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情深之處,他慵懶側首,眉眼冷漠:
「念在昔日你救朕一命,饒你不S。滾去尼姑庵,了卻殘生罷。」
他以為折辱了我,
卻不知——
擁入懷中的鮫人貴妃,隻是個冒牌貨。
我才是這世界僅存的,他唯一的同類。
而他更不會知道,
離宮前,我已飲下提前備好的毒。
七日斃命,無藥可解。
正好,黃泉路遠,我能走得慢些,幹幹淨淨的與先帝團聚。
01.
當今聖上是鮫人。
這秘密,世上隻剩我一人知曉。
原本還有一人知道,但他卻S相悽慘,屍骨無存。
金殿空曠,
琉璃盞映著燭火,
卻照不透徹骨的寒意。
我跪在冰冷玉磚上,脊背繃得筆直,
抬眼迎上御座那道身影,字字清晰:
「先帝怎麼也沒有想過,他會S在最寵愛的弟弟手下。」
「沈念安——不,現在我應該喚您一聲陛下。」
「求陛下賜民女一S,全了我與先帝九泉相聚的心願。」
沈念安支頤睨來,懶洋洋打了個哈欠,唇邊噙著一點戲謔的笑:
「姐姐這話,是在怨我?」
「若你早些應了我,你的沈長青……或許不必賠了江山,又S得那般難看。」
聲線清越,卻像冰錐,一字一字鑿進我心口。
他起身步下玉階,繡金袍角拂過冰冷地面,
最終停在我眼前。
修長潔白的指尖挑起我的下颌,
那雙邪魅的紅瞳微微眯起,流光深處掠過一絲殘忍的玩味:
「可如今我得到了一切,為何卻覺得這般無趣?」
他俯身,氣息拂過我耳畔,
「不如賞姐姐,跪著看我歡愉罷。」
振袖搖鈴,紗帳掀動。
一名娉娉婷婷的粉裳女子嫋娜入內,
鞋尖刻意重重碾過我的裙擺,留下一個汙濁的印痕,像沾了毒的蝶。
她偎進他懷中,柔媚行禮,
隨後輕飄飄地看向我,眼波流轉間盡是挑釁。
沈念安低笑,一把攬住那截纖腰:
「都說鮫人女子化形,媚骨天成,最解風情。」
目光卻掠向我,冰冷如刃:
「顧安安,朕的鳶妃,比你懂事得多。
」
「朕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求朕,這鳳印,朕便賞給你。」
那女子扭著腰肢撫在他胸前,笑聲尖利,滿是得意。
我未曾移目,隻望定他,聲音平靜無波:
「民女此心已隨先帝入土,陛下不必枉費心思,莫辱沒了禮法,也……作踐了自己。」
餘光掃過鳶妃,繼續說道:
「更何況,這位置來得不幹不淨,我嫌髒。」
鳶妃霎時漲紅了臉,指著我尖聲道:
「陛下!這賤人——」
話未說完,沈念安看都未看,隨手一揮袖袍,
勁風掃過,鳶妃踉跄跌倒在地,
發髻散亂,狼狽不堪。
「聒噪。」
他聲線陡沉,
目光卻釘在我臉上,一字一頓:
「這麼說,你還是不肯施舍我片刻溫情?」
「陛下……嗚……」
鳶妃吃痛,忍不住嗚咽嗔叫,淚盈於睫,顯得更加楚楚動人。
沈念安輕笑一聲,指尖滑過我衣襟,
「那便跪著。好好看著——看你不要的,別人是如何求之不得!」
他眼底陰鸷翻湧,猛地將鳶妃按在御案之上,
吻得粗暴,衣帛裂聲刺耳。
紗帳低垂,聲響靡靡。
膝下痛如針扎,
我卻始終挺直脊梁,紋絲不動。
許久,
帳內的沈念安慵懶側首,眉眼冷雋:
「念在昔日你救朕一命,
饒你不S。滾去尼姑庵了卻殘生……別讓朕再看見你。」
02.
在尼姑庵住持前來之前,沈念安將我丟回了居住的永安宮。
長青S後,
這裡朱漆剝落,庭苑荒蕪,與冷宮無異。
枯坐於冰冷木榻,
我心S如灰,利落地服下七日決,
胃中頓時傳來絞痛,汗滴從額頭溢出,緊閉上了雙眼。
過往如潮水般湧來,幾乎將我溺斃。
十年前,我與長青微服海畔,
誤入一方血腥的拍賣高臺。
籠中的青壯鮫人,渾身鱗片翻裂,血汙狼藉。
商人的重鞭落下,他竟不哭嚎,隻以更兇狠的目光瞪視回去,攪動一池血水。
「世間唯一鮫人!千萬兩起拍!
」
「天吶,那因危險而被滅族的鮫人,居然還真留有血脈?」
「雖長得如傳說中那般美麗,但雄性鮫人生性暴戾,難以馴服啊!要是個雌性就好了。」
臺下哗然,卻無人應價。
風險太大,無人願買一個棘手的傳說。
沈念安無比倔強,不停地掙扎,血水四濺。
那一刻,我好像看到了曾經的自己。
我是被鮫人遺棄在海邊的孤嬰,但比較幸運。
我上岸遇見的第一個人類,便是把我視為己出的阿娘。
若不是阿娘養我長大,帶我進宮,讓我遇到沈長青,恐怕早已淪為活標本供人取樂、痛不欲生。
或是因他眉眼神似長青,
又或是那眼中不屈的火焰,勾動了最深處的同病相憐。
一念之差,
我們買下了他。
鮫人認主,魚尾化腿。
少年看向我的第一眼,湛藍魚尾便化作雙足,眼淚止不住滑落下來,墜成連珠。
長青在一旁輕笑點頭:
「這孩子,與你有緣。」
我亦莞爾,拾起他墜落的鮫珠淚,放入其掌心,合攏。
望進那初顯驚惶的眼睛,一字一句,
如同阿娘當年告誡我般珍重:
「最苦不過鮫人淚,最毒不過世人心。」
「孩子,記住了,永遠、永遠別再讓任何人知道你的身份。」
沈念安乖乖點頭。
我曾天真以為,
我能如阿娘與長青包容引導我一般,
教會他在人族中生存,予他一方安寧。
卻不知,我視為胞弟的,傾注了同族憐惜與守護之責的,
竟是未來將淬毒利刃捅向我與長青心髒的孽障。
破敗的屋內冷風刺骨,
卻不及此刻回憶灼燒的萬分之一痛楚。
03.
毒藥如跗骨之蛆,每刻都在啃噬五髒六腑。
我正竭力對抗那鑽心劇痛,
破敗的門檻忽傳來一聲響動。
雪兒幾乎是跌進來的。
她連滾帶爬撲到榻前,未語淚先流:
「娘娘!您可算回來了……您要是有個萬一,奴婢、奴婢也不活了……」
說著,目光觸及我淤紫的膝蓋,
倒抽一口冷氣:
「他們怎能如此對您!」
雪兒慌忙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心翼翼護著的布袋,裡面是些幹枯的碎茶:
「奴婢在御膳房外撿了些他們不要的茶渣,
這就給您沏上暖暖身子!」
我反手按住她手腕,強壓下喉間翻湧的血氣,
擠出一絲虛弱的笑:
「傻雪兒,我無礙。隔牆有耳,莫要妄言。」
雪兒卻似豁出去了,眼淚淌得更兇:
「娘娘!您就是太仁善!」
「聽聞那鳶妃被西域商人奉給陛下,見他第一眼便化尾為腿,蠱惑了聖上的心!」
「陛下他、他怎麼說也是您認下的弟弟,為了那麼個女人荒廢朝政,還如此折辱您!」
「啪嚓——」
院中驀地傳來瓦罐碎裂的脆響。
鳶妃領著幾個健碩宮婢,聲勢浩大地闖了進來。
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惡意。
「好個嚼舌根的賤婢!主子落毛的鳳凰不如雞,養出的奴才倒是一副潑天膽子!
」
她的貼身宮女尖聲厲喝,
目光如刀剜過雪兒手中的茶袋,陡然拔高音調:
「娘娘您瞧!這分明是陛下賞咱們宮的御用香茗!竟叫這賊奴偷了來!」
鳶妃慢條斯理地踱步上前,
眼神輕蔑地將我從頭掃到腳,唇角一勾:
「姐姐,你這丫鬟手腳不幹淨,按宮規,該剁了哪隻手呢?」
她話音輕柔,卻字字惡毒:
「本宮慈悲,允你替她選。左,還是右?」
話畢,身旁的宮女立刻拿出麻繩,獰笑著便要上前拿人。
雪兒臉色慘白,猛地磕下頭去:
「娘娘明鑑!是奴婢一人所為!與我家娘娘無關!要S要剐,衝奴婢來!」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渾身劇痛帶來的顫抖,
緩緩站起身,
將雪兒嚴嚴實實擋在身後。
脊背挺得筆直,直視鳶妃,
坦然自若地說道:
「妹妹聖眷正濃,何苦來我這破落之地,尋一個將S之人的晦氣?平白失了身份。」
她嗤笑一聲:
「喪家之犬,倒是有自知之明。可本宮不報了殿內受辱之事,心裡就是不痛快!」
「你們主僕感情如此深厚,倒不如……你替她受罰?」
鳶妃話鋒一轉,挑了挑細眉,顯得更加不懷好意。
我一步步走向她,語氣平靜:
「原來如此。妹妹若隻因殿前幾句言語,便覺得受了奇恥大辱……那點代價,怎麼夠你治罪泄憤呢?」
話音剛落,我猛地抬手——
啪!
一記清脆耳光狠狠扇在她嬌嫩的臉頰上!
屋內頓時一片S寂。
我收回手,微微一笑:
「現在,才夠格讓你來砍我的手了。」
她受驚捂臉,眼睛瞪得奇大無比,幾乎氣急敗壞:
「你這個賤人!你怎麼敢!」
「皇上駕到——」
太監的通傳聲恰在此時響起。
鳶妃反應極快,瞬間變臉。
眼眶一紅,嬌嗲地撲向來人:
「陛下!您要為臣妾做主啊!妾身好心來看望姐姐,誰知……」
「她縱容丫鬟偷竊御賜之物,被妾身發現,竟、竟惱羞成怒毆打臣妾……」
她說得委屈萬分,不忘側過臉,
展示那鮮紅的掌印。
沈念安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深不見底。
竟低低笑了一聲,語氣裡帶著一絲扭曲的快意:
「姐姐,你終於肯為朕動怒了?」
我冷眼開口:
「我打她,與你無關。隻是想瞧瞧,這所謂的鮫人,到底會不會淚落寶珠。」
鳶妃一怔,隨即眼中閃過狡黠惡毒的光:
「原來你是打得這個主意,那我便讓你這個凡俗賤婦看個明白!」
她捂上臉開始梨花帶雨的哭泣,
指縫間竟真滾落幾顆渾圓微光的鮫珠。
沈念安伸手,指尖拂過那些珠子,語氣寵溺,卻暗含警告:
「愛妃莫再哭了,仔細傷及腹中皇兒。你需記得,」
他聲音微沉,
「這世間雌性鮫人,隻你一人了。
血脈要緊。」
鳶妃立刻順勢止住哭泣,
咬著嘴唇依偎進他懷中,指著雪兒厲聲道:
「陛下!臣妾可以不計較自身委屈,但這偷竊御物、目無主上的賤奴,斷不能輕饒!」
沈念安視線冰冷地掃過瑟瑟發抖的雪兒,
如同看一件S物,漠然開口:
「拖下去,杖斃。」
我心頭一刺。
啞聲央求道:
「雪兒是先帝贈予我的陪嫁丫鬟,陛下當真要如此絕情,趕盡S絕?」
「是。」
他答得斬釘截鐵,眼中翻湧著偏執的暗火:
「朕就是要抹去所有沈長青的痕跡!朕倒要看看,你何時才肯低頭,認清誰才是你的倚靠!」
侍衛粗暴地上前,
生生掰開我與雪兒緊握的手。
「娘娘——保重!一定要活下去——!」
雪兒被拖行遠去,嘶啞的喊聲撕裂空氣。
我忽然覺得眼前發黑,氣血翻湧,
猛地向前一栽,額角堪堪擦過冰冷牆壁,
卻被一股大力狠狠拽回!
沈念安箍著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
見我唇邊溢出的黑血,
瞳孔驟然一縮,
指尖擦過那抹刺目的溫熱,聲音裡壓著怒意:
「顧安安,這就想S了?朕還沒準你下去陪他!」
屋外狂風呼嘯,屋內鳶妃的嗤笑尖銳刺耳。
我喉頭一嗆,毒藥徹底發作,
猛地嗆出一大口鮮血。
世界在我眼前轟然倒塌,
陷入無邊黑暗。
意識徹底沉淪前,唯餘零星話語鑽入耳膜。
鳶妃的聲音帶著刻意壓低的、甜膩卻惡毒的興奮:
「陛下,此行東海,風光定然綺麗。」
「隻是……臣妾忽然想起,聽聞先帝在位時,常攜姐姐微服私訪,那海邊似乎也有不少二人的恩愛舊跡呢。」
她輕笑一聲,語氣裡滿是惡意,
「不如帶上姐姐一同前去?正好讓她……好好憑吊一番故人,也全了陛下您的仁德之心。」
沈念安沉默一瞬,轉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說道:
「傳太醫,治好她!扔進隊尾關壓牲畜的馬車!」
04.
再次睜眼,
是被劇烈的顛簸和刺鼻的氣味嗆醒的。
濃烈的牲口臊臭與草料發酵酸腐的氣味,彌漫在狹小的空間裡,
幾乎令人窒息。
車身每一次晃動,都像碾過碎骨,牽動著五髒六腑深處毒噬的劇痛。
我好不容易緩過神,扶住額角,
雪兒被拖走前那撕心裂肺的哭喊,
又一次穿透耳膜,
狠狠鑿在心上。
眼眶驟然滾燙,卻幹澀得發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