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陛下口諭,問殿下近日可好?」


 


「這凌雲髻……梳得可還習慣?」


「陛下說,若殿下覺得沉重,還是梳回從前那些發式,更顯嬌俏。」


 


來了。


 


我心中冷笑。


 


父皇果然注意到了。


 


凌雲髻,非皇後、儲君不可梳。


 


我這般公然逾制,他豈會不知?


 


這番關懷,是提醒,是警告,或許,也帶著一絲探究。


 


我起身,面向皇宮的方向,微微屈膝,聲音清晰而平穩。


 


「有勞父皇掛心。兒臣近日甚好。」


 


「至於這發髻……」


 


我抬手,輕輕撫過發髻上那支簡單的碧玉簪,語氣坦然。


 


「兒臣覺得,甚好。」


 


「梳此髻,

方能時刻提醒兒臣,身為皇家公主,肩上的責任與……應有的威儀。」


 


馮公公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底閃過一絲精光,隨即又恢復了那副彌勒佛似的表情。


 


「殿下心懷社稷,陛下知曉,定然欣慰。」


 


「老奴定將殿下原話帶回。」


 


「有勞馮公公。」


 


我微微頷首。


 


送走馮公公,水榭中再次隻剩下我一人。


 


微風拂過水面,帶來蓮葉的清香,卻吹不散空氣中無形的緊張。


 


我知道,我今日的回應,必然會傳到父皇耳中,也會傳到某些一直盯著我這「嫡長公主」的朝臣耳中。


 


他們會議論,會猜測,會警惕。


 


但這正是我要的。


 


我不再是那個隻知追著男人跑、可以隨意被拿捏的蕭攬月。


 


我要讓他們看到我的改變,看到我的野心,看到我不容小覷的力量。


 


我走到水榭邊,憑欄而立。


 


夕陽的餘暉將天空染成一片瑰麗的橘紅,也在我身上鍍了一層金色的光邊。


 


腳下的池水映出我的倒影,發髻高聳,姿態挺拔,眼神堅定而冰冷。


 


前路注定荊棘遍布,但這一次,我絕不會再退縮。


 


沈止淵,你的深情把戲,於我而言,已是腐臭的塵埃。


 


我微微揚起下巴,感受著晚風拂過面頰的涼意。


 


風暴,即將來臨。


 


7


 


眼下,有比揣測聖意更重要的事。


 


新絲的工坊已在京郊悄然落成,李皇商等人被巨大的利益前景和我隱隱展現的雷霆手段所懾,辦事盡心,不敢有絲毫懈怠。


 


金錢開始如同涓涓細流,

匯入我秘密的庫房。


 


但這還遠遠不夠。


 


財帛動人心,亦可通神鬼。


 


我需要眼睛,需要耳朵,需要一張能籠罩京城、乃至滲透四方的網。


 


夜色深沉,書房內隻點了一盞孤燈。


 


琉璃已被我屏退,隻有我與面前站著的三個身影。


 


兩男一女,皆穿著夜行衣,氣息內斂,眼神銳利如鷹隼。


 


這是我通過新絲生意的利潤,以及動用了一些不為人知的皇室暗樁,精心挑選並初步組建的「月影衛」核心。


 


他們出身各異,或因冤屈被我暗中救下,或因抱負不得伸展被我招攬,共同點是身懷絕技且背景幹淨,最重要的是,他們目前隻效忠於我。


 


「京城七十二坊,三教九流,各國商旅,乃至各府邸後宅。」


 


我的指尖劃過鋪在桌面上的一張簡陋的京城布局圖,

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我要知道風吹草動,要聽見真正的聲音。」


 


為首的男子,代號「影一」,曾是一名因得罪上官而被革職的邊軍斥候,精於追蹤潛伏。


 


他沉聲道。


 


「殿下,根基尚淺,鋪開如此大的網絡,需要時間,更需要……大量的銀錢。」


 


「錢不是問題。」


 


我語氣平淡。


 


「新絲的利潤,會優先供給你們。」


 


「但要記住,我要的不是一群隻會伸手要錢的廢物。」


 


「三個月,我要看到初步的成效。」


 


「哪些官員與江南鹽商過從甚密,哪些將領在暗中培植親兵,甚至……哪些府上的姬妾與外人有所勾連,我都要知道。」


 


另一名女子,

代號「玄影」,曾是江湖上有名的飛賊,輕功卓絕,妙手空空。


 


她輕笑一聲,帶著幾分傲然。


 


「殿下放心,隻要銀子到位,便是皇宮大內的秘聞,屬下也能給您探來幾分。」


 


「皇宮大內,暫時不必。」


 


我看了她一眼。


 


「先從外圍開始,穩扎穩打。」


 


「尤其是……盯著柳依依,以及所有與她接觸過的人。」


 


一直沉默的第三人,代號「墨影」,擅長易容與情報分析,他抬起頭,眼中閃著冷靜的光。「殿下,關於柳依依,屬下這幾日循著她入京的路線反向追查,發現她的痕跡在進入河北地界後,就被人為地抹去了,異常幹淨。」


 


「這絕非普通孤女能做到。」


 


果然。


 


我心中冷笑,柳依依背後的水,

比想象的更深。


 


「繼續查,但要格外小心,寧可慢,不可打草驚蛇。」


 


「是!」


 


「此外。」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他們。


 


「衛珩,謝無咎,還有……沈止淵,他們近期的動向,也需留意。」


 


「但分寸要拿捏好,衛珩和謝無咎那邊,以觀察和保護為主,非必要不介入。」


 


「至於沈止淵……」


 


我眼底閃過一絲寒意。


 


「我要知道他每日見了誰,說了什麼,尤其是與柳依依有關的任何細節。」


 


「屬下明白。」


 


交代完核心任務,我讓他們退下。


 


書房內重歸寂靜,隻有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月影衛,

這是我黑暗中鑄就的劍與盾。


 


我知道,培養這樣一股力量風險極大,一旦暴露,便是萬劫不復。


 


但前世血淋淋的教訓告訴我,沒有屬於自己的力量,終究是俎上魚肉。


 


幾天後,月影衛便送來了第一份有價值的情報。


 


玄影利用輕功,潛入了一名與柳依依在錦繡閣外「偶遇」並短暫交談過的西域商隊落腳客棧,盜出了他們尚未送出的密信。


 


信是用一種罕見的文字書寫,但墨影恰好認得幾分。


 


「殿下,信中提到了一筆交易,似乎與一批禁運的礦石有關。」


 


「對方催促這邊盡快提供接應路線和掩護身份。」


 


「落款是一個奇怪的符號,像是一隻……閉合的眼睛。」


 


墨影將臨摹的符號呈上。


 


閉合的眼睛?


 


我盯著那符號,心中警鈴大作。


 


這絕非普通商隊!


 


禁運礦石,多是用於鍛造精良兵器。


 


柳依依果然與境外勢力勾結甚深!


 


「能追蹤到這批礦石的流向嗎?」


 


我立刻問道。


 


影一搖頭。


 


「對方非常謹慎,交接地點和時間都未在信中明言,恐怕需要下次交易時現場跟蹤。」


 


「而且,那商隊護衛森嚴,不乏高手,我們的人手……暫時不足以進行這種程度的硬性追蹤。」


 


我蹙眉。


 


月影衛初建,實力確實有限。


 


但這線索至關重要,絕不能斷。


 


「加派人手,遠遠盯著那個商隊,記錄所有與他們接觸的人。」


 


「另外,想辦法在不妨礙自身安全的前提下,

探聽一下閉合之眼這個符號,在西域或北境代表著什麼。」


 


「是!」


 


他們退下後,我獨自在書房內踱步。


 


心頭籠罩著一層陰霾。


 


柳依依背後的勢力,動作比我想象的更快,也更猖獗。


 


他們不僅要在朝堂和軍隊中布局,甚至連戰略物資都在暗中籌措。


 


而沈止淵……據另一路月影衛回報,他這幾日除了去翰林院點卯,便是閉門讀書,偶爾與幾位清流文人聚會,並未與柳依依接觸,似乎真的安分了下來。


 


但我深知,這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以他的心高氣傲,芙蓉糕之辱,他絕不會輕易咽下。


 


他隻是在等待,或者說,在重新評估我的價值。


 


我將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這濃重的黑暗,

看到那些在陰影中蠢蠢欲動的身影。


 


我的網已經撒下,雖然還不夠堅韌,不夠寬廣。


 


但至少,我不再是那個被困在宮牆之內,對即將到來的危險一無所知的蠢貨。


 


柳依依,你和你背後的人,最好藏得再深一些。


 


因為獵手,已經睜開了眼睛。


 


8


 


月影衛如蛛網般悄然鋪開,雖尚顯稚嫩,卻已能捕捉到一些京城暗流下的細微震動。


 


關於「閉合之眼」符號的追查暫無進展,那支西域商隊也異常警覺,幾次試探性的跟蹤都險些被察覺,我隻得令影一暫且收縮,以免打草驚蛇。


 


就在我思忖著下一步該如何撬開這堅硬的外殼時,一封鎏金請柬送到了公主府。


 


是京城一年一度的蘭亭詩會,由清流文壇泰鬥主辦,歷來是才子佳人、勳貴世家展示才華、交際往來的重要場合。


 


前世,我因沈止淵不喜這等浮華場合,加之自己心思也不在此,幾乎從未出席。


 


這一世,我卻看到了不同的價值。


 


那裡不僅是風花雪月,更是信息的交匯處,是觀察各方勢力動向的絕佳窗口。


 


更重要的是,我知道,有些人,會在那裡出現。


 


我選擇了出席,依舊是一身不失身份卻不過分張揚的宮裝,發髻梳得一絲不苟,隻簪一支通透的羊脂玉簪,氣質清冷,與以往那個或嬌憨或熱烈的蕭攬月判若兩人。


 


詩會設在城郊一處皇家園林,曲水流觴,竹林掩映,確實風雅。


 


我的到來,引起了一陣細微的騷動。


 


無數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射過來。


 


畢竟,我這位「痴情」長公主的名聲,在某種程度上,可比我的詩才出名得多。


 


我恍若未覺,

隻與幾位相熟的宗室女眷略略頷首,便尋了一處臨水的安靜角落坐下,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


 


沈止淵果然在。


 


他坐在一群清流文人中間,姿態清傲,偶爾與人交談,眼神卻不時飄向我這方,帶著一種復雜的、被壓抑的情緒。


 


柳依依自然沒有資格出席這等場合。


 


而另一道目光,則更值得玩味。


 


那是一個坐在不遠處亭閣中的年輕男子,身著月白常服,姿容清雅,氣質溫潤如玉,仿佛與這喧囂的詩會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融入其中。


 


他手持一杯清茶,正與身旁之人低聲談笑,目光卻似有若無地落在我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興味。


 


衛珩。


 


世家衛氏這一代最傑出的子弟,也是未來世家的領袖人物。


 


前世,他與沈止淵分屬不同陣營,

彼此制衡,最終卻在沈止淵如日中天時,選擇了看似不明智的對抗,導致衛氏勢力大損。


 


這一世,我深知此人絕非表面看起來那般溫潤無害,其心機深沉,眼光毒辣,是個極難應付,卻也極有可能成為盟友的角色。


 


他似乎察覺到我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不僅沒有回避,反而遙遙舉杯,對我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令人如沐春風的微笑。


 


我微微頷首,算是回禮,心中卻已警惕。


 


衛珩的主動,絕非偶然。


 


果然,詩會進行到一半,眾人各自散開遊園賞玩時,他端著酒杯,姿態闲適地走到了我身邊。


 


「久聞長公主殿下芳名,今日得見,方知傳言不及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