歉若是有用,那這天下就沒有不散的宴席了。」
我心裡清清楚楚。
若非今日聽到了父母那番毒計,他這句「對不起」,怕是永遠也不會說出口。
他的愧疚,不過是兩害相權取其輕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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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前夜。
月色如霜,籠罩著寂靜的程府。
我遣走了所有下人,隻留一盞孤燈。
然後,派人去請了豆蔻。
「就說,姐姐想在出嫁前,與她再說些體己話。
」
不多時,豆蔻便來了。
她穿著一身嬌俏的粉色羅裙,天真爛漫,手裡還捧著一碟她最愛吃的桂花糕。
「姐姐,你找我呀?」
她將桂花糕放在桌上,笑得眉眼彎彎,毫無防備。
在我面前,她從來都是這副傻呵呵的模樣。
我也笑了,從手邊的茶盤裡端起一杯早已備好的參茶,遞到她面前。
「妹妹明日就要入宮,前路漫漫,姐姐心中實在不舍。」
我柔聲道:「這是特地為你備的安神茶,喝了今夜定能好眠。」
她不疑有他,甜甜地道了聲「謝謝姐姐」,便仰頭將那杯茶一飲而盡。
茶水入喉。
下一瞬,她的笑容凝固在了臉上。
她猛地捂住自己的喉嚨,眼中瞬間被巨大的驚恐所佔據。
她想尖叫,可張開嘴,隻能發出「嗬嗬」的、破風箱一般的嘶啞聲響。
我端坐著,冷冷看她痛苦掙扎的模樣,嘴角的笑意愈發殘忍。
「是啞藥。
「哦,對了,裡面還加了點迷藥。你馬上就要睡過去了。」
我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倒在地上的狼狽身軀。
「等再醒來,你就是程蘭若了。沒想到吧?
「你和父親母親,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呢……」
我從來不認為豆蔻無辜,畢竟上一世,她本可以什麼都不告訴我。
卻還是在我萬般痛苦時,寫信告訴我她在顧家如何風光。
待豆蔻徹底昏睡過去後,我慢條斯理地走上前,和她互換了衣服。
做完這一切,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儀容,
模仿著她平日裡走路的姿態,蹦蹦跳跳地走了出去。
豆蔻的貼身婢女正在院外焦急地等著。
見到我,她忙迎上來。
「二小姐,大小姐她……」
我學著豆蔻天真無邪的語調,歪著頭對她笑道:「姐姐心裡高興,多喝了幾杯,已經睡下啦。我們回去吧!」
那婢女絲毫沒有懷疑,笑著應了聲「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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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還未亮。
我端坐在豆蔻房中的梳妝臺前。
母親派來的喜嬤嬤,正一絲不苟地為我梳妝。
「二小姐今日倒是格外安靜。」
嬤嬤一邊為我插上珠釵,一邊絮叨著。
我透過銅鏡,看著鏡中那張與豆蔻別無二致的臉,沒有言語。
不多時,
窗外隱隱傳來我父母房中的低語。
是父親在叮囑母親。
「……待會兒看準了,千萬別上錯轎子!」
我聽著,嘴唇緩緩勾起一抹冷冽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