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的手越過我抵在車窗上,將我困在狹小的空間裡。
酒氣混合著陌生的女士甜香迫近,讓人不適。
「方如許,這圈裡還有什麼事,是你老公不能解決的?」
「需要你去低頭求人?」
我看著他的眼睛,欲言又止。
周予看不上我身邊任何人。
李姐當年為我爭取他戲裡的角色,喝到胃穿孔,他也未曾動容半分。
「不想為別人的事麻煩你。」
我偏頭避開他的氣息。
事實上,剛才的導演已經給了我幾個可靠的合作意向。
周予松了松領帶。
「如許,」他聲音緩和下來,「我手裡有個代言......」
手機忽然震動,是李姐回了信息。
我打斷他的話,
徑直下車。
「周導,」
我站在車外,夜風撲面而來。
「路不同,我自己走就可以。」
8
和李姐聊了個通宵,差點誤機。
趕回住處取行李。
敲開門,卻是白阮。
她套著件松松垮垮的白襯衫,衣擺下光著兩條腿。
滿臉訝異。
「如許姐,你怎麼來了?」
「我以為外賣到了……」
她雙手交叉倚著門框,一副女主人姿態。
我還沒大度到能對這樣的行為報以微笑。
「至少在你和周予正式交往前,你沒資格問我。」
我徑直撞開她肩膀走進屋內。
拎起行李轉頭就走。
臥室裡周予睡得正沉。
最後那點道別的念頭,也散了。
飛機攀升時,我關掉手機,接過空乘遞來的薄毯。
窗外雲層翻湧。
像極了這些年的愛與不甘。
還好,雲會消散。
我拉下眼罩。
思念起姥姥燉的濃濃的紅棗土雞湯。
9
【渣男視角】
周予迷迷糊糊,好像聽見了方如許的聲音。
於是在身邊床墊微微下陷時,下意識抱住她,嘟囔著。
「如許,我想喝粥」
懷中的人微微一僵。
隨即輕笑,「張嘴。」
一勺溫熱的粥遞到唇邊。
海鮮的腥氣混著酒後的惡心直衝喉嚨。
不是暖胃的小米粥。
也沒有帶著心疼的埋怨:
「又喝那麼多酒,
你胃不要啦?」
他掙扎著睜開眼。
對上白阮笑盈盈的臉。
她身上還穿著如許為他挑的白襯衫。
他揉著發痛的額角。
「你怎麼在我家?」
「來拿劇本呀,我直接找你助理要的鑰匙。」
她指了指窗外。
「下雨淋湿了衣服,就借了件你的。」
「以前劇組條件不好,我們不也住過一間房麼,緊張什麼……」
周予皺眉起身,徑直走向衣櫃。
「衣櫃裡不是有女裝?」
櫃門打開時,他呼吸一滯。
他的衣服還齊整疊著,可方如許的卻一件都不剩。
她總是說。
他們不能在公開場合並肩已經很遺憾。
於是把無處安放的愛意填滿在生活裡。
情侶拖鞋、情侶馬克杯、甚至衣櫃裡緊緊挨在一起的衣服。
此刻白阮腳上還踩著那雙情侶拖鞋。
而其它屬於方如許的痕跡,都已消失不見。
他抓起手機撥打如許的電話。
打不通。
「剛剛……」
白阮沒見過他那麼難看的臉色,小聲補充:
「如許姐拿著箱子走了,說是趕飛機。」
「是嗎?」
他想起昨晚在包廂裡,她和新銳導演相聊甚歡的樣子。
大概是進組了吧。
他嘴上淡淡應著。
心裡卻莫名發空。
這段日子總這樣心神不寧,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點流失。
10
新戲籌備亂作一團。
女二號突然被查,整個劇組焦頭爛額。
副導演提議:「要不請方如許來救場?她戲路合適,而且最近應該有空。」
周予下意識想以避嫌為由拒絕。
話到嘴邊卻哽住了。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她的消息。
怎麼,這次拍戲是去了外太空?連個報平安的短信都沒有。
他想著大概是還在為獎項的事鬧脾氣,等他去哄。
不過沒關系,給她個臺階,她總會下的,她向來如此。
他扯了扯嘴角,終於開口。
「聯系她試試。」
工作人員撥通電話,開了免提。
「方小姐,周導新戲有個角色,您要不要來試試?」
電話那頭聲音溫柔卻疏離。
「謝謝,
不用了,你們找別人吧。」
周予心頭莫名火起。
一把奪過手機。
「方如許,現在連我的戲都敢拒了?翅膀硬了是不是?你到底在鬧什麼?」
一連串的責問砸過去。
對面靜默片刻。
背景傳來機器轟鳴聲。
「沒有鬧……周予,我隻是不演戲了。」
「你還有事嗎?我這邊有點忙。」
電話被掛斷。
忙音在安靜的片場格外刺耳。
他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立刻撥通李姐的電話。
這次倒是秒接。
對了,這才是對他該有的態度。
「如許的檔期到底怎麼回事?別說不演戲了這種鬼話,演戲是她的命!我這兒有個角色……」
李姐在電話那頭頓了頓。
「周導,當初那份對賭協議,不是您陪她籤的嗎?」
「賭輸了,自然要退圈。」
「她都回老家三個月了……」
李姐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遲疑。
「她不會沒告訴你吧?」
11
電話掛斷後,周予在片場站了很久。
方如許離開的第一個月,周予覺得清淨。
想著她鬧夠了總會回來。
第二個月,他開始頻繁看手機。就算凌晨收工,驅車兩小時,也要回到那個冷清清的家。
他扔掉那隻馬克杯,卻又在隔天清晨,瘋了一樣在垃圾裡翻找碎片。
第三個月,新戲因女二號空缺徹底停擺。
他盯著監視器裡的白阮,長長地嘆了口氣。
不對,
怎麼看都不對,她演不出那種在泥濘裡掙扎卻眼神清亮的感覺。
就像方如許上部戲裡,那個被困在高原卻仰望天空的女人。
他開始嘗試著找她。
可是她一離開北京,就再無蹤跡。
直到某天,新來的實習生,在午飯時驚呼。
「天哪……過氣女明星在做助農直播?」
他奪過手機。
鏡頭裡,方如許正踮腳去夠枝頭上的青蘋果。
棉布裙擺被風吹起一角。
她素著臉,頭發隨意挽著,看起來卻比任何時候都平靜和滿足。
一股無名火猛地竄起。
她寧願在山溝裡賣笑,也不願低頭找他?
他必須要找到她,把她帶回來。
這都是為了她好。
12
【如許視角】
老家小城的陽光,
和大都市不同,是透亮的,帶著植物清冽的香氣。
回老家三個月。
正趕上雨季,青蘋果來不及採摘,爛在樹上,空氣裡都飄著發酵的甜膩。
我拿著蒲扇站在果園邊。
看見許州正在笨拙地對著手機直播。
他穿著洗到發白的工裝褲,褲腿上還沾著泥點,小麥色的皮膚在陽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
還是老樣子,說話一板一眼。
「這個品種甜度很高……不信大家看我咬一口。」
我掏出手機搜到他直播間,觀看人數:2。
於是給他打賞了個墨鏡,下單了一箱蘋果。
他高興地跳了段毫無章法的舞。
五點半準時下播。
我悄悄跟在他身後。
看他蹲在地上打包。
工字背心勾勒出結實的背肌。
和我平時見的男演員完全不一樣。
利落地把有點劃痕的、稍微破皮的果子,都篩選扔掉。
隻留品相完美的裝箱。
我撿起微瑕的果子在身上擦了擦。
「好浪費啊。」
許州回頭看見我,露出白牙。
「喲,今天舍得出洞了?」
我嚼著蘋果,含糊應著。
伸手要去拿他裝好的那箱。
他緊緊護住,小臂上青筋微凸。
像小時候怕我搶了辣條一樣。
「我姥都說你農學博士了,怎麼還那麼摳門?」
他尷尬地撓頭:「不是,地上的隨便吃,這是要寄給客戶的……」
「哦一一」
我拖長音調:「我就配吃地上的啊?
」
看我還要伸手,他急得耳根發紅。
直到我點開收貨界面。
「看見沒,下單的就是我!」
許州輕松地扛著青蘋果,並肩和我走在小路上。
有一搭沒一搭地闲聊著。
他包了村裡大多老人的地,有技術,可是打不開銷路。
「這樣,」我晃著手裡的蒲扇,「你包了我全年水果,我幫你賣。」
「真的?」他眼前一亮,又狐疑地打量我:「方大明星有空幹這個?」
蒲扇輕拍在他肩上。
「許博士,我不演戲啦,好累。」
「不演了?」
他鼻間溢出輕笑。
「你小時候可臭屁了,天天嚷著要當明星,還說拿了奧斯卡要請我吃辣條!」
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像是回到了童年。
13
我建了一個新賬號。
從生活區 vlog 做起。
姥姥侍弄菜園、採摘果子的日常,意外收獲了不少關注。
直到那次熬枇杷膏的視頻突然爆了,我趁勢開啟直播。
鏡頭前,我圍著圍裙,邊熬制邊和網友闲聊。
「姐姐不演戲了?」
「是呀,提前退休啦。」
「歸園田居。」
「晉,陶淵明。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
彈幕突然畫風一轉。
許州扛著木頭在院裡經過,古銅色肌肉隨動作起伏。
【姐夫身材好好哦,怪不得姐這些年沒穿過緋聞,原來是喜歡糙漢類型的……】
「……咳咳。
枇杷汁水太足,嗆到了,大家吃東西不要說話!」
正要繼續,鏡頭一晃,無意中掃到了院門外那個熟悉的身影。
周予。
他站在老槐樹下,穿著與周遭格格不入的襯衫西服。
SS盯著我和許州舉止默契的樣子。
眼裡全是震驚和無措。
我目光沒有停留。
繼續對著鏡頭笑。
「寶寶們,扣 1 免費送枇杷啦。」
14
十二點準時下播。
姥姥今天摘了院子裡的番茄和各種青菜,切了土豬肉,做了火鍋。
「這位是?」
姥姥擦了擦手,看向周予。
我搶在他開口前打斷。
「我同事。」
周予猛地站起身,身後椅子劃出刺耳的聲響。
他緊張得像個小學生:「姥姥,我幫您幹點活。」
「哪有讓客人動手的道理。」姥姥笑著朝屋裡喊,「許州,快出來招呼客人啦!」」
許州系著圍裙從廚房出來,自然地接過姥姥手裡的湯勺,順勢給她捏了捏肩。
周予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看許州熟門熟路的樣子。
想起多年前,他和如許剛剛在北京站穩腳跟。
她把姥姥接來北京,玩了三天,那時他正忙著做什麼已經忘了,總之連面都沒見上。
最後那晚,她幾乎是懇求地邀請。
「周予,回家吃個飯吧,姥姥想見見你。」
他覺得片場的事更重要,含糊應著。
「等有空吧。」
等到今天,他主動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