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年心血,我將沈止淵從微末書生,扶上權傾朝野的攝政王之位。
他卻為救他那柔弱不能自理的義妹,親手將我推下萬丈懸崖。
意識模糊間,我聽他冷漠地對太醫說。
「用她的血。依依身子弱,受不得半點風險。」
再睜眼,我重回十六歲。
他衣衫褴褸,跪在殿外求我垂憐。
他那楚楚動人的義妹,正躲在遠處偷偷觀望。
我捻起他下颌,指尖冰涼,唇邊笑意如刀:
「想留下?可以。」
「帶著你的好妹妹,一起從最低賤的奴僕做起。」
「如何?」
1
沈止淵將我推下望月崖時,眼神靜得像一潭S水。
甚至不如三日前,
他處置府裡那匹跟他徵戰五年、最終瘸了腿的老馬時動容。
那時,他眼底至少還有一絲偽善的不忍。
而此刻,看著我。
這個愛了他十年,傾盡所有心血將他從微末書生扶上攝政王之位結發妻子,他的目光裡,隻有全然的冷漠,以及一絲終於可以擺脫麻煩的輕松。
「攬月。」
他的聲音被呼嘯的風聲撕扯得有些變形,卻依舊清晰地鑽進我耳中,帶著一種令人齒冷的平靜。
「依依等著你的心頭血做藥引,救她的命。」
依依,柳依依。
他放在心尖上,柔弱不能自理的義妹。
我胸腔裡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在那一剎那,似乎徹底停止了跳動。
原來,我蕭攬月,大渝王朝最尊貴、也曾最肆意妄為的長公主。
十年夫妻,
鞍前馬後,甚至不惜與父皇反目,換來的不是並肩天下的真情,而是藥引兩個冰冷的字。
身體在急速下墜。
崖壁突出的樹枝刮過我的肌膚,留下火辣辣的痛楚,卻遠不及心口萬分之一撕裂的疼。
我SS地盯著崖頂上那個越來越小的身影,和他懷裡那個適時探出頭,對我露出一抹轉瞬即逝、卻又得意揚揚微笑的女人。
柳依依。
意識在急速抽離,紛亂的畫面不受控制地湧入腦海。
十年前的城外破廟,那個一身褴褸、正與野狗爭食,眼神卻像瀕S野狼般倔強不甘的少年。
我遞過去的那塊還帶著體溫的芙蓉糕。
他高中狀元時,在眾人欽羨的目光中,唯獨望向我時,眼中那抹難以言喻的光彩。
我們大婚那夜,他握著我的手,聲音低沉而堅定。
「攬月,我沈止淵此生,絕不負你。」
我為他周旋於朝堂,為他籠絡人心,為他出謀劃策,看著他一步步從翰林院走到權力中樞,最終成為權傾朝野的攝政王。
他越來越沉穩,越來越沉默,看向我的眼神,也從最初的熾熱,逐漸變得平淡,最後,隻剩下不耐與疏離。
而柳依依,總是在他最需要慰藉時出現,用她的柔弱和眼淚,一點點侵蝕掉我們之間本就岌岌可危的信任。
我真傻。
竟以為能用一座真心的孤城,去對抗那無處不在的虛偽與算計。
我曾以為,是我拯救了他。
殊不知,是我親手,為自己打造了一場長達十年的凌遲。
最後映入眼簾的,是灰暗天空中那輪被烏雲半掩的、冰冷的月亮。
真不甘心啊……
若若有來世,
我蕭攬月,定要你們血債血償!
刺骨的寒意將我激醒。
我猛地坐起身,心髒在胸腔裡瘋狂地跳動,帶來一陣窒息的鈍痛。
我下意識地捂住心口,那裡似乎還殘留著被利刃剜開的劇痛。
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雲錦帳頂,繡著繁復的鸞鳥和鳴圖案。
空氣裡彌漫著安神香清淺恬淡的味道,而非望月崖底那潮湿腐爛的泥土氣息。
這是我十六歲那年,在宮中的寢殿。
我難以置信地抬手,看向自己的指尖。
白皙,纖細,充滿少女的活力與瑩潤,沒有操持王府事務留下的薄繭與細紋。
我重生了?
我真的重生了!
回到了景和十六年,沈止淵剛以門客身份入我府中,不過月餘的時候。
狂喜沒有如預期般席卷而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澱下來的、冰冷刺骨的清醒。
前世臨S前那刻骨銘心的恨意與不甘,沉甸甸地壓在我的心底,成為支撐我此刻存在的全部力量。
「殿下,您醒了?」
寢殿的門被輕輕推開,大宮女琉璃端著銅盆快步走進來,臉上帶著真切的擔憂。
「您魘著了?方才奴婢聽見您在睡夢中……」
她的話頓住了,大約是看到我過於冷靜,甚至可以說是冰冷的眼神。
我緩緩轉過頭,看向琉璃。
她還很年輕,臉頰飽滿,眼神清澈,全然不似前世那個為了護我,被柳依依設計誣陷,最終被亂棍打S時,渾身是血、眼神絕望的模樣。
心頭猛地一酸,一股熱流幾乎要衝上眼眶,卻被我強行壓下。
現在不是傷感的時候。
脆弱,是這深宮之中最無用的東西,也是前世導致我萬劫不復的根源之一。
「無妨。」
我開口,聲音帶著剛醒時的微啞,卻異常平穩。
「什麼時辰了?」
琉璃見我無事,松了口氣,一邊利落地為我掛起紗帳,一邊稟報道。
「回殿下,卯時三刻了。」
她頓了頓,語氣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
「殿下,沈……沈公子已在殿外候了半個時辰了,說是有要事求見。」
沈公子。
沈止淵。
我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攥緊,那熟悉的鈍痛再次蔓延開來,比剛才更清晰,更深刻。
該來的,終究來了。
前世,便是這天清晨,他為了他那剛剛投奔京城、無處安身的義妹柳依依,
第一次開口求我。
而我,彼時正沉浸在對這位才華橫溢、身世可憐的沈公子的憐憫與好感中,欣然應允。
不僅將柳依依風風光光地接進府中,更為她請醫問藥,悉心照料,視若親妹。
從此,便開啟了引狼入室的十年。
我將一條毒蛇,親手捧到了心口。
我深吸一口氣,將翻湧的恨意與歷史的既視感SS壓住,再抬眼時,眸中已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冰湖,不起絲毫波瀾。
「讓他去偏殿等著。」
我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聽不出任何情緒。
「本宮,稍後就到。」
琉璃似乎愣了一下,顯然對我的反應有些意外。
從前,但凡是這位沈公子求見,我無論手頭有何事,總會第一時間宣見。
但她很快便收斂了神色,
恭敬地應道。
「是,殿下。」
我掀開錦被,赤足踩在冰涼光滑的金磚地面上,一步步走向那面巨大的落地銅鏡。
鏡中映出一張屬於十六歲少女的臉。
眉眼精致,額間一點天生的朱砂痣,宛如雪地裡綻開的紅梅,帶著皇室與生俱來的尊貴與驕矜。
肌膚吹彈可破,眼神明亮,正是最好的年華。
曾經,這雙眼睛裡,全是沈止淵的影子,明亮,熾熱,不顧一切,愚蠢得可憐。
如今,這雙眼睛裡,隻剩下歷經地獄歸來後的冰冷、洞悉與毫不留情的算計。
「琉璃。」
我看著鏡中嶄新的自己,唇角緩緩勾起一抹近乎殘酷的弧度。
「梳凌雲髻,戴……那套赤金點翠飛鳳頭面。」
凌雲之志,
飛鳳在天。
沈止淵,柳依依。
這一世,我蕭攬月從地獄歸來。
我要你們親眼看著,你們汲汲營營想要的一切,如何被我,親手碾碎成灰。
2
銅鏡中的少女,雲鬢高聳,金釵步搖,赤金點翠的飛鳳銜珠展翅欲飛,幾欲衝破鏡面。
額間那點朱砂痣,在璀璨金飾的映襯下,紅得愈發驚心,也冷得愈發徹骨。
凌雲髻。
前世,我嫌此髻過於威嚴凌厲,怕壓了那份小兒女的情態,直至被封為攝政王妃,都鮮少梳弄。
如今看來,可笑至極。
這世間,唯有權力,才是最可靠的妝容。
琉璃的手很巧,動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
她伺候我梳妝多年,最懂我喜好,這般盛裝華服,卻隻為去見一個門客……
「殿下。
」
她輕聲開口,帶著試探。
「今日……可是有要事?」
我透過銅鏡,對上她擔憂的目光,心底微微一軟,旋即又被冰封。
前世的教訓太過慘烈,這一世,我不能對任何人全然交付信任,即便是曾為我而S的琉璃。
「去見一個不識抬舉的人,自然要讓他看清,何為雲泥之別。」
我的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種連自己都陌生的冷硬。
琉璃不再多言,安靜地為我整理好最後一縷發絲。
我站起身,宮裙逶迤,赤金的鳳凰在深色的衣料上折射出冰冷的光澤。
每一步,頭上的步搖都隨之輕晃,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偏殿裡,沈止淵背對著我,負手立於窗前。
依舊是那身半舊不新的青衫,
身形挺拔,卻難掩清寒。
僅僅是這樣一個背影,就曾讓我前世心跳失序,甘願付出所有。
如今再看,隻覺諷刺。
許是聽到了腳步聲,他轉過身來。
清俊的眉眼,挺直的鼻梁,薄唇緊抿,帶著讀書人特有的清高與倔強。
目光在觸及我的一剎那,他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驚豔,隨即化為愕然,最後沉澱為一種復雜難辨的情緒。
他似乎沒料到,我會以這樣一副近乎示威的隆重姿態出現。
「殿下。」
他垂下眼睑,依禮躬身,聲音是一貫的清冷,卻比記憶中少了幾分從容,多了幾分緊繃。
我沒有如往常那般立刻讓他起身,也沒有屏退左右。
我就這樣站著,任由他保持著行禮的姿勢,目光平靜地在他身上巡梭,像是在審視一件無關緊要的物品。
殿內靜得可怕,隻有更漏滴答作響。
琉璃和侍立的宮人都屏住了呼吸。
時間的流逝,在此刻成為一種無聲的刑罰。
他終於忍不住,微微抬眸,視線恰好落在我那梳得一絲不苟的凌雲髻上,瞳孔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沈公子。」
我緩緩開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聲音不高,卻帶著皇室特有的威壓。
「何事求見,需勞動你在此苦候半個時辰?」
他直起身,似乎因為我語氣中的疏離而感到不適,眉頭微蹙。
「臣……確有一事,想懇求殿下恩典。」
「哦?」
我走到主位坐下,裙擺散開,姿態優雅而疏離。
「說來聽聽。」
他深吸一口氣,
像是下定了決心。
「臣有一義妹,名喚柳依依,自幼孤苦,如今父母雙亡,特來京城投奔於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