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醒來後看到我，第一反應是驚恐，掙扎著想坐起來道歉：「董主任……對不起……我……」
「你躺好，」我按住她的肩膀，把削好的蘋果遞給她，「你沒有對不起任何人。」
也許是我的語氣太過平靜，也許是這間病房裡沒有了那對令人窒息的父母，她的身體慢慢放松下來，眼神卻依舊空洞。
我們就這樣沉默了很久，她才像夢囈般開了口。
「董主任，你知道嗎？我今年三十六歲，但我從來沒有自己買過一件衣服。」
我愣住了。
「從內衣到外套，全是我媽買的。
她喜歡什麼顏色，什麼款式，我就得穿什麼。我喜歡淺色，她說不耐髒；我喜歡裙子，她說不夠穩重。」
她的聲音很輕，像一縷隨時會散掉的煙。
「我從來沒有自己點過一次菜。在家裡，我媽做什麼我吃什麼。出去吃飯，我媽點什麼我吃什麼。我喜歡吃辣，我媽說會長痘，傷胃，所以我們家三十多年沒出現過一根辣椒。」
「我大學時，偷偷喜歡過一個同系的學長，我們一起去圖書館，一起去食堂，那是我人生最快樂的一段時光。後來被我媽發現了，她鬧到學校，指著那個男生的鼻子罵他癩蛤蟆想吃天鵝肉，說他窮酸，不配和她女兒說話。從那以後，他再也沒理過我。」
「這份工作，也是我媽託了周書記安排的。她說事業單位穩定、體面，最適合女孩子。她讓我進來，其實就是想讓周書記『多照顧照顧』我，最好能和他發展一下。
她說周書記雖然年紀大了點，但有權有勢，是最佳人選。」
我的心一點點沉下去，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原來是這樣。原來她那身老氣的打扮，那份不合時宜的工作，那令人窒息的順從背後，是這樣千瘡百孔的人生。
她就像一個被精心打造的木偶，每一根提線都牢牢攥在她父母手裡。她不能有自己的喜好，不能有自己的思想，甚至不能有自己的愛情。
「我試過反抗，」她忽然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大學畢業那年，我找了一份在南方的設計工作，我想逃。我買了車票，偷偷跑了。結果，我媽和我爸追到火車站，我媽直接躺在站臺上，說我敢上車，她就敢S。我妥協了。」
「後來，她給我下了藥，把我鎖在房間裡，一個月。」
我無法想象那一個月她是怎麼過來的。這個外表看似平靜的女人，
內心早已是一片荒蕪的廢墟。
她不是懦弱，她隻是被那份以愛為名的枷鎖，活生生耗盡了所有力氣。
「李雅卿，」我握住她冰冷的手，一字一句地對她說，「現在，他們不在了。你可以為自己活一次了。從現在開始，你想穿什麼，想吃什麼，想愛誰，都由你自己決定。」
她的眼淚終於決堤，無聲地滑落。
我掏出手機，給一個在國內心理學界非常權威的朋友發了條信息，請她為李雅卿安排最好的心理幹預。
做完這一切，我站起身，準備讓她好好休息。
「董主任，」她卻突然拉住了我的衣角，眼神裡是前所未有的驚恐和哀求，「你能不能……幫我最後一個忙？」
「你說。」
她SS地咬著下唇，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才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
「我懷孕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腦海裡閃過她暈倒前撫摸小腹的那個動作。
「我不能……我不能要這個孩子！」她抓住我的手，指甲幾乎要嵌進我的肉裡，聲音因為恐懼而劇烈顫抖，「求求你，幫我聯系一家醫院，我必須打掉他！」
我看著她幾近崩潰的樣子，心裡湧起不好的預感，沉聲問道：「孩子的父親是誰？」
李雅卿的臉上血色盡失，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就在我以為她不會回答時，她猛地抬起頭，絕望地看著我，一字一頓地吐出了那個名字。
「是……周書記的。」
8
我答應了李雅卿。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與其讓這個無辜的孩子出生在一個注定扭曲的環境裡，不如從一開始就終結這場悲劇。
我動用了陸澤欽的關系，為她安排了京市最好的私立醫院和最權威的婦科醫生，用最快的速度，以對她身體傷害最小的方式，解決了這個麻煩。
手術後，我為她租了一間公寓，並請了那位心理醫生朋友開始對她進行幹預治療。我告訴她，以前的人生已經結束了，接下來，她需要學著為自己活。
沒過幾天，王建軍詐騙和商業賄賂的案子就判了，數罪並罰，十年起步。而李慧芳，也因為涉嫌嚴重違紀，被單位停職調查。
我以為這件事到此就算告一段落，但我低估了一個母親在絕望下的瘋狂。
那天晚上，我家的門鈴被按得震天響。
我從貓眼裡看出去，是李慧芳。
她披頭散發，雙眼赤紅，
哪裡還有半分平日裡那個注重體面的李主任的模樣。她像是瘋了一樣，一邊砸門一邊嘶吼：「董青！你開門！你這個賤人！你把我女兒藏到哪裡去了？你毀了我的家，你毀了我女兒！你給我出來！」
陸澤欽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我身後，他臉色陰沉，直接按下了內線電話。
很快，兩個穿著黑色西裝的保鏢從電梯裡出來，一左一右地將李慧芳架住。
「你們幹什麼！放開我！董青，你做了虧心事不敢見人嗎？你這個蛇蠍心腸的女人，你會有報應的！」
她的咒罵聲回蕩在空曠的樓道裡，刺耳又怨毒。
從那天起，陸澤欽給我和浩浩都安排了保鏢，進出都有人跟著。
李慧芳又來鬧過幾次，但連我們小區的大門都進不來，幾次之後，她就徹底消失了。
我松了口氣，以為她終於放棄了。
可我忘了，一條被逼到絕路的毒蛇，隻會用更隱蔽、更致命的方式，等待著給你致命一擊。
那天，我像往常一樣去幼兒園接浩浩。
正是放學的時候，幼兒園門口擠滿了家長和孩子，吵吵嚷嚷，充滿了煙火氣。
「媽媽！」浩浩背著小書包，像個小炮彈一樣衝進我的懷裡。
我笑著抱住他，在他肉嘟嘟的臉頰上親了一口：「今天在幼兒園乖不乖？」
「我最乖了！老師還獎勵了我一朵小紅花！」他獻寶似的從口袋裡掏出一朵皺巴巴的紙花。
我正要誇他，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了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就在不遠處的一棵大樹後，李慧芳正直勾勾地盯著我們，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陰冷得讓我遍體生寒。她頭發散亂，眼睛裡布滿了血絲，臉上帶著一種詭異而扭曲的笑。
我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識地將浩浩緊緊摟在懷裡。
幾乎就在同時，李慧芳動了。
她像一頭被激怒的母獸，猛地從樹後衝了出來，直直地朝我們撲過來！
周圍的家長發出一片驚呼，紛紛躲避。
跟在我身後的保鏢立刻上前阻攔，但李慧芳的目標根本不是我。
她嘶吼著，聲音尖利得劃破了所有嘈雜：「董青！你毀了我的女兒，我就毀了你的兒子！我們一起下地獄！」
話音未落，她瘋了一樣繞開保鏢，一把SS抓住了浩浩的胳膊！
9
那隻手像鐵鉗一樣SS箍住浩浩的胳膊，指甲幾乎要嵌進孩子細嫩的皮肉裡。
我腦子一片空白，隻剩下尖叫：「放開他！李慧芳你瘋了！」
保鏢反應極快，一個箭步上前就去扣李慧芳的手腕。
但李慧芳像是根本感覺不到疼痛，她另一隻手不知從哪兒摸出一把水果刀，胡亂地揮舞著，逼退了保鏢和周圍試圖幫忙的家長。
「都別過來！誰過來我捅S誰！」她狀若瘋魔，赤紅的眼睛SS盯著我，「董青，是你逼我的！是你毀了我的一切！」
混亂中，一輛破舊的灰色面包車猛地從路邊衝過來，一個急剎車停在我們旁邊。車門「哗啦」一聲被拉開。
我心底警鈴大作，一種極致的恐懼攫住了我。
「快！把孩子搶過來！」李慧芳對著車裡的人嘶吼。
一個戴著鴨舌帽和口罩的男人跳下車，趁著保鏢被李慧芳手裡的刀牽制住的瞬間，他一把推開我，粗暴地從李慧芳手裡奪過浩浩。
「媽媽——！」
浩浩的哭喊聲像一把刀子扎進我的心髒。我瘋了一樣撲上去，
卻被男人一腳踹倒在地。
面包車發出一聲轟鳴，絕塵而去。
李慧芳看著遠去的車影，發出一陣悽厲又滿足的狂笑，然後她把刀往地上一扔，任由保鏢和聞訊趕來的保安將她SS按在地上。
她成功了。她用自己當誘餌，調虎離山，成功地奪走了我的兒子。
世界在我眼前天旋地轉。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我像是活在噩夢裡。陸澤欽以最快的速度趕到，他向來沉穩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裂痕。他抱著渾身顫抖的我，聲音沙啞卻堅定：「別怕，有我。我一定會把浩浩找回來。」
警方迅速立案，整個京市的交通監控系統都被調動起來。陸澤欽公司的安保團隊也全部出動，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關系和資源，全城搜尋那輛灰色面包車。
可對方顯然早有準備。那是一輛套牌車，駛入一個監控S角後就再也沒有出現。
李慧芳被帶回警局，卻一言不發，隻是用那種怨毒的眼神看著我們，嘴裡不停地念叨著「報應」。她根本就是個瘋子，一個用自己做賭注，隻為拖著我們一起下地獄的瘋子。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是煎熬。家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浩浩沒吃完的半塊餅幹還放在餐桌上，他的小恐龍玩具被丟在沙發上。這些再尋常不過的景象，此刻卻像一把把鈍刀，反復凌遲著我的神經。
我抱著浩浩的小枕頭，上面還殘留著他身上淡淡的奶香味，眼淚無聲地滑落。
就在我們快要被絕望吞噬的時候，我的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我麻木地接起來，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喂？」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微弱、顫抖的女聲：「……董主任，是我，
李雅卿。」
我猛地坐直了身體。
「對不起……對不起……」她在那頭泣不成聲，「我聽說了……我沒想到我媽媽她會……」
「李雅卿，你知道她把浩浩帶到哪裡去了嗎？」我打斷她的道歉，聲音裡帶著一絲我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祈求。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接著傳來她壓抑的抽泣和深呼吸的聲音。
「我……我不確定。」她的聲音依舊發著抖，但多了一絲條理，「今天下午，我的心理醫生過來給我做疏導。我媽……她給我打了個電話，我沒接，她就留了語音。她好像很激動，很混亂，在電話裡……她提到了一個地方。
」
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她說……『就算被抓進去，我也要讓你嘗嘗女兒被人搶走的滋味。我會把他帶到你最怕的那個地方，讓你永遠也找不到他！』」
李雅卿的聲音帶上了濃重的恐懼，仿佛在回憶什麼可怕的事情：「那個地方……是西郊的一個廢棄老宅。小時候我隻要不聽話，她和……和我爸，就會把我一個人關在那裡。沒有燈，沒有聲音，隻有老鼠……那是我這輩子最害怕的噩夢。」
她報出了一個地址。
我幾乎是立刻把地址吼給了身旁的陸澤欽。他臉色一凜，立刻撥通了電話，聲音冷得像冰：「所有人，立刻去城西廢棄工廠區的那棟二層紅磚樓，封鎖所有出口，
快！」
掛掉電話，他抓起車鑰匙，拉著我就往外衝。
我們以最快的速度趕往那個地址，車裡的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我緊緊攥著手機，手心全是冷汗。
就在車子即將駛入那片荒涼的工廠區時，我的手機又響了。
屏幕上跳動的，是李慧芳的號碼。她竟然有手機！
我按下接聽鍵，聽筒裡傳來李慧芳陰惻惻的笑聲，背景裡，隱約有浩浩害怕的哭聲。
「董青，你一定在趕來的路上了吧？」
「別急，我給你準備了一份大禮。」
「你兒子身邊，我放了一個煤氣罐。現在，閥門我已經擰開了。」
「從你接到這個電話開始，你還有十分鍾的時間。十分鍾後，這裡會變成一片火海。來，給你兒子陪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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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幾乎要炸開。
「別耍花樣，李慧芳！你敢動我兒子一根汗毛，我讓你全家陪葬！」我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和恐懼而變了調。
電話那頭，李慧芳的笑聲更加尖利刺耳：「陪葬？好啊！反正雅卿的人生已經毀了，我老公也快完蛋了，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能拉著京市首富的孫子一起上路，我賺了！」
陸澤欽從我手中奪過手機，打開了免提，他對著電話，聲音冷得能掉出冰渣：「王建軍還在我們手上。你敢點火，我保證他會經歷比S痛苦一百倍的事情。」
車子已經衝進了那片荒涼的廢棄工廠區，刺耳的警笛聲從四面八方傳來，紅藍交織的警燈將這片黑夜撕開一道道口子。
「王建軍？那個廢物？」李慧芳的笑聲帶著一絲癲狂的輕蔑，「他早就不是我丈夫了！從他騙我的那天起，他就該S！你們以為我會在乎他？
晚了！都晚了！你們所有人，都給我兒子陪葬吧！」
「媽媽……嗚嗚……媽媽……」聽筒裡傳來浩浩微弱的哭喊。
我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幾乎無法呼吸。
車子一個甩尾，停在了那棟孤零零的二層紅磚樓前。無數警察和特警已經將這裡包圍得水泄不通，一名指揮官正拿著喇叭對著二樓喊話。
「十分鍾！哈哈哈哈！還有五分鍾！你們猜，是你們的子彈快，還是我的打火機快？」李慧芳的咆哮聲從電話和樓裡同時傳來。
陸澤欽一把將我按在車裡，眼神是我從未見過的決絕：「待在這兒，別動！」
說完，他從一名特警手裡接過一件防彈衣，毫不猶豫地套在身上，跟著突擊小組就衝了進去。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難熬。我SS盯著那棟樓，心髒狂跳，連呼吸都忘了。
突然,「砰」的一聲巨響，二樓的窗戶玻璃被震得粉碎。
緊接著，我看到陸澤欽抱著一個熟悉的小小身影,從濃煙中衝了出來。
是浩浩！
我發瘋似的推開車門衝過去，將滿臉淚痕、被嚇得渾身發抖的兒子緊緊摟在懷裡。他身上濃烈的煤氣味嗆得我直咳嗽，可我卻把他抱得更緊，仿佛要將他揉進我的骨血裡。
「媽媽……」浩浩在我懷裡，終於放聲大哭。
隨後，神志不清、狀若瘋魔的李慧芳被兩名特警架了出來。她頭發散亂,臉上滿是黑灰，嘴裡還在不停地咒罵著，笑著，哭著,像一個徹底壞掉的木偶。
塵埃落定後，
王建軍因涉嫌多項商業詐騙被提起公訴，李慧芳則因為綁架和危害公共安全罪,在經過精神鑑定後，被送進了強制治療機構。
⼀個月後,李雅卿來找我。
她看起來和以前很不一樣,雖然依舊瘦削,但摘掉了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鏡,一直低著的頭也抬了起來，露出⼀雙雖然怯弱但很清亮的眼睛。
她將一份辭職報告輕輕放在我的辦公桌上,聲音很⼩,但很堅定：「董主任，謝謝您。我想……我想去做點自己喜歡的事情。」
我看著她，沒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我……我從小就喜歡花花草草，」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是這麼多天來，我第⼀次在她臉上看到近似於「笑容」的表情,「以前我媽總說那是不務正業，沒出息。可現在……我想去學園藝,
我想試試,為自己活一次。」
「成年⼈要為⾃己的⾏為負責。」我看著她，輕聲說,「也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想好了,就去做吧。」
她眼圈一紅,對著我深深鞠了一躬。
又過了幾個⽉,我在京郊的⼀個大型花卉基地偶然遇見了她。
她穿著簡單的工裝服，頭發剪短了,臉上和⼿上都沾著些泥⼟，正在專心致志地修剪⼀株玫瑰。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暖房灑在她身上,為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邊。
察覺到我的目光,她抬起頭,先是⼀愣，隨即，一個燦爛的、舒展的、發自內⼼的笑容在她臉上綻放開來。
那是我從未見過的，⼀個真正屬於李雅卿⾃己的笑容。
我知道,那個被囚禁了三十六年的靈魂，終於在這一刻破土而出，迎來了屬於她的陽光。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