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身份隻是疏離的客人，連幫忙的立場都沒有。
卻又無比羨慕曾經不屑一顧的親昵。
周予臉色慢慢白下去。
我飢腸轆轆地坐在爐子旁。
許州自然地把碗筷遞到我跟前，裡面是燙好晾涼了的青菜。
「先吃青菜，再吃肉，最後來點碳水，對吧？」
他笑眯眯地看著我。
我應了聲，脆甜的青菜在嘴裡迸出汁水。
周予始終沒動筷子。
「不想吃？」
我抬眼看他。
「鎮上飯店這個點還開著。」
他喉結滾動。
「如許，我是來談正事的。」
「你說。」
「和我回去演戲吧，所有人都說，那個角色非你莫屬。」
我放下筷子。
許州安靜地往我碗裡夾了片肉，
好像在等我做決定。
「我告訴過你，我不演戲了。」
「別賭氣了，」他往前傾身，「我知道對賭的事，我現在有錢有能力，可以給你開個人工作室，有最好的資源……」
火鍋的熱氣氤氲在我們之間。
「跟這些無關，我隻是厭倦了那種生活。」
「怎麼可能？」他聲音突然拔高，「演戲是你的理想！」
「曾經是。」
「周予，事物是變化發展的。實現不了的理想，我決定放棄了。」
頓了頓，我輕聲說。
「就像我們當初約定要一起拿獎，最後不也隻有你一個人站在領獎臺上。」
他SS盯著我，像在努力分辨還有沒有轉圜的餘地。
火鍋咕嚕作響。
他推開椅子站起身：「我明天再來。
」
姥姥端著糖餅出來。
「你同事怎麼不吃飯就走了？」
我咬下一口餅，糖漿在舌尖化開。
「別管他，吃不慣咱們這兒的粗茶淡飯。」
15
頭天吃太多。
我想做做有氧運動。
於是去隔壁家幫老爺爺砍豬食。
清脆的瓜果扔上臺面，我手起刀落。
直播間有人調侃：
「還以為女明星十指不沾陽春水呢，這活幹得比我都利索。」
我笑了笑。
「這算啥。」
刀鋒沒入南瓜時。
我想起最窮那年。
二十歲，我把夢想擱在一邊。
從一個籍籍無名的龍套演員，變成替周予扛起生活壓力的盒飯小妹。
每天天不亮就要起來買菜、備菜、炒菜，
再騎著三輪去工地賣十塊一份的盒飯。
每份賺兩塊。
那時我最喜歡抡著鍋鏟念叨：
「周予，等你火了，一定要捧紅老娘啊。」
他攥著皺巴巴的錢。
總是心疼地摟著我連聲應好。
後來他真的成了人人仰望的天才導演。
卻讓我在陰影裡等了六年。
刀鋒頓住。
周予不知什麼時候來到了我跟前。
隔著滿地瓜果。
我們同時想起那個在油煙裡相擁的冬天。
他彎腰撿起滾落的南瓜。
聲音有些顫抖。
「如許，我會補償你。」
16
我和許州計劃打造一個「雲上果園」的直播賬號，需要進山尋找理想的取景地。
周予固執地跟在我們身後，
崎嶇的山路對他而言太過吃力，沒走多遠便氣喘籲籲。
許州實在看不下去，在他又一次險些滑倒時伸出手。
「哥們，這路不好走，要不我背你一程？」
周予猛地甩開他的手，幾乎是咬著牙說：「不用。」
「別理他。」
我自然地走到許州身邊，遞出水壺：「喝口水。」
許州接過，仰頭喝水時，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在他滾動的喉結上跳躍。
我拍過那麼多糙漢戲碼。
怎麼從沒覺得一個男人出汗的樣子……好像也挺好看。
那一刻很安靜。
我隻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和山間的風。
周予無措地盯著我們之間流動的默契。
什麼都說不出口。
中午在溪邊休息，
許州去前面探路。
我剛在平整的大石頭上坐下，周予就從背包裡拿出大疊文件鋪開在石面上。
「新公司注冊好了，股權都在你名下。」
「這是我全部的心意，可以嗎？如許。」
他語氣近乎祈求。
我隻想笑。
曾經求而不得的東西，卻在放棄後輕而易舉地出現在我跟前。
「這已經是我可以開出的最好條件。」
「的確讓人無法拒絕，可惜。」
我輕輕推開文件。
可惜我不是演員了。
也不願意再待在他身邊。
他固執地等在原地，像從前每一次等我妥協。
我有些不耐煩。
「非要我說那麼明白嗎？」
我抬眼直視他。
「我早就不喜歡你了啊，
周予。」
他整個人晃了一下，像被抽幹所有的力氣。
就那麼空洞地望著我。
許州探路回來，朝我伸出手。
「前面那塊地我瞧著不錯，我帶你去。」
我握住他的手，借力躍上高處的石階。
身後周予好像還在說著什麼。
我沒有再聽。
17
周予跟在我們身後失魂落魄地晃了一下午。
我指揮許州笨拙地抓拍鏡頭。
採了些漂亮的野果子，順手編了個草環戴在許州頭上。
下山時，天色驟變。
遠山傳來悶雷。
經驗告訴我和許州必須盡快離開河道。
「快走，要漲水了！」
許州拉著我走向高處。
周予卻站在原地，
固執地望向巖縫間的背包。
「合同和資料都在裡面一一」
話音未落，上遊的積水如牆傾塌，瞬間淹沒低處的河灘。
周予被困在一塊孤石上。
水流瘋狂衝擊著他腳下的石塊。
他竟然還試圖探身要去撿包。
許州皺了皺眉，將我安頓在安全處，迅速掏出救援繩捆在樹上，涉水過去。
就在他將繩套拋給周予的瞬間，周予腳下松動的巖石終於崩塌。
許州奮力將他推向岸邊，自己卻被反作用力推入洪流中心，眨眼消失在渾濁的激流裡。
……那個總是對我笑著的身影消失了。
我被心慌攥住。
想也不想就要往下跳。
周予從泥濘中掙扎起來，用盡全力拉住我。
「你瘋了！」
我猛地甩開他，聲音嘶啞。
「都怪你！他要是出事，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
沿著河岸連滾帶爬地向下遊搜尋。
一遍遍喊著許州的名字，指甲在扒開樹枝時劈裂也渾然不覺。
最終，我在下遊的河灘找到了他。
他靠坐在石灘上，衣服被刮得破破爛爛。
還低頭看著周予那個包。
「不要命了？」
我聲音發顫，伸手去拉他。
他抹了把臉上的水，露出熟悉的笑容。
「總覺得你那麼閃閃發光……不該失去任何一個選擇的機會。」
我衝過去抱住他，渾身發抖。
我們攙扶著回去時。
周予正被放牛的爺爺從淤泥裡挖出來。
他好像也想跟來，卻險些被二次衝走。
他路過我身邊時，停下腳步，輕聲問：
「如果剛才被衝走的是我……你也會這樣嗎？」
雨幕如織，我隻是更緊地抓住了許州的胳膊。
會嗎？
我大概會讓他再等等。
等我叫人來救援吧。
18
我和許州經歷山洪後，感情迅速升溫。
周予看在眼裡，仿佛一根根刺扎在心裡，讓他夜不能寐，坐立難安。
那天姥姥獨自在院裡曬太陽，他提著補品過去。
「姥姥，我......」
「孩子，」
姥姥睜開眯著的眼睛，拍了拍身邊的木凳。
「來，坐。」
他局促地坐下，
還沒開口，姥姥溫聲說。
「如許在外面那些年，多虧你照顧。」
周予喉結滾動,有些羞愧。
「……其實是她照顧我多一些。」
「這孩子從小就要強。」
姥姥望著遠處的山巒。
「電話裡，從來報喜不報憂，總說有個姓周的孩子護著她,讓她在大城裡也有個依靠……」
周予聽著，心裡卻再清楚不過。
她能站穩,和他一點關系也沒有。
她有多拼他是知道的。
能自己上的絕不用替身，在片場熬夜寫人物小傳，逐帧拉片模仿經典，為一句臺詞反復打磨……
靠著自己掙來很好的口碑。
卻很久很久都沒提過要參演他的電影。
他們不知何時走入一個怪圈。
她越努力，就越渴望得到他的認可；而他越認可她，就越證明他過去的否定全是錯的。
他們之間,好像早已不是愛或不愛的問題，而是關於對錯的權力較量。
而這場較量，又存在於親密關系裡，於是成了最無解的一個問題。
除非......
除非有人認輸。
周予指尖收緊。
姥姥望向果園裡正和許州笑作一團的孫女。
「她想得多,你也是個心思重的孩子。兩個相似的人在一起，太累了。」
「許州不一樣，」姥姥眼角漾出笑紋。
「他心裡不裝事，如許跟他在一起,才真正活得輕松。」
姥姥顫巍巍地起身，挎起菜籃：
「強求不來的,
孩子。」
她和他的關系裡,她認輸了。
把夢想、愛情、十年青春統統放棄。
可為什麼，現在痛不欲生的是他？
周予獨自坐在木凳上。
看著姥姥慢悠悠走向那對身影。
許洲正把剛摘下來的野花別在如許發間，淡紫色花瓣在她發梢輕顫。
和她以往戴過的任何高定都不同。
她卻比任何時候都開心。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地下室逼仄的廚房裡，她一邊哼歌一邊炒菜的樣子。
後來，她的笑容裡帶上了小心翼翼的討好。
再後來,連那樣的笑容也越來越少。
他以為,隻要他足夠強大，她就會永遠留在他身邊。
哪怕現在,他也有一百種方法讓她回到他身邊。
可是然後呢？
她不會快樂。
他做不到。
19
周予在村裡住下了。
隻是不再試圖介入我和許州的生活。
他成了個安靜的記錄者,鏡頭總是隔著很遠的距離拍攝。
拍姥姥在晨光裡喂雞，拍許州教孩⼦們辨認作物,拍我在果樹下蓋著草帽打瞌睡。
後來這些影像被他剪成一⽀二十分鍾的短⽚。
明明是治愈的畫面，名字卻叫《遺憾》。
沒有旁⽩,隻有⼭風穿過果林的聲音，和姥姥哼唱的古⽼歌謠。
這片子拿了個紀錄⽚獎。
隨著短片⼤火,我和許州小打小鬧的賬號突然湧入大量訂單，每天忙得腳不沾地。
周予把片⼦獲得的收益都留給了村⾥。
臨⾏前，他放了張銀行卡在⽯桌上。
「和許州好事近了吧？」
見我皺眉,他輕聲補充。
「是你撐著我走到今天，我所有成就都有你⼀半。」
「給你添妝。」
20
我和許州結婚那天，喜字貼滿⼩院。
許州說好像在村口⽼槐樹下看見了他。
可等我趕過去。
樹下隻有一盆芍藥。
畢業那年，我在潮湿的地下室裡,唯一一個向陽窗口上。
種了一株名為「藏珠」的芍藥。
我說這花寓意著君⼦藏珠蘊⽟,懷瑜握瑾。
後來他果然得了⽆限⻛光，算是不負所望。
可芍藥還有一個名字,叫「將離」。
如果那時，如果後來……
山風穿過，
槐花落了滿地。
終究沒有如果。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