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半夜三點,我的釘釘突然亮起。


 


「董主任,我看今天李雅卿吃飯照片沒有提交工作群,是食堂菜不好嗎?」


 


我睜著已經閉上的雙眼,夢遊似地回答:


 


「李主任你別開玩笑,實習生吃飯不提交工作群。」


 


過了十分鍾,釘釘又亮了。


 


「董主任,我們家雅卿從小就挑食,你要督促她拍照打卡,這樣我看見才放心。」


 


夢中我胡亂嗯了幾下,算是答應。


 


過了一會兒,手機又響了。


 


「對了,明天下午有雨,董主任記得接送一下我們雅卿。」


 


我被逼無奈,睜開眼:


 


「李主任,雅卿今年都三十六了,比我還大,你要相信雅卿能自己處理好的。」


 


對面不再輸入中,本以為事情已經結束。


 


結果第二天我剛睜眼,

就看見釘釘上的紅點 99+。


 


1


 


編制面試剛結束,單位總算招了幾個比較順眼的實習生。


 


我將實習生交給小王帶後,給自己批了三天休假。


 


假期第一晚,凌晨三點,我的手機在床頭櫃上發出了奪命連環震。


 


我從睡夢中驚醒,摸過來一看,發送人是另一個單位的部門主任,李慧芳。


 


她的頭像是一個燙著標準大媽卷發的中年女人。


 


我皺著眉點開,一連串的消息彈了出來。


 


「董主任,睡了嗎?」


 


「董主任,我是李雅卿的媽媽,李慧芳。」


 


「我想問一下,為什麼我們家雅卿今天中午的午飯沒有拍照上傳到工作群?」


 


我有點懵。


 


李雅卿是我部門新招的三個實習生之一。


 


單位根本沒有要求實習生上傳午飯照片的規定。


 


我耐著性子回復:


 


「李主任,您好。單位沒有這項規定,實習生不需要匯報午餐情況。」


 


消息幾乎是秒回:


 


「那怎麼行!她腸胃不好,我得看著她吃什麼。」


 


「你們食堂的飯菜涼不涼?葷素搭配怎麼樣?今天的菜是不是太油了?」


 


我看著這一連串的問題,太陽穴突突地跳。


 


還沒等我組織好語言,李主任的新消息又來了。


 


「還有,今天天氣預報說下午有雨,雅卿出門帶傘了嗎?


 


你們單位離地鐵站那麼遠,她下班有人接嗎?一個小姑娘家家的,多不安全!」


 


我深吸一口氣,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凌晨三點十五分。


 


我決定快刀斬亂麻,直接打字過去:


 


「李主任,我們單位對實習生的管理有明確的規章制度。


 


但其中不包括監控她們的飲食起居和人身安全。


 


另外,我想提醒您一下。」


 


我頓了頓,敲下最後一行字。


 


「李雅卿今年三十六歲了,不是六歲。


 


我相信她作為一個心智健全的成年人,完全有獨立生活、照顧好自己的能力。」


 


對方沉默了,世界清淨了。


 


我把手機調成靜音,扔到一邊,翻個身繼續睡覺。


 


本以為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習慣性地拿起手機。


 


屏幕亮起的瞬間,我的睡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工作軟件的圖標上,一個鮮紅的數字囂張地掛在那裡——99+。


 


2


 


那 99+條消息,我隻花了一分鍾就掃完了。


 


內容大同小異,全是李慧芳對我凌晨那番話的駁斥和質問。


 


從「你這是什麼工作態度」到「你們主任就是這麼管理下屬的嗎」。


 


再到「雅卿從小到大沒離開過我,你一個外人懂什麼」。


 


最後甚至上升到了對我個人品德的攻擊。


 


我看得面無表情,一個能半夜三更騷擾同事的人。


 


居然有臉談論工作態度和個人品德。


 


我沒回復,直接把她設置了消息免打擾,然後起床洗漱。


 


回到單位,辦公室裡氣氛如常。


 


李雅卿已經到了,正低著頭整理文件,動作小心翼翼,仿佛怕弄出一點聲音。


 


我走過她的工位時,腳步頓了一下。


 


她的電腦顯示器上沿,多了一個小小的、類似 U 盤的東西。


 


正對著她的臉,

上面還有一個微弱的藍色光點在一閃一閃。


 


我眯起眼睛,那分明是個針孔攝像頭。


 


我敲了敲她的桌面:「李雅卿,這是什麼?」


 


她嚇了一跳,抬頭看到是我,眼神立刻慌亂起來,支支吾吾地說:


 


「董主任……這個……這個是我媽媽給我裝的,說是……怕我坐姿不對,影響頸椎。」


 


我差點氣笑了,這是我從業以來,聽過最離譜的借口。


 


「影響頸椎?」我反問。


 


「那它還帶錄音功能嗎?是不是還要監督你有沒有在工作時間說小話?」


 


李雅卿的臉瞬間白了,頭埋得更低,雙手絞著衣角,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知道,再問她也問不出什麼了。


 


在她眼裡,她母親的任何要求都是聖旨,無論多麼荒唐。


 


我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心裡憋著一股火。


 


午休時間,同事們都放下了手頭的工作,有人在闲聊,有人拿出飯盒準備吃飯。小王為了活躍氣氛,將手機連上了辦公室的公用藍牙音箱,放起了舒緩的輕音樂。


 


辦公室裡一片祥和。


 


突然,音樂聲戛然而止。


 


緊接著,一個尖銳刻薄的女聲從音箱裡炸了出來,響徹整個辦公室。


 


「李雅卿!你那個文件是什麼格式?PDF!我跟你說過多少遍了要用 Word!你是豬腦子嗎?這麼簡單的事情都記不住!」


 


是李慧芳的聲音。


 


整個辦公室瞬間陷入了S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了角落裡的李雅卿。


 


她的臉漲得通紅,

幾乎要滴出血來。


 


雙手在鍵盤上胡亂地按著,似乎想關掉什麼,卻越忙越亂。


 


音箱裡的聲音還在繼續:


 


「跟你說過多少次,要細心!要認真!你這樣子怎麼在單位立足?


 


我的臉都讓你丟盡了!廢物!一點小事都做不好!」


 


李雅卿縮成一團,肩膀劇烈地顫抖著,我甚至能聽到她壓抑的抽泣聲。


 


周圍的同事們面面相覷,表情尷尬又帶著一絲同情,誰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忍無可忍,大步流星地走到李雅卿的工位前。


 


一把抓住了那個連接著攝像頭的 USB 線,用力一扯。


 


「啪」的一聲,電源線被我從電腦上拔了下來。


 


世界瞬間清靜了。


 


辦公室裡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我。


 


李雅卿抬起頭,

滿眼淚水,嘴唇哆嗦著,像一隻受驚過度的小鹿。


 


就在這時,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機屏幕亮了,瘋狂地震動起來。


 


來電顯示上,隻有兩個字——


 


媽媽。


 


3


 


李雅卿臉色慘白地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哀求和恐懼。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這是你的私事,出去處理。」


 


她如蒙大赦,抓起手機和外套,幾乎是逃也似的衝出了辦公室。


 


這一天剩下的時間,李雅卿沒有再回來。


 


直到下班,我走出單位大門,才再次看到了她。


 


她正畏畏縮縮地站在一輛漆面锃亮,但裝飾得有些浮誇的黑色轎車旁。


 


車邊站著兩個人,一男一女,正是李慧芳和她那個從未謀面的丈夫。


 


看到我出來,李慧芳立刻像隻鬥雞一樣衝了過來,她身邊的男人也緊隨其後。


 


「董主任,你可算下班了。」


 


「你今天對我女兒做的好事,是不是該給我們一個交代?」


 


她身邊的男人清了清嗓子,挺著啤酒肚。


 


刻意亮出手腕上碩大的金表,用一種居高臨下的口吻開了腔:


 


「你就是董青?年紀輕輕當上主任,脾氣倒是不小。你知道我是誰嗎?」


 


我平靜地看著他: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男人似乎被我的態度噎了一下,臉色漲紅:


 


「我叫王建軍!京市首富!我告訴你,我太太在你們單位,那是給你們單位面子!我女兒來實習,那是體驗生活!你敢欺負她,信不信我一句話,就讓你在這個行業裡徹底消失?」


 


京市首富?


 


我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他是京市首富,那我老公陸則欽是誰?


 


「王先生是吧?」我淡淡開口。


 


「這裡是單位門口,不是你家客廳,請注意你的言行。」


 


「李雅卿在我的部門實習,她的工作表現由我負責評判,這叫按規矩辦事。」


 


「最後,如果你認為我的管理方式有問題,可以向我們單位的紀檢部門或者上級領導實名舉報,而不是在這裡堵著我,進行人身威脅。」


 


「你……」王建軍被我一通話說得啞口無言。


 


李慧芳立刻跳了出來,指著我的鼻子罵道:


 


「你少在這裡跟我講大道理!雅卿她一個孩子懂什麼?


 


她被人騙了怎麼辦?你沒有孩子嗎,怎麼這麼沒有同理心?!」


 


「我當然有孩子。


 


我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


 


「但我不會在她三十六歲的時候,還在她辦公室裝攝像頭,更不會把她當成一個沒有思想的提線木偶。李主任,成年人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這句話我不僅對李雅卿說,也對你說。」


 


說完,我不再理會他們鐵青的臉色,轉身就走。


 


身後傳來王建軍氣急敗壞的吼聲:「你給我等著!有你後悔的時候!」


 


我當時並未將這句威脅放在心上。


 


直到第二天早上,我剛到辦公室,就被部門的小王一臉緊張地拉到了一邊。


 


她把手機遞給我,屏幕上是一個本地論壇的熱帖,標題用血紅的大字寫著——


 


《驚爆!事業單位女領導職場霸凌,濫用職權逼瘋 36 歲高齡實習生!》


 


帖子內容極盡煽動之能。


 


我拔掉攝像頭的行為。


 


被歪曲成「因實習生不滿足其無理要求,惱羞成怒打砸實習生私人物品」。


 


帖子裡還附上了幾張角度刁鑽的照片。


 


有我拔掉數據線時冷著臉的側影,還有李雅卿捂著臉痛哭的畫面。


 


發帖人匿名,但字裡行間都在暗示。


 


這位實習生家庭背景顯赫,卻甘願從基層做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