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本宮說明鑑不了。」
她打斷我,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威嚴。
「來人!將這黑心商鋪給本宮封了!掌櫃的抓起來,送去京兆府嚴加審問!」
她一聲令下,身後的侍衛如狼似虎地衝了進來,砸爛了櫃臺,將一張巨大的封條貼在了綺羅坊的大門上。
她走到我面前,用幾乎隻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你不過是一個玩物罷了,守好自己的本分。淵哥哥是我的,靖安侯府未來的主母,也隻能是我。」
我一生的心血,就這樣在她的幾句話間,化為了泡影。
當夜,我去了裴淵的書房。
可我連他的面都沒見到,
就被管家攔在了門外。
「蘇姑娘,侯爺今日正為郡主設宴,實在不得空。」
我站在廊下,能清晰地聽到不遠處的主廳裡傳來的歡聲笑語,與我此刻的處境,仿佛是兩個世界。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手腳都凍得麻木,裴淵才終於在宴席的間隙裡走了出來。
「何事?」他看著我,眉頭微蹙,顯然不悅於我的打擾。
我將綺羅坊被封的事情言簡意赅地說了一遍。
他聽完,臉上並沒有我預想中的怒氣,甚至連一絲意外都沒有,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隨即用一種安撫寵物的語氣說道:
「不過一家鋪子,封了便封了。明日我讓人再給你盤個更大的。」
我的心,在那一瞬間,沉到了最底。
原來在他眼裡,我耗費的心神,我的事業,
我的退路,都隻是一家「鋪子」而已。可以隨意給予,也可以隨意被奪走。
我以為的平等,從來都是我的妄想。
我看著他,看著他身後那片燈火通明、觥籌交錯的景象,林芷瑤嬌俏的身影在光影中一閃而過。
我忽然明白了。
隻要我還是依附於他的藤蔓,那麼我的生S榮辱,便全在他一念之間,甚至,在林芷瑤的一念之間。
我緩緩地跪了下去,對著他,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謝侯爺恩典。」
我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他似乎對我這突如其來的大禮有些不解,但裡面的歡聲笑語催促著他,他沒再多言,轉身便要回去。
我抬起頭,望著他即將消失在門後的背影,在心裡無聲地說了一句。
裴淵,我們兩清了。
5
第二天,
我表現得一如往常,甚至比往常更加溫順。
我親自下廚,燉了他最喜歡的雪梨湯,讓丫鬟給他送去。
午後,我坐在窗邊撫琴,彈的也是他最愛聽的那首「鳳求凰」。
我知道,府裡一定有林芷瑤的眼線,也一定有裴淵的。
我所做的一切,都會一字不差地傳到他們耳朵裡。
一個被摧毀了所有希望、隻能重新依附於男人的可憐女人。這,就是我要讓他們看到的模樣。
傍晚時分,我稱自己心中煩悶,想去城外的靜心湖邊散散心。
管家並未阻攔,甚至還貼心地為我備好了馬車,在他們看來,我不過是認命了而已。
馬車行至靜心湖畔,我屏退了所有人,隻說想一個人靜靜。
湖邊風大,我解下了手腕上的一串翡翠手串——這是我入府時,
母親留給我唯一的遺物,也是我身上唯一不屬於裴淵的東西。
我將它放在一塊顯眼的青石上,旁邊,是我親手繡的、他最喜歡的那方墨竹手帕。
做完這一切,我沿著湖邊的小徑,快步走向了另一側的蘆葦蕩。那裡,一艘不起眼的烏篷船早已靜候多時。
船夫是個面生的中年人,他一言不發地接過我遞上前的銀票。
船無聲地劃開水面,駛向了湖的對岸。
三天後,我坐在一輛顛簸的南下馬車裡,身上穿著最樸素的粗布麻衣,頭發也隻是用一根木簪簡單地挽著。
與我同車的,是一對去南方投親的商販夫婦。他們正眉飛色舞地討論著從京城傳來的最新八卦。
「聽說了嗎?靖安侯那個頂頂受寵的外室,前幾日投湖自盡了!」
「怎麼回事?不是說侯爺為她一擲千金,
連綺羅坊那樣的鋪子都說開就開嗎?」
「嗨,你這消息就落後了!那綺羅坊賣的胭脂水粉裡查出了禁藥,害得宮裡娘娘毀了容,被永和郡主親自帶人給查封了!那外室估計是走投無路,才想不開的吧。」
「嘖嘖,真是可惜了,聽說是個天仙般的人物……」
我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嘴角卻緩緩勾起一抹弧度。
很好,蘇幕遮已經S了。
從此以後,天高海闊,我隻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旅人。
我將手伸進懷裡,緊緊握住那沓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銀票。這是我靠「綺羅坊」一筆一筆記下的血汗錢,是我未來的安身立命之本。
馬車出了關口,官道變得愈發平坦寬闊。我掀開車簾一角,午後的陽光照了進來,暖洋洋的。
再見了,
裴淵,還有那座困了我兩世的牢籠。
6
裴淵
管家來報,說在靜心湖邊發現了蘇幕遮的遺物時,我正處理著手頭的公務。
我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又是她的小把戲。無非是想用這種欲擒故縱的手段,引我過去,再對我哭訴一番綺羅坊的事,讓我為她出頭。
我沒動,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直到下人將那方墨竹手帕和一串成色極好的翡翠手串呈到我面前。
我的目光凝固了。
那手帕是我最常用的,上面有我熟悉的墨跡和她身上獨有的清香。而那串手串,我知道,是她母親留給她的唯一念想,她從不離身。
心頭猛地一跳,一股說不清的煩躁與恐慌瞬間攫住了我。
我丟下筆,第一次失態地衝出了書房。
當我趕到靜心湖時,官府的人已經打撈起了一具女屍。
雖然面容被水泡得有些浮腫,但我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是她。
就是她。
那一瞬間,我的大腦一片空白,仿佛有萬千根鋼針同時刺入我的頭顱,無數破碎的記憶如開閘的洪水般洶湧而至。
我看見了另一世的蘇幕遮。她穿著一身嫁衣,卻不是嫁給我。
我看見她被灌下毒酒,看見她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我救救她的弟弟。
然後,是我與林芷瑤的大婚。滿堂賓客,喜氣洋洋。
原來那些斷斷續續的夢,是真的。
一切都是真的。
她也是重生的。
所以她才會性情大變,才會對我若即若離,才會拼了命地想開那家胭脂鋪。她不是在為我賺錢,
她是在為自己鋪一條後路。
而我,再一次親手將她推下了懸崖。
「侯爺,節哀……」
身邊的人在說什麼,我一個字也聽不見。我隻覺得喉頭一陣腥甜,眼前陣陣發黑。
原來,心痛到極致,是真的會吐血。
我踉跄著轉身。
「去查,綺羅坊被封的當晚,永和郡主府上,所有人的動向。我要知道每一個細節,每一句話。」
「一炷香之內,我要結果。」
我沒有回府,而是直接去了永和郡主府。
林芷瑤見到我時,還帶著幾分嬌嗔的笑意,迎上前來想挽我的手臂。
「淵哥哥,你怎麼來了?是想通了,要陪我去城外……」
我一把揮開了她的手。
「綺羅坊,是你做的?」我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
林芷瑤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隨即又恢復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樣:「不過是教訓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下人罷了,怎麼,你心疼了?為一個玩物,也值得你親自來質問我?」
「玩物……」我低聲重復著這個詞,胸中翻騰的怒火與S意幾乎要將我吞噬。
就在這時,我的親信匆匆趕來,在我耳邊低語了幾句。
偽造罪證,羅織罪名,手段狠辣,滴水不漏。
我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隻剩下無盡的寒意與決絕。
「林芷瑤,」我看著她那張曾經讓我覺得明豔動人的臉,如今隻感到無比的惡心,「從今日起,我與你的婚約,作廢。」
她臉色煞白,滿臉的不可置信:「裴淵,
你瘋了?為了一個S了的女人,你要悔婚?你知不知道……」
我打斷了她的話,上前一步,用隻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在她耳邊森然道:
「我不僅要悔婚。」
「我還要你,還有你身後的林家,為她的S,陪葬。」
7
林家的反應比我想象中要激烈。
他們告到了御前,說我悔婚無狀,目無王法。
我沒多言,隻是將那份偽造罪證的卷宗,連同幾個關鍵人證,一並送進了宮裡。
皇帝舅舅召見我時,臉色鐵青。他將卷宗摔在地上,問我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我說我知道。
我還告訴他,永和郡主草菅人命,構陷忠良,若不嚴懲,國法何在。
至於林家,盤踞京中多年,
黨同伐異,早已是朝中痼疾,如今更是教女無方,縱容行兇,一並拔除,正好可以清明朝野。
皇帝舅舅SS地盯著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為他要下令將我拖出去。
最終,他隻是疲憊地揮了揮手。
「準了。」
三日後,永和郡主被褫奪封號,圈禁於皇家別苑,終身不得出。林家被抄,男丁流放三千裡,女眷沒入教坊司。
京城為之震動。
人人都說我靖安侯瘋了,為了一個上不得臺面的女人,竟不惜與皇親國戚撕破臉皮。
我不在乎。
大仇得報的那一刻,我搬回了她曾住過的那個小院。
院裡的那架秋千還在,風一吹,便吱呀作響,仿佛她還坐在上面,晃著腿,對我笑。
我推開她的房門,裡面的陳設一如往昔,甚至連她慣用的那支螺子黛都還擺在梳妝臺上,
旁邊還有她未完成的繡品。
一切都沒有變。
可人,沒了。
我把自己關在院子裡,誰也不見,整日整夜地枯坐著。記憶如同最鋒利的刀,在我心上來回切割。前世的,今生的,一幕一幕,無休無止。
我開始懷疑,她的S是不是也隻是一場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