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開口,聲音清越,帶著世家子弟特有的從容腔調。


 


「衛公子過譽。」


 


我語氣平淡,目光落在水面漂浮的花瓣上。


「本宮不過一尋常女子,當不起衛公子如此盛贊。」


 


衛珩輕笑一聲,在我身旁的石凳上坐下,距離不遠不近,恰到好處地不會令人反感,卻又足以進行一場私密的談話。


 


「殿下過謙了。近日京城頗多趣聞,皆與殿下有關,想讓人不注意都難。」


 


我心中微凜,面上卻不露分毫。


 


「哦?不知衛公子聽到了哪些趣聞?」


 


「譬如。」


 


他慢悠悠地晃著杯中酒液,目光卻銳利如針,試圖穿透我平靜的表象。


 


「殿下似乎對經商之道,頗有心得?」


 


「江南的新絲,據說背後就有殿下的手筆?」


 


「真是令人驚嘆。


 


他果然知道了!


 


雖然我並未刻意隱瞞,但能如此之快查到新絲與我有關,衛氏的情報網絡,不容小覷。


 


「不過是找些事情打發時間,順便貼補些用度罷了。」


 


我輕描淡寫。


 


「比不得衛家,樹大根深,富可敵國。」


 


衛珩笑容微淡,眼底閃過一絲異色。


 


「樹大根深,也難免有蛀蟲之憂。」


 


「富可敵國,有時反而是取禍之道。」


 


他話鋒一轉,似有所指。


 


「尤其近來,北境不穩,朝廷用度緊張,陛下似乎有意……重新釐定天下田畝、商稅。」


 


「我衛家根基在江南,首當其衝,實在是……憂心忡忡啊。」


 


他這是在向我透露朝堂動向,

也是在試探我的態度。


 


前世,正是這次加稅,加劇了朝廷與江南世家的矛盾,也為沈止淵後來拉攏打壓世家提供了借口。


 


我抬眸,終於正眼看向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衛公子何必妄自菲薄?」


 


「衛氏屹立數朝而不倒,自有其生存之道。」


 


「更何況,真正的危機,恐怕並非來自朝廷的稅賦吧?」


 


衛珩眼神一凝。


 


「殿下何意?」


 


我壓低了些聲音,確保隻有我們兩人能聽見。


 


「聽聞衛氏在隴西的幾處馬場,近來頗不太平?」


 


「戰馬無故倒斃,精心培養的牧馬人接連意外身亡……」


 


「衛公子,你說,這僅僅是天災嗎?」


 


「還是有人,

覺得衛家這樹,過於枝繁葉茂,擋了某些人的路,想要提前……修剪一番?」


 


衛珩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他目光銳利地盯著我,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我。


 


隴西馬場之事,發生在月餘前,衛家封鎖了消息,處理得極其隱秘,連朝中都未必有多少人知曉細節!


 


我一個深宮公主,是如何得知?


 


還如此精準地點出了「人為」的可能?


 


他沉默了許久,周圍隻剩下流水潺潺和遠處的絲竹之聲。


 


再開口時,他聲音裡少了幾分之前的隨意,多了幾分鄭重。


 


「殿下……果然非同凡響。」


 


「不知殿下,有何高見?」


 


「高見談不上。」


 


我重新將目光投向水面,

語氣淡然。


 


「隻是覺得,與其被動等待別人揮刀,不如主動尋找可靠的盟友,未雨綢繆。」


 


「畢竟,這京城的水,越來越渾了,獨善其身,恐怕不易。」


 


我沒有明說盟友是誰,但他心知肚明。


 


衛珩深深地看著我,眼底光芒閃爍,權衡,算計,最終化為一絲決斷。


 


他舉起酒杯,聲音恢復了之前的溫潤,卻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意味。


 


「殿下所言,振聾發聩。」


 


「衛某,受教了。」


 


「願以此杯,敬殿下……獨具慧眼。」


 


我沒有舉杯,隻淡淡道。


 


「衛公子客氣了。本宮不過隨口一言,當不得真。」


 


他也不勉強,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起身,優雅一禮。


 


「今日與殿下一席話,

勝讀十年書。」


 


「改日,衛某再登門向殿下請教。」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我知道,與衛珩的初步聯盟,已然達成。


 


這不是基於信任,而是基於共同的利益和對潛在敵人的警惕。


 


我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涼透的茶,輕輕抿了一口,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又落下一子。


 


沈止淵,你可知道,你曾經不屑一顧、視為附屬的我,如今已在你未曾留意的地方,悄然編織著足以將你覆沒的羅網。


 


詩會的喧囂漸漸遠去,我獨自坐在水邊,心如止水。


 


9


 


我與衛珩並未急於會面,有些同盟,心照不宣遠比白紙黑字更牢固。


 


月影衛的運作逐漸步入正軌,新絲生意的利潤也源源不斷地注入,支撐著這張暗網的擴張。


 


就在我暗中積蓄力量時,

朝堂之上,一場風波如期而至。


 


這日清晨,我如常去向母後請安,回宮途中,卻「偶遇」了衛珩派來的心腹。


 


那是個貌不驚人的小內侍,借著遞送宮中用度的機會,將一枚蠟丸悄無聲息地塞入了琉璃手中。


 


回到寢殿,捏碎蠟丸,裡面是一張小小的紙條,上面隻有一行小字。


 


巳時三刻,廷議,沈,鹽鐵新策。


 


果然來了。


 


前世,就是在這場廷議上,沈止淵提出了他精心構思的鹽鐵新政。


 


此法看似能增加國庫收入,整饬混亂的鹽鐵專營,實則其中幾條核心條款,極大地損害了中小鹽商和邊民的利益,且在執行層面存在一個致命的、當時無人察覺的漏洞。


 


對大型官營礦場和鹽場的監管過度集中,極易滋生貪腐,且運輸路線規劃存在重大隱患,容易被境外勢力滲透劫掠。


 


此法前期為他贏得了幹吏之名,後期卻釀成了幾起不大不小的民亂和軍資損失,最終由他親自出面平息,反而進一步鞏固了他的權勢。


 


而那幾個因此法暴富的鹽鐵官,後來都成了他忠實的擁趸。


 


這一世,我豈能讓他再借此東風?


 


「更衣。」


 


我吩咐琉璃。「本宮要去前朝。」


 


琉璃一驚。


 


「殿下,後宮不得幹政,您去前朝恐惹非議……」


 


「本宮並非去參政。」


 


我打斷她,眼神冰冷。


 


「隻是去旁聽學習,看看我大渝的棟梁之臣,是如何為國獻策的。」


 


「父皇若問起,便說本宮近日讀了些經濟方面的雜書,心有疑惑,特去聆聽聖訓。」


 


我換了一身相對素雅卻依舊不失皇家威儀的宮裝,

隻挽了個簡單的發髻,以示學習的謙遜姿態。


 


到達前朝議政殿外時,廷議果然正如火如荼。


 


我沒有進去,隻在殿外廊柱的陰影處駐足。


 


隔著敞開的殿門,能清晰地聽到裡面的爭論。


 


沈止淵清朗而自信的聲音正在陳述他的新策。


 


「……故臣以為,當收攏地方鹽鐵之權,於各道設轉運使,直屬戶部。」


 


「統一釐定鹽價、鐵價,嚴查私販。」


 


「礦場、鹽場產出,皆由官府統一調配,既可充盈國庫,亦可杜絕中間盤剝,利國利民……」


 


他的論述條理清晰,引經據典,聽起來確實是一片為國為民的拳拳之心。


 


不少官員聽得頻頻頷首,連龍椅上的父皇,也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我靜靜聽著,心中冷笑。


 


說得天花亂墜,卻避重就輕,將那致命的漏洞隱藏在了繁復的條款之下。


 


就在這時,一個沉穩的聲音響起,是衛珩。


 


他並未直接反對,而是以一種探討的語氣道。


 


「沈編修之策,宏圖大略,令人欽佩。」


 


「然則,鹽鐵之事,牽一發而動全身。」


 


「各地情況迥異,若一概收歸中央,轉運使權力過大,如何監管,以防其與地方豪強勾結,反成蠹政?此其一。」


 


「其二,統一調配,運輸路線漫長,若遇天災人禍,或……有心之人覬覦,邊軍所需鐵器、鹽巴不能及時送達,又當如何?」


 


他點出的,正是此策的兩處軟肋,尤其是第二點,隱隱指向了運輸安全。


 


沈止淵顯然早有準備,

從容應對。


 


「衛大人所慮極是。」


 


「關於監管,臣建議由御史臺與刑部共同派出巡按,定期巡查。」


 


「至於運輸安全,可加派官兵護送,並規劃隱秘路線……」


 


「隱秘路線?」


 


衛珩輕笑一聲,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絲銳利。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再隱秘的路線,又能瞞得過那些世代盤踞地方的勢力,或是……常年窺伺我邊境的豺狼嗎?」


 


「沈編修久在翰林,恐怕對地方情弊與邊境險惡,所知尚有不足吧?」


 


這話就有些打臉了,暗指沈止淵缺乏實踐經驗,紙上談兵。


 


沈止淵臉色微沉,正要反駁。


 


就在此時,我輕輕咳了一聲,

聲音不大,但在略顯凝滯的朝堂氛圍中,卻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吸引到了殿外。


 


父皇也看到了我,眉頭微蹙。


 


「攬月?你怎在此?」


 


我緩步走入殿內,對著父皇盈盈一拜。


 


「兒臣參見父皇。」


 


「兒臣近日讀了些雜書,對鹽鐵之事偶有疑惑,聽聞今日廷議正在商討,心向往之,故冒昧前來旁聽,想聆聽父皇與諸位大人的高見,望父皇恕兒臣唐突之罪。」


 


我的態度謙恭,理由也勉強說得過去。


 


父皇雖覺不妥,但礙於在眾臣面前,也未直接斥責,隻擺了擺手。


 


「既來了,便在一旁聽著吧,不得妄言。」


 


「謝父皇。」


 


我起身,退到一旁,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


 


沈止淵看著我,

眼神復雜,驚疑不定。


 


衛珩則垂眸斂目,嘴角似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我看向剛才支持沈止淵最力的一位老臣,乃是戶部侍郎,前世他從此策中獲利頗豐。


 


我故作天真地開口,聲音清脆。


 


「方才聽沈編修與衛大人所言,似乎都極有道理。」


 


「隻是,兒臣有一事不明,想請教王侍郎。」


 


那王侍郎一愣,忙道。


 


「殿下請講。」


 


「王侍郎主管戶部,想必熟知錢糧調度。」


 


「若依沈編修之策,各道鹽鐵之利皆歸中央,那每年押運這些錢糧物資的隊伍,該是何等龐大?」


 


「需要動用多少官兵?」


 


「這些官兵的糧餉、沿途的損耗,又該是多少?」


 


「這些成本,在新策預估的利潤之中,

可曾計算清楚?」


 


「會不會……最終入不敷出,反成了國庫的負擔?」


 


我這個問題,看似幼稚,卻直接戳中了一個關鍵點。


 


行政成本。


 


沈止淵的策論裡,隻描繪了美好的收益前景,卻刻意淡化了執行過程中巨大的成本消耗。


 


王侍郎一時語塞,額頭見汗。


 


「這……這個……」